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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未负平生意 ...

  •   出了晋王别院,马车驾出极远,车厢里却寂静无声。周子舒的视线始终回避着蒋凝雨所在的位置,只落在窗外的景色上。

      昔年九霄曾说小雪个性刁钻,常常闹得蒋府上下鸡犬不宁,和七爷也玩得极好,周子舒与她相处得不多,本不该有多深刻的记忆,偏偏午夜梦回,那张沾了她父母兄长鲜血的面孔时常萦绕不去,一双稚嫩的眸子不见平日的灵动,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里头的悲恸像是要溢出来。

      “我爹爹是好人,我娘是好人,我们全家都是好人,你为什么要杀我们?”

      周子舒沉默,唯有握剑的手极轻地抖了一下,谁也不知道,这一刻杀伐决断的天窗首领,竟差点连剑都握不稳了。

      杀人偿命,可周子舒知道,对面前的这个人,他便是倾其所有,也偿不起。

      原本在等周子舒主动开口,可见他这副样子,蒋凝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眉心动了动,轻轻唤了一声,“子舒哥哥。”

      未曾想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会从眼前之人嘴里说出,周子舒狠狠地震了震,闭上眼,颤声问:“你都记起来了?”

      这是从前小雪见着他时,才会唤的称呼。

      轻轻摇了下头,蒋凝雨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怀念,“算不上吧,只是脑子里闪过的零星画面,依稀记得从前好像是这般唤过的。”

      周子舒心里痛极了,迟疑了下,涩然开口询问:“你……还记得什么?”

      他想问她,可曾记得白衣剑穿胸而过的疼痛,可还能想起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时的绝望。

      像是察觉到他话里有话,蒋凝雨的笑容顿住了,马车里一时安静极了。

      她抬眸,对上周子舒泛红的双眼,心尖像是被重重锤了一下,不能呼吸,她下意识抓住了周子舒的手,“我还记得,当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异世,正被一群人追杀,命在旦夕时,有一人从天而降救下了我,他将他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我,免我惊,免我苦,免我颠沛流离,免我无枝可依。”

      最后周子舒听见她一字一句道:“我很庆幸我就是‘蒋雪’,更庆幸我还活着。”

      隔了半晌,周子舒微微嘶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极深极重地愧悔,“蒋大人一生清正…我不配…”

      蒋凝雨倾身,猛地抱住了周子舒。

      “朝堂之事,昔年的蒋雪不懂,不代表今日的阿凝也不懂,先父是清正,可也太清正了,疏不间亲的道理他并非不懂,却还是义无反顾地纠结朝臣进谏,如何预料不到自身的下场?历朝历代哪一次储位之争不是血淋淋的,当日朝堂之上既做出了选择,他便是存了死志的,古来文死谏武死战,乃是常事,父兄自觉为江山社稷百姓黎民而死,是死得其所!以赫连沛的性子,根本不会认为他是为了江山社稷,只会觉得父亲的弹劾是逼着他处置亲子、是在逼宫造反!其实在他公然挑衅皇权、朝堂死谏的那一刻,结局便已注定!赫连沛昏庸暴戾,又对他恨之入骨,纵然赫连翊不曾要子舒哥哥出手,我一家也活不下来的!纵然有怨,我不去恨始作俑者,不去恨幕后主使,恨一把刀,何其可笑?”「1」

      她鞭辟入里的一番话,彻底震住了车内车外的人。

      庙堂江湖沉浮数载,人心鬼蜮七进七出,这些道理周子舒不是不懂,只是以身饲虎的过往太过不堪,被数不清愧疚细碎地折磨着,经年累月,他早已习惯了将所有的错处往自己身上揽!他倥偬一生一事无成,活成了个笑话,就连九霄都与他渐行渐离,十年血海沉浮,人人皆道天窗之主杀伐决断坏事做绝,谁又还记得,十六岁意气风发的周子舒也曾是个舍身为道的少年郎!

      而今终有一人,愿斩钉截铁毫不迟疑地告诉他,不是他的错!

      周子舒的胸口像是被缓缓注入一股暖流,奇迹般地驱散了经年的负疚,他小心翼翼地将爱徒揽入怀中,久久无言。

      余生漫漫,对蒋雪的愧疚,这一次,周子舒可以慢慢偿还。

      马车外,不知何时现身的褚子陵原本正与温客行和韩英对峙,听到这一番话,阵阵寒意自脊背而起,面上的血色也煺了个干净。

      终于察觉到马车行进间的晃动消失,周子舒掀开车帘,蒋凝雨一眼便瞧见了马背上的褚子陵,重甲在身,风尘仆仆,面上倦色极深,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瞧见蒋凝雨后,褚子陵的眼睛几乎是一下子就亮了,面上的疲倦尽数被赶走,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怀念,他嘴唇轻颤,试了几次却都没出声。

      最后还是蒋凝雨浅笑着伸出手,对着鬓边生出了些许灰白的褚子陵道:“舅舅,抱!”

      这一声“舅舅”让褚子陵彻底红了眼眶,两手赶忙在前襟使劲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倾身抱起蒋凝雨,又嘶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小雪……”

      见他如此小心翼翼,蒋凝雨心头又酸又软,忍不住伸出两条胳膊搂住褚子陵的颈子,在他耳边温声安慰道:“我回来了,舅舅!”

      这一句报平安之语,历经两世,颇多波折,终究是送到了。

      林间。

      褚子陵盘膝而坐,将蒋凝雨抱在怀里,迟疑了片刻,才将心底的疑问抛出,“小雪,你心中是不是……对你爹爹有怨?”

      “舅舅看出来了?”蒋凝雨笑笑,语气平淡地道出一个事实,“世道艰难,女子的命运本就不能自主,男人要功业,便不惜赌上身家性命搏一个青史留名,张口江山社稷闭口天下苍生,殊不知修齐治平,一个男人若连妻儿都护不住,又凭什么去兼济天下?”

      其时孝道盛行,子不言父过,且逝者为大,蒋凝雨这样明目张胆地指出已逝尊亲的不是,褚子陵该斥责她的,可他这些年也不是没怨过这个倔强且倨傲的妹夫的,便只好缄默。

      隔了一会儿,褚子陵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显得极为忧心,细细对蒋凝雨叮嘱道:“舅舅这些日子都在外平乱,今日才回朝复命,幸好你无事,王爷……他的心思我阻止不了,日后如非必要,你便不要再与他相见了!”

      说完望向林边,视线在周子舒身上逡巡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抚上蒋凝雨的发顶,揉了两下,却是将她的头发都给揉乱了,见状,褚子陵无奈苦笑道:“舅舅是个粗人,军中又事务繁忙,不能时时看顾你,你跟着……跟着他,我也算放心。”

      接着又自怀中掏出一枚玉佩,亲手给蒋凝雨系在腰间,“这是从前给你兄长的那块,就让它代替舅舅守着你,愿我家小雪往后安宁长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未负平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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