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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同去不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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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凝!!!”
巨大的爆炸声传来时,周子舒脸上有瞬间的茫然,闻所未闻的震天声响,连大地都跟着颤了几颤,好似能吞没一切,他不明白那代表着什么,心底的恐惧却悄无声息蔓延开来。
接着有烟雾升腾,周子舒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耳中开始轰鸣,呼吸渐渐困难,眼前隐约出现一片血色。
双手扶着周子舒的肩,温客行咬着牙,颤声道:“阿絮,振作起来!她说让我们等她,说不定……总之活要见人……”
活要见人?对!
周子舒猛然回神,狠狠咬了下舌尖保持清醒,又将爱徒写给他的信胡乱塞进怀里,拼命往爆炸的方向跑,温客行紧随其后,四人刚跑到鬼谷入口,就瞧见废墟中,两道身影牵着手从漫天硝烟里飞奔而出。
周子舒身形剧震,愣愣地注视着前方,颤抖着,却不敢靠近。
直到二人跑到近前,带起的微风中夹杂着浓烈的气味,怪异却无比真实,他才触碰到一点真实,心中一恸,有什么东西从眼眶滚落。
走近了才发现师父的不对劲,蒋凝雨心蓦地一沉,还未来得及开口,整个人就落入了一个颤抖着的怀抱里。
像是为了确认眼前的这一切,周子舒死死地抱住了她。
失而复得的狂喜不断冲击着周子舒的神经,就连嗓音也在轻颤,“你还活着……”
周子舒如此失态,蒋凝雨心如刀割,腰间的手在微微颤抖,温客行三人的脸色同样不好看,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他们误会了什么,巨大而尖锐的疼痛袭来,她都做了什么啊!蒋凝雨颤抖着回抱住周子舒,好像这样就能安慰到他。
“师父,对不起……我……”
这一声溢满心疼的致歉,终于唤回了周子舒的神志,他轻轻把怀里的徒弟推开,背过身不再去看她,一言不发。
被师父推开了,这个认知令蒋凝雨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她好像又做错了!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却连师父的一片衣角也没能抓住,蒋凝雨站在原地,惶然无措。
温客行几人早已十分自觉地走远了,将足够的空间留给师徒二人。
她呆了一下,下意识开始解释,“刚才那个是火药的爆炸声,是我们那里的一种武器,威力极强,我……把他们都炸死了……我事先计算好了剂量,是能够确保自己的安全的!”
说完像是怕周子舒不信,她又补上一句,“韩英跟我在一起的,师父,这一次我是真的有把握!”
经历过爆炸的山谷,寂静得可怕,周子舒仍旧没理她,蒋凝雨却清晰地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再也忍不住,扑过去自身后抱住他,泪流满面,“师父,我知错了!您狠狠罚我吧,就是别再折磨自己了!”
周子舒终于有了反应,他开始默默挣扎,可蒋凝雨手上的力道却更紧了,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搂着他不肯撒手。
似是察觉到了小徒弟的惊慌不安,周子舒放弃了挣扎,长叹一声,“阿凝,告诉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
蒋凝雨身子一颤,泪水簌簌落下,颓然道:“若是提前告诉师父,您定不会同意我这么做的……”
“是啊,你一直这样了解我!”周子舒转过身,轻轻笑了。
小徒弟双眸含泪,松开他,怯怯地唤了他一声,“师父……”
总是这样,周子舒知道自己硬不下心肠,索性别开眼,鬼谷里的火仍在烧,吹过来的风都裹着热浪,却诡异地控制了范围,并不会波及到这里来。
她在信上只说已在鬼谷布下重重机关,想利用武库钥匙将人引过去困住,之后便来与他们会合,彼时事已成定局,周子舒若不答应配合,还不知道小徒弟会做出什么事来!可若早知道她行事这般全无顾忌,他如何会放她孤身犯险!
“阿凝,那是半个江湖的人命,你怎么敢……”
双手沾满无辜之人鲜血后的悔恨和难过,周子舒已尝了十年,世间最清醒不过他,最寡情不过他,多行不义必自毙……周子舒从前不信,如今却不能不信,当年七爷问他可也不怕遭报应,劝他少做亏心事,今时今日,他才明白这七个字的千斤分量!自然不愿见爱徒重蹈覆辙,他怕她后悔。
因为我……没有时间了啊!
蒋凝雨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最终她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涩然道:“因为我厌恶他们!”
“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个个打着除魔卫道、匡扶正义的幌子作恶,同我那个伪君子父亲一样,虚伪至极,一想到和这样的人呼吸同一片空气,我就觉得无比恶心。”说到这,她红着眼眶看向周子舒,毫不掩饰心底的憎恶,“师父,想要这乌烟瘴气的人间与鬼蜮一同倾覆的人,不只有温叔!”
因垂涎琉璃甲而来到青崖山的人,都没能活着出去;这群贪名逐利、丑态百出的人,都已为其贪欲所噬;这世间所有的肮脏,已和青崖山同归于尽,尽数付之一炬!
