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重剂起沉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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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风雪交加，回程已春意料峭。
抱着早已沉沉睡去的小徒弟下了马车，周子舒不欲吵醒怀中人，抬手制止了等在院里迎接他们、正要行礼问安的毕星明等人，径直往庄里去了。
这一行人目标太大，出了晋州城，周子舒索性让众人分头赶路，是以毕星明等十八人乔装打扮，先一步赶到了七爷的别院。
待入内室，龙雀也迎了上来，周子舒缓缓将怀中纤瘦的少年置于床榻上，几个年轻人眼巴巴瞧着，对视几眼犹豫半晌，最后还是毕星明排众而出，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庄主，张少侠他……如何了？”
周子舒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答，有大巫在，多重的伤都可无事，可……真的无事么？
年岁更小些的程子辰早已忍不住红了眼眶，抽噎道：“庄主，软筋散其实早就被我们偷偷换掉了，打伤晋王后，张少侠是自己弃了剑，束手就擒的！”
那时他们并不知道周子舒是由张成岭假扮的，在换掉软筋散后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也都以为庄主定能安然脱身，却不想他竟直接弃剑，程子辰自觉愚笨读不懂他的心思，可那夜张小公子眼底的挣扎他看得再分明不过。
“你说什么？”温客行瞳孔骤缩，猛然抬高了声音，“成岭他怎么可能……”
“老温，别吵到成岭休息！”周子舒从未有一刻如此痛恨自己的清醒薄情，血气在胸腔中翻涌，他喉间发干，声音有些涩，唯有沉稳依旧，“有南疆大巫在，你们不必担忧，星明，带着师弟们先去休息吧！”
程子辰还想再说什么，被眼疾手快的毕星明拉住，瞧见周子舒脸色不好，众人皆不敢再停留，行礼后一齐退了出去。
喉间已泛起阵阵腥甜，周子舒的嗓音依旧是淡淡的，“夜深了，龙伯伯也先去歇息吧！”
龙雀看向周子舒的目光里满是慈爱与包容，没说话，而是像从前作客四季山庄时那样，宽厚的掌心在周子舒的肩头轻轻拍了拍，转身走了出去。
只是背影有些佝偻，步履亦见蹒跚。
温客行一言未发，由着周子舒把所有人都支开，这才上前握住他藏于腰侧的手，将攥成拳的五指一根根掰开，果不其然，掌心多了几个血痕，十分扎眼。
他低下头，将那些伤口一一舔过，温热的舌尖湿漉漉的，几乎是掠过伤口的瞬间，周子舒脊柱酥麻不已，整个人一阵颤栗，强压下的那口血终于呕了出来，仓促之间他只得以袖口遮挡。
温客行呼吸一滞，死死盯着被鲜血染红的袖口，当即出手如电，疾点周子舒胸口几处大穴，一手抵在他丹田处，将内力源源不断地往他身体里送。
好半天才将周子舒体内作乱的内力捋顺，温客行沉着脸起身倒了杯热茶，送到他没什么血色的唇边，拂开周子舒欲接过茶盏的手，执意将茶水喂了进去。
茶香冲淡了周子舒口腔中的血腥气，温客行又为他取来痰盂，亲手服侍着他将漱口的茶水吐掉，极为妥帖。
借着一番动作，温客行成功将胸中怒气压下了几分，才将周子舒整个人禁锢在怀中，像是要确认眼前人的存在，又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抓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声音沉闷霸道。
“阿絮，他受了伤，你便要一起陪着吗？我不许！”
温客行话说得强势，手却将他的腰搂得极紧，目光也不曾离他片刻，那患得患失的样子叫周子舒的心又软又疼，终是将氤氲在心头的不安宣之于口，“老温，我怕……”
周子舒在怕什么温客行如何能不知？午夜梦回，无数次的梦魇里眼前人都在反复低喃一个名字，温客行知道有一个九霄师弟做他的心魔已足够了，绝不能再多一个！
在周子舒面前缓缓蹲下，温客行微微仰视着他，心疼得发颤，“阿絮，我向你保证，他不会再有事了，信我！”
周子舒轻轻摇头，压下眼眶里的热意，悔愧难当，“早知今日，当初我便不该收他为徒……”
“师父……不要徒儿了吗？”
沙哑的声音自床幔里传来，二人齐齐来到床边，周子舒正对上张成岭乌黑的眸子，躺在床上的小徒弟已然苏醒，看向他的目光坚定，言之凿凿。
“便是让我再选上千次万次，也绝不后悔拜您为师！”
小徒弟气色有了明显的好转，周子舒高悬的心微微放下，面上却不见喜色，他立于床边，沉声开口，“天地为大，亲师为尊，你既拜入我门下，我的话，你当不可有半分违逆，是也不是？”
周子舒的声音沉凝，叫人辨不出喜怒，张成岭敏锐地察觉到师父此刻情绪不对，挣扎着就要起身，却被周子舒一把按住，他小心避开了伤处，淡淡道：“不许乱动，躺好！”
闻言张成岭不敢再动，虽是一头雾水，还是顺着他的话道：“师父但有所命，弟子绝不敢违！”
“好！”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周子舒微微颔首，又为他掖了下被角，才接着问：“那你可还记得，你两次替为师拦下叶白衣，身受重伤时，我曾与你交代了什么？”
打定主意要叫他彻底长长记性，再不敢瞒着他以身涉险，周子舒此时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这一问却骇得张成岭呼吸一滞，仓促间向温客行投去求救视线，却如石沉大海，得不到半分回应。张成岭愈发忐忑难安，大气也不敢出，屋里的气氛逐渐凝固。
周子舒也不见动怒，只是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天窗的刑具精巧又恶毒，这些年我挖空心思造了不少出来，却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这些东西会被用在我自己的徒弟身上！”
