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令同人]千山暮雪》dnsaud

42、爱恨皆入骨

　　“住手！都给我住手！”

　　褚子陵的怒吼声像是隔了很远传来，有些不真切，蒋凝雨被韩英接住时，想告诉他自己没事，却说不出话来，全身都因心口处传来的剧烈疼痛抽搐着，箭尾亦随之颤动，这突如其来剧烈又诡异的疼痛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以至于伤口虽血流不止，她却感受不到那里的痛。

　　回头又一次目睹爱徒倒下的身影，霎那间周子舒只觉魂飞魄散，整个人如坠冰窖，单膝落地，几乎是颤抖着为她点穴止血。他从未如此害怕过，只能将全身内力不要命似的往她体内输。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磅礴的内力入体，那锥心蚀骨的痛意竟也稍稍缓解，蒋凝雨强撑着扯出一抹笑来，叹息道：“傻子，别哭……”

　　韩英伸手在脸上一抹，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小雪！！！”

　　不远处，褚子陵早已滚下马来，不顾一切地想要靠近她，却被暴怒的温客行拦下，一掌拍实，登时口吐鲜血，“滚！”

　　那声音里的杀意犹如实质，蒋凝雨似有所感，竭力拉了下师父的袖子，周子舒神色冷峻，心头的郁愤难以压抑，可就被这样轻轻地一拉，便再也发作不出，只得顺了她的意，沉声道：“老温，放他过来！”

　　褚子陵踉跄地奔过来，跪倒在蒋凝雨身侧，伸出的手却怎么也不敢碰她，最后崩溃吼道：“你为何不躲……”

　　他想道歉，他想说他不是故意的，他想说他只是气坏了，他怎么也不明白，那并非弩箭，再寻常不过的羽箭，以小雪的功夫，怎会躲不过去？

　　视线渐渐模糊，周遭的一切也慢慢变得虚无缥缈，唯有疼痛愈演愈烈，蒋凝雨觉出灵魂正被一点点撕裂抽离，张口欲言，竟先呕出一口血来，她隐隐察觉，这是大限将至了。

　　隔着被鲜血染红的面纱，蒋凝雨脸上的灰败之色也遮掩不住，周子舒抬手就要摘去她的面纱，被她无意识侧头躲过，这一动作几乎耗尽了蒋凝雨的气力，顷刻间又呕出一口血来，当下谁也不敢再碰她。

　　浑浑噩噩间，蒋凝雨脑中仅剩一个念头：不能叫他瞧见这张似曾相识的脸！

　　她的痛苦异常，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只是谁也不明白，不过是未伤到要害处的一支普通羽箭，怎的会如此？

　　温客行的手已钳在褚子陵咽要害处，稍一用力便能拧断对方的脖子，“你在箭上淬了毒？”

　　“老温！”周子舒阻止他发疯。

　　这话问出来，连温客行自己也不信。

　　那脉相他方才便已探过，除了跳得快了些，毫无异常。温客行竭力稳住微微颤抖的双手，打算先将箭伤处理了。将内力控制得精准无比，微微一送，露在外头的半只箭杆便断开了，丝毫未影响到伤口。这只箭已没入胸膛大半，如今箭尾已折，就剩下一个小尾巴还竖在微微起伏的胸口，箭头处皆是倒钩，强行拔出只会拉扯出皮肉，使伤势更加恶化，须得开刀。

　　然而蒋凝雨却深知她决计等不到了，深入骨髓的疼痛叫她此刻连呼吸都成为一种奢侈，只能断断续续地开口哀求，“舅……舅……杀人偿命……这命……我来偿……偿罢……”

　　是她卑鄙又龌龊，生死一刻还不忘趁人之危，以感情相要挟，逼迫他放弃报仇，如今落得这个下场，当是罪有应得！

　　周子舒心头一震，本能地认为与他有关，顷刻间遍体生寒。

　　“丫头，别胡说！”温客行头回笑得比哭还难看，他看起来更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这一箭没伤到要害，温叔不会让你有事的！”

　　蒋凝雨轻轻摇头，她的时辰到了，一阵阵困意潮水般袭来，只怕自己下一刻便长睡不起，遂竭力睁大双眼，目露哀求，倔强地等一个答案。

　　沉默着看了眼周子舒，褚子陵眼中含泪，颓然低头，嘶声答道：“都依你！只要你好好活着，舅舅发誓，此生再不提报仇之事了！”

　　这是他唯一的亲人，血脉相连的外甥女，如今因他之故生死难料，奄奄一息的样子几乎与两年前重叠，那是萦绕在褚子陵心上最深的恐惧，一时大恸，哪还顾得了什么仇恨。

　　说到底，他对她百般逼迫，也不过是为了她能好好地活下去。

　　褚子陵点头的那一刻，蒋凝雨像是终于卸下心头重负，她的眼神已无力聚焦，只茫然地将视线投向身边几人，却落不到实处，薄唇微翕，气若游丝地吐出最后一句话来，便昏死过去。

　　“我……我很欢喜……”求仁得仁，所以师父不必为我难过！

　　这偷来的半载时光，虽有憾、却无悔！

　　张成岭，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阿凝！”

　　“小雪！”

