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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此恨几时休 ...


  •   用周子舒的身份,将龙雀也骗进了密室,张成岭便把所有机关都停了下来,打开山庄大门,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鹏举。”张成岭尽量模仿着周子舒的语言神态。

      “周庄主,别来无恙!”段鹏举笑得像朵菊花,眼底却没有半点温度,上下打量他一番,故意道:“看您的模样,确实不似有恙,七窍三秋钉果然能解!早知如此,那些在庄主钉下变成活死人的兄弟,情何以堪呐!”

      这话分明是故意说给师父听的……张成岭眼底杀意一闪而过,段鹏举未及反应,便觉颈上一凉,张成岭竟神不知鬼不觉绕到了他的身后,段鹏举果然有些怕了,色厉内荏道:“周子舒!你已被团团围住,还以为能逃到何处?”

      因嫌赫连翊晦气,张成岭并未将周子舒的白衣剑带在身上,此刻手上拿的不过是随意折下的一根长枝,抵在段鹏举咽喉,“我既出来了,就没想过再逃,不过这四季庄代代相传,不能毁在我手上,”张成岭神色转厉,低声呵斥,“叫你的人退出去,别脏了我的师门!”

      “你做梦!”虽然不知打他是如何识破的,可段鹏举也算有点胆色,梗着脖子怒斥道:“王爷口谕,‘他若故剑情深,便给他折了;他若故土难离,便……’”

      “给我毁了?”张成岭截断他,哂笑道:“让我猜猜,晋王手里有几块琉璃甲?两块?三块?今日你若烧了四季山庄,他就再也别想集齐琉璃甲打开武库!”

      闻言段鹏举先是一惊,继而哼哼一笑,反驳道:“不必在这里危言耸听,周子舒,你以为王爷会信你的信口雌黄?”

      微微偏过头去,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张成岭忽然笑了,“你这样恨我,不会没调查过我的身世吧?先父是王府重臣,曾替老晋王寻找过武库,这武库的秘密,当今世上怕是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我如今孑然一身命不久矣,这武库于我毫无意义,用它换四季山庄如何?”张成岭朝紧闭的大门看了一眼,隽美的面容上叫人瞧不出表情,“王爷怪罪下来,你和从前一样,都推到我身上便是。”

      被他一语道破,段鹏举面上有些挂不住,然而他也明白以周子舒的清高,必然是不屑到王爷面前去嚼舌根的,思忖片刻,咬牙道:“周子舒,你最好祈祷自己说的是事实,不然就算王爷饶过你,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心知他这是答应了,张成岭毫不在意那话里的威胁,树枝应声而落,段鹏举顺势一退,左近的天窗立时将他围得密不透风,张成岭并不反抗,束手就擒。

      “首领,叛徒身上的确还有七窍三秋钉,已经和血肉长在一起了。”

      听见这话,张成岭唇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心神一松,连着四肢的铁链哗啦啦作响,不由暗暗自嘲:这下可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深恨他方才叫自己在下属面前大大丢了面子,此刻见他笑容发苦,段鹏举特意上前一步,将手上的软筋散置于“周子舒”鼻尖,亲眼看着他嗅了进去,才启唇相讥,“周庄主,这些年您荣宠加身,是何等的风光无限?你欺上瞒下办的那些勾当,王爷不知道,可我段某心如明镜!十年恩宠都养不熟你这头白眼狼,落得如今丧家之犬的结局,皆是你咎由自取!”

      张成岭撇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那我岂不是还要谢你没有去揭发我?”

      “周子舒你——”段鹏举被气得脸色铁青,想到临行前王爷的吩咐,不敢自作主张将他怎样,最后气急败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也不必得意,等见了王爷,自己跟他谢罪吧!

      谢罪?

      十六岁的周子舒,也曾一腔孤勇地追随过一个人,可结果呢?染他的白梅,折他的软剑,断他的天真,毁他的凭依,「1」我好好的一个师父,被你们折磨的病骨支离,是你们罪该万死!

      只是这一路行来,张成岭内心极是煎熬,并没心情同他争辩,他既怕七爷和大巫来得太快,仓促之间前来营救,着了段鹏举的道,又担心二人去得太迟,耽搁了韩英的伤势……

      这颗心便一直悬着,直到抵达晋州,也不曾放下。

      幸好那软筋散虽日日嗅之食之,却只在初时内力有些凝滞,张成岭却恍然大悟,为何紧要关头,周子舒还能使出凌寒暗香劲!他不欲叫人发觉,索性只在车上歪着,做出一副内力不济的样子。

      真正麻烦的是身上的钉伤,伤口与那些易容材料混在一起,又寻不到机会处理,已然慢慢化脓。借着在晋王府沐浴更衣的机会,总算得以将几颗短钉起出,虽还是无法上药,好歹好受了些,剩下的那一点疼,便也不算什么了。

      寒月孤悬,夜空中不时有零星雪花飘落。

      故地重游,这座巍峨的府邸仍一成不变,比冬日里的雪还要冷上几分。

      被人拥簇着穿过回廊时,张成岭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那个捡来的便宜徒弟,自己不辞而别,也不知他有没有躲起来悄悄哭鼻子,是不是只要天长日久住在这样一个没有温度的地方,人的心就会变得越来越冷?

