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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血泪相和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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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没有……”
“成岭,成岭……快醒醒!”眼睁睁看着神智不清的小徒弟陷入梦魇痛苦万分,周子舒心疼不已,连忙单手去推他,“成岭快醒醒!”
“不要!”
梦中张成岭被人大力一推,猛然惊醒,正对上周子舒关切的眼神,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待确认了眼前之人不是幻象后,张成岭坐起身一言不发地抱住了他,空了许久的胸腔好似一下子被填得满满当当,眼泪簌簌落下,“师父!”
自相识以来,数度出生入死,周子舒从不曾见过小徒弟这般脆弱无助,顿时心都揪在了一处,将爱徒揽在怀里,哄道:“可是发噩梦了?不要紧的,那些都是假的,何况师父不是在这呢!”
不是假的,张成岭默默接道,回忆起梦里蒋征的喝骂,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又往周子舒怀里钻了钻,低声答道:“有师父在,我不怕!”
看着对自己极尽依赖的小徒弟,周子舒轻拍他的肩膀,叹息道:“怎的出去走了一圈,反倒越发粘人了?”
不欲周子舒继续为他担忧,张成岭自他怀里抬起头来,调皮一笑,“原就爱粘着师父,只是有人看得太紧,才没机会同师父亲近!”
周子舒一时哭笑不得,摸了摸鼻子掩饰尴尬,张成岭却在此时环顾一圈,疑惑道:“怎的不见温叔,还有龙伯伯呢?入冬了,他老人家身子可还好?”
“龙伯伯身子强健得很,他说你受了伤,需要补身子,下山买补品去了。”又以指尖轻点了下张成岭的眉心,轻笑道:“平日里总是和老温对着干,这会儿不见他倒是关心得紧!”
张成岭振振有词,“谁让他连我的醋都吃……”
“……”周子舒哑然,“他在给你熬药,你这次伤得不轻,须得好生将养些日子。”
张成岭乖巧点头,又伸手去推他,“我自己可以的,师父你也受了伤,快回房去休息!”
周子舒失笑,“哪里就那么弱了,我和老温的伤加起来,都不及你最后受得那一下子!”回忆起叶白衣盛怒之中拍出的那一掌,周子舒一阵后怕,神色也变得严肃,叮嘱道:“日后切记不可再鲁莽行事了,要记得无论何时,你的安危都是最要紧的!”
眼眶一热,张成岭险些又落下泪来,垂下头,郑重应道:“我知道了!”
周子舒点点头,又道:“老温方才替你把脉时,察觉你早先竟被内家高手伤了肺腑,是怎么回事?”
张成岭偷偷觑着他的脸色,小心解释道:“路上和人起了冲突,临敌经验不足,师父放心,我日后会更加小心的!”
周子舒是什么人,如何听不出他在刻意回避,却因此前种种不敢深问,只得隐晦地提醒道:“你毕竟还小,大人的事,自有大人解决,莫要为了我们,屡次涉险!师父别无所求,只望你能平安喜乐!”
张成岭再次点头,心中却道:我亦别无所求,只望你能平安喜乐!
又见周子舒神色迟疑,欲言又止,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张成岭浅笑道:“师父有话,但说无妨!”
周子舒沉吟片刻,缓缓言道:“成岭,老温他虽是鬼谷谷主,但镜湖剑派的事,并非他在幕后指使……”
张成岭淡然一笑,“我知道。”
周子舒定神望住他,接着道:“但三千恶鬼破誓出鬼谷是他授意,这件事,他始终逃脱不了干系!”
张成岭笑容不变,“我知道。”
“那你……”周子舒艰难地开口,“真的不介意吗?”
闻言张成岭将视线落在门上,声音飘渺,“师父可还记得,在小溪边曾问过我,若那鬼主真是甄衍,我待如何?”
周子舒点头不语,张成岭却叹了口气,“那时我不曾回答,不过是我并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这件事,我并非那个有资格做决定的人。”
是憎恨是原谅,须得真正的张成岭回来自己做决定。旁的人,哪里有资格置喙?
以为他是说自己没有资格代替张家上下说原谅,周子舒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就听张成岭又道:“不过我想,若我是他,历经那些坎坷和丑恶,只怕要比他过分千倍百倍!至亲身死却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那种痛苦……那种痛苦……”
他声音开始发颤,继而全身都止不住地发抖,像一只濒死的小兽,发出最后的哀嚎,周子舒心痛不已,伸出手拭去那苍白面颊上的泪痕。张成岭顺势将脸埋在周子舒胸口,静静聆听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心满意足地笑了。
师父,我一定是花光了这辈子所有的运气,才遇上你!
第一次遇见,你救我性命,一路舍命相护;第二次重逢,你收我为徒,所学倾囊相授。
此后种种,无不出自真心,我难以为报。既然我归途已逝,便还你们一片康庄坦途吧!
胸口一片温热,周子舒一言未发,任由他抱着,大约半柱香的时间过去,怀中的少年停止颤抖,缓缓抬头盯着他,神色满是认真,“所以先时有句话,其实师父说错了!”