该死的死,该活的活,这才应该是这世间的规矩!
那眼底的偏执狠戾叫人不寒而栗,看得周子舒心惊不已。
注意到周子舒眼底细微的变化,蒋凝雨轻笑一声,故意道:“师父从来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对吧?我来告诉您,我冷眼旁观了我父亲的死亡,还亲手将他的骨肉至亲一一送进了大牢。”
“别说了!”
没想到得到的竟是这样一个的答案,周子舒心中酸涩难当,他下意识遮住了她的视线,那双泛红的眼睛叫他目露不忍,竟是不敢再看,“阿凝,无论你做过什么,师父都信你有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顿了顿,又道:“只是不要脏了自己的手!”
话音刚落,手上便是一片濡湿,周子舒叹息着将人往怀里揽,“莫要再哭了!”
又想摘下面巾替她拭去眼泪,却被蒋凝雨躲开了,“眼睛都哭肿了,第一次‘见’师父,我才不要是这副蠢样!”
周子舒失笑,却也完全能理解女孩子的爱美之心,不再坚持,而是语重心长道:“阿凝,师父宦海沉浮十载,这双手早就沾满了无辜之人的鲜血,合该在地狱里炸上千年,早已回不了头了,可人命太重,这样的债,无论如何不该由你来背!”
“刽子手行凶时,刀身同样沾满血腥,难道有人将这笔债归罪于凶器?”蒋凝雨眉目清冷,带着同从前的周子舒一摸一样的固执,认真地反驳,“他们从不是无辜之人,该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什么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从来不信!师父,这不是造杀孽,是替天行道!”
她觉得他们死不足惜,可是却不愿将这样的话摊开了说给周子舒听,说到底,周子舒是她心底最不容沾染的净土。
“罢了!”周子舒自失一笑,从前他不也是同样的不听劝,认定了想成第一等事,便要第一等狠——若非九霄……
左右日后有他这个师父看顾,他周子舒想保护的人,总是能护住的!想通了这一点,周子舒心境豁然开阔,也不再纠结,笑道:“此间事已了,带上你的韩英和那十九位师弟,我们回家去吧!”
蒋凝雨面上一烫,破涕为笑,“师父说什么呢?怎么就‘我的韩英’了!”
视线落在她发间的白玉簪上,周子舒神色的仿佛看透了一切,拉长了调子,“哦——”
“师父您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蒋凝雨红了耳根,哪敢再去看他,蹦蹦跳跳地拉开了与周子舒的距离,跑了几步又回头,极欢快冲他招了招手,调皮地笑开了,“依徒儿看,师父还是先和温叔商量一下湘姐姐和曹大哥的婚礼吧!”
这小妮子!抬手正要揉她发顶,因她突然跑开落了空,周子舒悻悻放下手,与温客行隔空对视一眼,笑得无奈极了:这是他视若珠宝的小徒儿,除了宠着,还能如何?
另一头温客行也没闲着,从目睹周子舒和一个陌生女子抱上开始,顾湘就一直在温客行耳边絮絮叨叨的,替她主人抱不平,曹蔚宁去拉她的袖子,说周兄不是这样的人,温客行被念的烦了,清了清喉咙,索性抛下一个炸弹,“那是成岭!”
顾湘的嘴巴瞬间张得老大,曹蔚宁也彻底呆住了,喃喃自语道:“周兄……这易容之术可谓冠绝天下!”
温客行与有荣焉,估摸着师徒二人一时半会结束不了,便趁此机会将各中曲折为二人解释清楚。待顾湘终于从张成岭其实是个娇滴滴的女孩这个事实里回过味来,便瞧见蒋凝雨往韩英这边走来,她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游离,眼里充满了好奇,“那你喜欢的究竟是成岭还是阿凝?”
韩英微微一笑,正要作答,寂静的山谷里竟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猛地一惊,急忙跃上树梢查看,训练有素的重甲骑兵列阵逼近,兵戈之声铺天盖地,顷刻间已将他们尽数包围!
铁血战骑是真正在战场上历练过的,所到之处天地亦随之震颤,便是天窗全盛之时亦不敢正面略其锋芒,几人被围在其中,亦被其威势震慑住了。
周子舒一跃而出,拦在众人身前,沉声问道:“晋王派你们来的?”
无人应答,那领兵之人视线死死钉在蒋凝雨身上,察觉到小徒弟全身都在颤栗,周子舒面色立时沉了下来,不动声色挡住了那人的视线,声若寒霜,“阁下意欲何为?”
看到褚子陵那张脸的瞬间,蒋凝雨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隔着千军万马,褚子陵与她对视,眼底瞧不出半分情绪,射向她的视线冰冷沉凝,蒋凝雨面白如纸,心却在一点点下沉。
她甚至想不出任何办法。
沉默着望了她一会,褚子陵终于开口,“杀了周子舒,跟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