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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悲欢皆零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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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聿云暮,在众人的悉心照料下,张成岭伤势已然大好,却仍赖在龙雀特意为他打造的轮椅上,日日对温客行颐指气使,变着法子提些刁钻古怪的要求,偏偏温客行竟也一反常态,事事逆来顺受,再如何艰难,都一一应允照办!
究其原因,不过是有一日张成岭在床上躺得着实无聊,忽然想起四季山庄藏书丰富,一时兴起想寻些杂谈游记来打发时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坐在轮椅上的自己挪到了地方,谁知他推开藏书阁的大门,入目便是温客行将周子舒按在书架上亲的场面!
因实在是过分投入,竟然连他的轮椅声都未曾察觉!
直到大门打开的声音惊醒了周子舒,他下意识大力推了一把,将意乱情迷的温客行推得一个踉跄,直接坐到了地上,还直愣愣地盯着周子舒,回不过神来。
二人这一分开,周子舒凌乱衣衫下根本遮掩不住的吻痕便直接暴露在张成岭眼前,殷红的双唇甚至还有些肿,菱唇覆上水色,一双杏仁似的眸子泛着水光,叫人不难想象方才战况之激烈。
被眼前一幕气得跳脚,张成岭的怒吼声响彻云霄,“温客行!我师父他身子不好,你就不能收敛些?你这个精虫上脑只靠下半身思考的混蛋,以为谁都像你这般皮糙肉厚经摔耐打吗?”
此话一出,周子舒的脸红得好像能滴出血来,他一边整理前襟,一边低声道:“成岭!你先出去!”
“师父!你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也要考虑考虑自己的身子不是!”张成岭丝毫不惧,双手在轮椅上一推,凑上前就要去拉他,被回过神来的温客行一巴掌拍了回来,张成岭对他怒目而视,“趁人之危,你无耻!”
温客行轻咳一声,“那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扯淡!你就是仗着师父嘴硬心软、不懂拒绝!”
“我们感情好,你个小屁孩懂什么!”温客行像是被踩中了尾巴一样。
“分明就是色迷心窍趁人之危,有本事等师父拔了钉子,再行比较,比武定上下!”
二人越说越不像话,周子舒终于恼羞成怒,大吼一声,“都给我出去!”
被赶出来的二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服谁,若不是顾及着对方身上都有伤,和藏书阁内的周子舒,怕是当场就要干一架!
后来不知道周子舒同温客行说了什么,将他打发到了张成岭身边,听凭差遣。
正好一肚子火没处发,张成岭变着法子日日刁难他,不是翻出古籍上早已失传的菜式,让温客行做,待温客行绞尽脑汁费尽心思捣鼓出来后,他又轻飘飘一句“不想吃了”将人打发了,气得温客行牙痒痒,就是画些稀奇古怪的图纸,要温客行照着做,大费周章做出来拿给他时,瞧上一眼,再云淡风轻地来一句“没兴趣了”!
如此反复几次,就连龙雀都看不过眼,寻了个机会私下里来问他,“成岭啊,你温叔可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感谢藏书阁离龙雀的院子够远,人上了年纪耳朵又不大好使,周子舒到底不用在长辈面前抬不起头来。
“龙伯伯不必担忧,成岭这样做,其实是有原因的!”张成岭笑得意味深长,“镜湖剑派的事温叔始终心存愧疚,我此次受伤他归咎于自己,心里更是不好受,不敢面对我!我这样做,不过是为了消解他心中对我的愧意!师父也是默许了的,您放心,我有分寸!”
谁让他敢对师父这样那样,哼!
龙雀知悉缘由,也就不再相劝,温客行过了一段鸡飞狗跳的日子之后,几人终于迎来聚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新年。
窗框上栩栩如生的窗花是龙雀亲手剪的,周子舒和张成岭师徒二人指挥着温客行这个苦力一张张贴的;屋外房檐上挂着的一排灯笼是周子舒和温客行一道下山买回来的,角落里还准备了不少烟花爆竹,留着子夜放;屋内早已被炭火烘烤得暖洋洋的,置身其中,叫人还未饮酒,便已生出几分醉意。
四人皆换了新衣,围炉而坐,一团和气,桌上热气腾腾的十道佳肴,一半由张成岭掌厨,一半是温客行最近被张成岭逼着钻研出来的;酒是周子舒从前埋在梅林里的陈酿,清香醉人,盼着长长久久。
山河远阔,人间烟火,在这个热热闹闹的大年夜里,都得到了圆满。
龙雀眼眶微红,“羽追去后,老朽触景生情,再不曾过过年了,本以为残躯病体余生唯欠一死,哪曾想竟还有纵享天伦之日!”