      “子舒,你不进来看看孤王吗?”赫连翊端坐在上首,隔着重重烛影,将视线落在“周子舒”面上。

      “周子舒”身形未动,视线并未聚焦,散落在身前,不去看他。

      “你这架子还真大,非要本王亲自来迎你!”赫连翊笑叹着走近,熟稔地伸手在他腰间一探,拧眉道:“你的白衣剑呢?”

      “周子舒”依旧垂眸,淡淡一笑,“残躯病体,何必使宝剑蒙尘?”

      赫连翊手下一顿,像是没听见,卸下随身佩剑,将束缚他的绳子割断,自顾自继续道:“随我来,我帮你准备了一坛好酒。”

      “周子舒”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那柄剑上,象征王权的宝剑霜刃未开,不知染上鲜血时,会是什么样子。

      晋王府虽不致雕梁画栋,但陈设摆件无一不精,那几案上却摆着极不起眼的一坛酒,泥封未开,与这赫赫王廷格格不入。赫连翊俯下身子,亲自敲开泥封,细细擦净泥土。

      尘封一破,酒香四溢。

      赫连翊欣然将陈酿注入酒樽,那原本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这等粗活由他做来偏偏赏心悦目,甚至能叫人忽略那光风霁月外表下,是怎样一颗迷失在权欲泥沼、肮脏不堪的心。

      “年深日久,已然成浆,装不满两壶了。”赫连翊的语气有些惋惜,他将酒樽递过来,“周子舒”却看也未看。

      见他始终无动于衷,赫连翊的语气里夹杂了几分无奈,“那时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十年之后,还是我们原班人马,还在那个小院,把这坛酒起了喝掉!”

      “周子舒”终于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尽是讥讽,“原班人马?允行远赴边疆,青鸾自缢而亡,七爷遭你鸩杀,九霄战死潞城,哪里还有什么原班人马?”

      “孤王午夜梦回,也是无数次地回到那个落满繁花的小院,北渊抚琴,九霄吹箫,允行舞剑,青鸾作歌,一回头,你就站在孤王身边!”

      张成岭不合时宜地想,师父就干站着?

      就听赫连翊继续喟叹道:“你说得对,故交皆零落,只剩你我二人!咱们这些人的恩怨算也算不清,孤王也不想再计较了,你回来帮我吧,过去一年多的事,咱们一笔勾销!”

      “周子舒”仍旧没去看赫连翊,静静走到桌边,取一只酒盏在鼻间轻嗅,漠然道:“好酒!”

      日久年深,杯中之物色泽并不清亮,散发出的酒香却是醇香诱人。

      随即将酒杯缓缓倒扣,在身前一洒,以祭亡魂,“周子舒”的声音嘶哑,“我四季山庄八十条人命,你说一笔勾销?”

      赫连翊微微叹息道:“瓦罐难免井上破,将军终究阵前亡。”

      “你推得倒是干净!”他字字叩心泣血,眼眶也红了,“那韩英呢?”

      “韩英?我跟你聊天下苍生,人间正道,你跟我聊韩英?他算什么东西,一个低贱的孤儿奴隶,竟敢在本王面前卖弄!”赫连翊又怒又鄙夷,“也对,要不是这个愚蠢的家伙自己暴露,本王也不能阴差阳错找到你!”

      “愚蠢吗?”他的声音轻缓,眼底却蒙上了一层血色。

      缓步走到赫连翊身前,第一次对上赫连翊的视线,逼问道:“难道在王爷心中,他不是苍生?”

      “你……”赫连翊对上那双血红的眼,悚然一惊,指着“周子舒”失声道:“你不是……”

      话音未落,赫连翊眼前一花,他腰间佩剑已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你对他蒙骗利用赶尽杀绝,凭什么以为你们还能一笔勾销?”

      被欺骗的事实令赫连翊暴怒,“子舒呢?你竟敢……”

      将长剑往前送了几分,赫连翊的颈上见了血,张成岭满意地笑了笑,“子舒二字,也是你配叫的?”

      似是感受不到疼痛,赫连翊眼睛眨也不眨,死死地盯着他,又问了一遍,“子舒在哪?”

      “啧,”张成岭摇摇头,“你还真是贼心不死啊!”

      “你懂什么,他是孤王的知己!”

      “做他的知己,你也配?”张成岭看他的神情像是在看死人。

      “你毁他故土、杀他亲友、断他生念、灭他理想!赫连翊,是不是像你们这样的天潢贵胄,生下来就没有心?”

      “算了,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呢?你永远也不会懂!”张成岭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在他耳边轻声道:“他正与真正的知己诗酒江湖仗剑天涯呢,而你这辈子,都不能再见到他了。”

      赫连翊心里一空,只觉得有些东西,他再也抓不住了。

      段鹏举带领一众人马冲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周子舒一掌将晋王打得口吐鲜血,昏倒在地。

      “拿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此恨几时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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