周子舒不明所以,“什么?”
“师父那时说,‘谁都有资格审他!’可我却认为,谁都没资格审他!血海深仇、滔天大恨,岂止是简单的几个字?”
周子舒一震,心绪纷乱,张成岭还在继续。
“师父不觉得,那位剑仙在长明山上日日饮冰食雪,将脑子吃傻了吗?”他嗤一声,“既然是万鬼相煎、你死我活的极恶之地,那三千鬼众的罪孽,凭什么要他一人承担?”
张成岭神色淡淡的,是罕有的冷漠,“他若要这江湖地覆天翻,我们便陪他一起疯,又如何呢?”
从一向乖巧的小徒弟口中听到这样的狂言妄语,周子舒有些不敢置信,“成岭,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听什么样的答案,就看到张成岭再次望向门口,轻声言道:“那日师父对沈慎说,‘旧事已矣’,可我不大度,既往不咎这个词太虚伪,我喜欢风水轮流转,往死里转!”「1」
他面上的漫不经心叫周子舒心惊不已,总觉得这次回来,小徒弟身上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隔了许久,他叹息着将被角细细掖好,嘱咐道:“先把伤养好,其他的日后再议!”
守着张成岭沉沉睡去,周子舒才走出房门,便瞧见呆立在院中的温客行。
“老温。”
“阿絮……”
“你都听到了?”
“我……”
“我什么?”周子舒打断他,“成岭都如此豁达,你还婆婆妈妈地作甚?”
温客行勉强笑道:“我哪有?只是没想到成岭他……”
“没想到他会说出那样一番话来?”周子舒似笑非笑地瞧着他,道:“这下你得意了?我的宝贝徒弟,却说要陪你一起疯!”
“阿絮,你别作弄我啊!”温客行轻哼一声,“我如今在这四季山庄颐养天年,鸥鸟忘机,快活似神仙……”
“老温!”周子舒打断了他,“从前是我一叶障目,以为不叫你手染鲜血,你便不会再受旧恨心魔之苦!成岭说的对,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不该一厢情愿地替你做决定!”
“阿絮?”温客行又惊又喜。
“先别得意!”周子舒故意板起脸来,“教给你个任务,替我好好看着我这个小徒弟,别让他再做傻事!”
温客行疑惑道:“你的意思是?”
“其实我一直有种感觉,成岭心里装了很多事,”周子舒不安道:“他这次回来,我的这种感觉愈发强烈了!”
温客行若有所思,“阿絮,你说成岭……他是何时得知我的身份的?”
“不知道,”周子舒摇头,“但一定比你我以为的都早!”
“为何?”
“那日在龙渊阁,叶前辈要传授成岭武功,他拒绝得没有半分犹豫,”周子舒神色平静地与他对望,笃定道:“是为了你。”
温客行心神大震,脱口而出道:“怎么可能?”
虽是这么问,其实温客行已信了大半,至此他终于明白,彼时张成岭看他那一眼的深意,温客行嘴里发苦,涩然道:“阿絮,我……欠他实多……”
见他眉心紧锁,周子舒抬手在他眉心轻轻一按,浅笑着摇头,“成岭他不曾把你我当外人,何必说如此生分的话?再说我四季山庄的传承,未必不敌长明山!”这话由周子舒说来,端的是豪情万丈,他自腰间卸下酒葫芦猛灌了一口,继续道:“虽不知成岭究竟知道些什么,可自相识以来,他所做的每件事皆非无的放矢,甚至可以说是步步为棋,可……”
温客行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周子舒继续道:“可我总觉得,成岭他有自毁的倾向!”
“阿絮你说什么呢?成岭他年纪轻轻的,怎会?”
周子舒回忆道:“你还记得吗?那夜在破庙,他欲独自引开追兵不成,便奋不顾身挡在我前面;后来仁义坊,他以身挡暗器,九死一生;再后来,他几次对上叶前辈,身受重伤;就连这一趟出门,也是带了伤回来的!”
温客行不免一怔,顺着他的话回忆道:“在破庙是为了你,在仁义坊却是为了我,后来屡次同叶白衣起冲突,当时只以为是成岭年轻气盛,如今细细思量却无一不是在维护你我!就连这回也是他替我挡下了叶白衣的大半攻击!”他越说越肯定,越说越惊,“阿絮,成岭他到底……”
“我也不知,”周子舒幽幽一叹,“你也见过的,成岭他不止一次因为想要坦白真相而备受折磨,吐血不止,我哪敢再去追问?总归是机缘奇遇,如同他那一身内力,或许冥冥之中真的自有天意!”
温客行不愧是在鬼谷厮杀过来的,接受得极快,顷刻之间已恢复如常,“从前只道小成岭命途多舛,阿絮你这样一说,我倒是觉得这傻小子造化非凡!你放心,我会替你好好看着他的!”
周子舒满意地点点头,侧首笑望着他,道:“老温,待拔了这钉子,年后我便陪你下一趟山!”
或许成岭说的对,有些恨,非挫骨扬灰不能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