　　痛呼声响彻云霄，但任凭几人再叫千声万声，也再无人应答了。

　　温客行急忙伸手去探她的脉息，虽微弱，却平缓有力，心下微松，甚至还有几分庆幸，“阿絮，丫头没事！”

　　众人不约而同心下一松，韩英却并不如其他人那般乐观，怀中人闭眼的那一刻，他心头也跟着一空，像是有什么再也抓不住了！他此刻脑海中混沌一片，轻轻扯下染血的面纱，想要为阿凝拭净面上的血渍。

　　顾湘面颊上的泪痕还未擦干，已惊呼出声，“她好美！”

　　曹蔚宁也下意识跟着点头，却被顾湘恶狠狠瞪了一眼，“不许你瞧！”

　　怔怔地望着心上人俏丽的容颜，韩英对周遭的一切事物都恍若未觉，想到清晨二人还互许终身，此刻却伤重昏迷，一动不动地躺在他怀里。她从前有时深情、有时俏皮、有时正经、有时露骨的话一一在他耳边响起，一日还未过，誓言竟已成空，韩英心中一时悲痛欲绝，欲哭无泪。

　　而没了遮挡之物，蒋凝雨的容颜便彻彻底底暴露于众人眼前。

　　周子舒心神剧震，失声道：“蒋夫人？”

　　温客行不明所以，“阿絮，你说什么？”

　　昔年，是周子舒带队，星夜追踪，亲手了结了辞官归乡的蒋大人一家四口的性命。他还清晰地记得蒋夫人临死前将一双儿女紧紧护在身下，苦苦哀求他，“稚子何辜？”天窗十载，周子舒做过违心之事，杀过违心之人，唯有那双眼睛他永远也不会忘！

　　四岁的女童像是已经懂得了死亡的意义，那双黑亮的眸子直直看进周子舒心底，“我爹爹是好人，我娘是好人，我们全家都是好人，你为什么要杀我们？”

　　回忆至此，周子舒周身阵阵发寒，几乎站立不住。

　　见他将人认出，褚子陵冷笑一声，讥讽道：“周首领好记性，竟还记得舍妹！”

　　“阿凝唤你舅舅……”周子舒喉音涩滞，语气却十分肯定，颤声问：“她是小雪？”

　　曹蔚宁和顾湘对视一眼，均不明白小雪是何许人也，有什么特别之处，能令一向洒脱的周子舒如此失态，也不敢出声询问，只好一头雾水地继续听。唯有一直跟在周子舒身边的韩英对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心中一痛，拉着蒋凝雨的手更紧了些。

　　“周子舒，她跟在你身边半载有余，你说你不知道？”认定了周子舒在装模作样，褚子陵心中恨极了，沉着脸怒骂道：“小雪宁肯自己死，也不答应杀你，你自问可对得起她？”

　　闻言，周子舒面色大变，“你此话何意？”

　　“你以为小雪是怎么从你剑下死里逃生的？”褚子陵眼眶充血，冷冷地望着周子舒，恨声道：“是我动用了族中至宝，将已经断了气的她救活的！逆天而行的代价便是她须得手刃杀身仇人，才能保住性命！”

　　“什么？”周子舒面色惨白冷汗淋漓，心中却信了大半。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温客行本能地心底一慌，下意识反驳对方。

　　褚子陵冷笑，语带讥讽，“你们究竟是不信，还是不愿信不敢信？你可知当我告诉小雪，只有杀了你，她才能活时，她说什么？她说当初我就该让蒋雪死了的！”

　　褚子陵仰天长笑，“我不惜代价救回的外甥女，却将仇人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周子舒，我不该恨你么？”

　　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子舒喷出血来，褚子陵胸中恨意难消，顶着温客行几欲杀人的视线，接着道：“那日赫连翊要拿的人原本是你，对吧？天窗里头那些折磨人的手段，你比我更清楚！整整一夜，小雪在阴冷潮湿的地牢里受尽酷刑时，你在哪里？周子舒，杀了她一次还不够，你竟还让她易容成你的模样，替你去死，你可还算是个人？”

　　“我……”周子舒几近崩溃，已控制不住体内四处乱窜的内力，全身经脉被收束不住的内力一冲，犹如刀割，他面色青白，再也站立不住，口吐鲜血，跌跪在地。

　　“阿絮！”

　　“庄主！”

　　对方几句话便刺激得周子舒重伤，温客行不敢再任由他继续说下去，扶着周子舒盘膝坐下，手掌贴在周子舒的背心替他疗伤，同时截断褚子陵的话，“你再多说一个字，我立刻宰了你！”

　　蹲下身子，将外甥女鬓边被汗水打湿的乱发理顺，褚子陵漫不经心道：“若非答允了小雪，你以为凭你们几个，今日能活着走出这里？”

　　说罢就要将人从韩英手里接过，韩英仿佛一下子惊醒，将人搂得更紧了，抬头凝视着褚子陵，目光坚定，道：“无论阁下方才所言是真是假，阿凝待庄主一片至诚，你这样说，便是看轻了她的一颗真心！”

　　褚子陵恼羞成怒，强硬地将人从韩英怀里抢过，拦腰抱起，背对着几人，恨声道：“周子舒，我不管你给小雪灌了什么迷魂汤，从今往后，我不去找你寻仇，你也莫要再出现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