周子舒举杯道:“龙伯伯,我们几个幼失怙恃,是您给了我们在长辈膝下尽孝的机会,日后只要您不嫌烦,咱们便在四季山庄长长久久地快活下去!”
温客行也跟着举起酒杯,“龙阁主……”被周子舒一瞪,乖乖改了称呼,“龙伯伯,晚辈恭祝您福寿绵长,长乐永康!”
最后轮到张成岭,他一袭红裳,滚着金边的领口映着俊秀容颜,不复往日的沉静,语气欢快,“龙伯伯,成岭要多谢您,将机关之术传授给我,我定然认真研习!”
四人将杯中热酒一饮而尽,龙雀笑眯眯望向张成岭,“小成岭,你可愿拜我为师,正式修习我龙渊阁的机关密术?”
张成岭面上一喜,仍先看向周子舒,待他微微颔首,才起身拜倒,行了拜师大礼,“师父在上,弟子今日拜入龙渊阁,入门后定然刻苦勤学,不负师父对我寄予的厚望,将龙渊阁发扬光大!”
“好好!好孩子快起来!”龙雀将提前准备好的两本书册递给他,“你天资聪颖,假以时日,成就必在为师之上,龙渊阁交到你手上,我也能安心颐养天年咯!”
吾家有儿初长成,周子舒和温客行都笑看着他,欣慰不已,待张成岭起身接过书册,都笑道:“快吃饭吧!一会菜凉了!”
临别时大巫以灵药相赠,这些时日周子舒的五感渐复,倒也能好好地品尝佳肴美酒。
四人其乐融融地吃好了年夜饭,张成岭兴致一起,取出山庄琴室里尘封许久的长风,缓缓弹奏,琴音安静悠远,宛如天籁。
温客行则是将前几日做好的纸牌拿出来,三人在琴音里斗得兴致盎然。
“没想到我们小成岭还是个多才多艺的妙人!”温客行趁抓牌的空隙,瞧了眼专心抚琴的张成岭,笑吟吟道:“阿絮,你可是捡到宝了!”
周子舒微微一笑,清俊的眉目间尽是得意,“羡慕啊?我的!”
温客行失笑,“是是是!是你的宝贝徒弟,不跟你抢!”又指着桌上空空如也的酒瓶,冲张成岭道:“阿絮的宝贝徒儿,你师父的酒不多了,再去取些来!”
琴音一顿,张成岭抬头,也跟着笑了,带着小小的顽皮,“遵命!”
又小声念叨了一句,“两个酒鬼!”
“嘿你个臭小子,瞎嘀咕什么呢?”温客行作势要打,张成岭冲他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夜空中,孤月高悬,张成岭踏着月光,一路来到周子舒埋酒的树下,将手中的灯笼挂在树上用作照明,蹲下来用小铲子挖了一会儿,小心起出一坛佳酿,用布包裹着抱在怀里,往厨房去了。
将酒细细烫好,再回花厅,酒菜俱在,人去楼空,地上多了不明显的血迹,张成岭心底隐隐不安,此时偏厅传来响动,他寻过去,温客行正坐在床边,为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止血诊脉。
张成岭的心像是被无名的手狠狠攥住,疼痛来得迅猛而尖锐,手一松,酒瓶应声落地。众人被声音惊到,下意识望过来,就瞧见张成岭脸色煞白,整个人僵在那里,他身前酒水撒了一地。
面容被周子舒挡住了,张成岭看不见,可他就是知道,此刻躺在床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那个人——是韩英!
张成岭的脑子像是被什么重重地击打了一下,神情恍惚,眼前一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从前无所求,便不信;如今有所求,便不得不信。”
“我是你的死士,理应效死于前、殉死于后。”
“庄主若是能收我为徒,哪怕一天,也死而无憾了!”
张成岭一步步靠近他,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掉落,砸在韩英的脸上,和血污混在一处,触目惊心,他喃喃出声。
“傻子,不是让你好好的,别掺和这些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