他语气中对自己的咎责叫张成岭再也不敢沉默了，连忙颤声解释道：“不过些许皮外伤，不疼的，师父莫要自责！”
小伤？不疼？周子舒险些叫他给气笑了，心中怒意愈盛，脱口而出的话也更加严厉，“我收你为徒，便是叫你为我赴汤蹈火、出生入死的么？”
“当然不是！”张成岭急急地否定了他，心知师父此次是动了真火，不敢再巧舌机辩，更不愿见周子舒为此耿耿于怀，停顿了半天，也只干巴巴地挤出来一句道歉：“徒儿不该对师父动手，愿凭师父责罚。”
见他始终顾左右而言他，周子舒这次是真的叫他给气笑了，扬声质问道：“责罚？你连自己的命都不在意，还会在乎我的责罚？”
张成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带着一身伤，此时降罚岂非是师父不慈，他神情惶然，面色更白了几分，解释的话语愈发焦急无措，“师父别气，我……”我什么呢？张成岭眼底一阵茫然，他疲惫地闭了闭眼，终是颓然道：“我只是……这本就是我惹来的祸事，是我行时不慎败露行迹，将晋王的人引来的！”
他越说语气越坚定，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
周子舒当然不会再被他轻易糊弄过去，声音更冷了几分，“纵然没有你，天窗便不会找到我了么？”
张成岭瞪大了双眼，“那怎么一样？师父身上有伤，我如何能让您涉险……再说，我这不是无碍……”
如此火上浇油的话一出，连温客行都忍不住扶额，默默叹息：明明是十分聪明机警的人，偏偏碰上阿絮便完全失了往日机伶！
听得这话，周子舒却是心底一阵钝痛，永远都是这样，轻描淡写的“无碍”、“不疼”、“小伤”，再不就是“知道了”、“我省的”，这孩子好似天生不会喊痛叫屈，在他看得见的地方都能一次次将自己弄得伤痕累累，那他看不到的地方，又有多少伤痛是独自捱过来的？
周子舒心下终于做了决定，先是眼含歉意地看了温客行一眼，随即在腰间一抹，剑芒一闪，白衣剑铮然出鞘，夹杂着细微的破空之音，周子舒看也未看，抬手在左臂一划，鲜血便涌出来了，缓缓在衣袖上晕开。
他冷声道：“这也不过是小伤，倒也是不疼的！”说着还要再去刺第二剑。
温客行竭尽全力才忍住身形，他知道他不能上前阻止！
张成岭吓得肝胆欲裂，想也未想整个人连滚带爬往前一扑，直接上手去抓那锋利的剑刃，被周子舒轻易躲开，见他还敢不要命地往利刃上扑，周子舒心底的怒火更甚，毫不犹豫又给自己了一下，血流得更多了，很快与方才吐的那一口血连成一片。
温客行的心也在跟着滴血。
“不是的！师父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您停手……”张成岭拼命地摇头，泪水夺眶而出，他越阻拦，周子舒手下越狠，张成岭无措地立于床边不敢再动，只觉那两剑像是刺在自己心上，整个人颤抖不止，求助的视线投向温客行，目露哀求，“温叔，你快拦下师父……”
温客行受不住他凄苦的眼神，只得别过脸去，仍不敢轻举妄动。
周子舒定定地瞧进张成岭的眼底，一字一句，严厉异常，“如此也是小伤，还不疼么？”
张成岭急得几欲发狂，口不择言地冲温客行吼道：“你就这么看着他伤害自己吗？”
所爱之人自伤，温客行却只能冷眼旁观，他又如何能不痛？但他更知道，这件事若不能妥善处置，必将成为阿絮另一个终身不去的心魔梦魇！遂硬下心肠，道：“该如何做，你比我更清楚！”
张成岭猛地一颤，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却仍死死盯着那血流不止的伤口，不肯错目。他聪明绝顶，如何能不明白周子舒此举用意，偏偏双唇微翕几度开合，又被他自己狠狠咬住，周子舒想听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双膝一软，仍是老办法下跪认错。
周子舒气急，左臂用力一拉，厉声喝止，“你敢跪！”
顿时伤口的血流得更凶了。
被这一声喝住，张成岭彻底失了方寸，然而他迟迟不肯开口，周子舒却不等他，手上动作不停。
眼看第三剑就要刺下，张成岭终于崩溃，泣不成声，语不成调。
“弟子发誓……不……不再做有损己身之事，定当珍重自己，绝不……不会再辜负师父的爱护之心……求您不要再刺了……”
寥寥数语，耗尽了张成岭的全部心神，话音一落，他就再也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成岭！”
白衣剑“锵”地落地，周子舒急急接住他软倒的身子，将人送回床上。见爱徒被自己逼迫至此，周子舒亦是心如刀绞，默默伸手替他拭去满面汗珠和泪痕。
温客行急忙取来药箱帮人包扎伤口，又痛又急，“你们师徒两个，就没一个叫人省心！若不是有大巫的药，你这么折腾，非得又将他激得吐血不可，有错是该罚，便不能等他养好了伤再发作！”
一场对峙下来，周子舒同样耗尽心神，此刻正呆呆地瞧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出神，闻言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轻声一叹，“再拖下去，我怕自己下不去狠心！”
那深可见骨的两道伤口叫温客行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一边点血止血，一边恨声道：“我就不该纵着你发疯！阿絮，我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你便是可怜可怜我，下回不要再惹我心疼了，成不成？”
话虽如此说，周子舒仍十分欣喜他方才并未出手阻他，他想做的事，老温如何会不成全？
说到底，不过是被偏爱才有恃无恐！
轻轻去扯温客行的袖口，周子舒压低了声音，“阿衍，我保证，绝不会有下次了！”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重剂起沉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