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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对错本无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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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蒋凝雨勉力压住咳嗽,仍不断有血腥气顺着喉咙上涌,终于支撑不住瘫在地上,分明是狼狈模样,可望着不远处的草丛,她却心满意足地笑了,莫怀阳的尸身就躺在那,血还未流尽。
那夜自韩府而出,蒋凝雨再次易容改面,潜于晋州城中,耗时半月,将为官不正又会对赫连昭继位有阻碍之人逐一清除,后又探得莫怀阳行迹,星夜兼程,终于寻得他落单的机会,将他宰了。
奈何她月余劳心劳力,片刻不曾安歇,被莫怀阳钻了空子,受了些内伤。
静静地在雪地里躺了一会儿,蒋凝雨恢复了些力气,起身随手抓了把雪,将下颌与指尖的血渍拭净,又抱来一堆枯枝,浇上桐油,火光乍起,纵横一世的清风剑派掌门人,悄无声息地殁于雪夜,尸骨无存!
透过熊熊烈焰,蒋凝雨在心中默念:后患已除,阿湘,你要幸福啊!
天蒙蒙亮,下得山来,蒋凝雨随意走入一间茶舍,却发现那些持刀的江湖客们围坐在一起窃窃私语,手中还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或畏惧、或惶然,神色各异。她随意一瞥,“群鬼册”三个大字赫然在列!
温客行的容貌,一夜之间传遍江湖。
蒋凝雨神色游移瞬息几变,终还是扔下锭碎银,飞身上马,一路上丝毫不敢停留,往四季山庄去了。
————我是恢复张成岭身份的分割线———
冬至夜,长林道。
张成岭侧马奔来时,正瞧见叶白衣凌空跃起,一剑拍向温客行的后背,他来不及动作,直接纵身一扑,硬生生插进二人之间,龙背一击拍实,余劲扫到温客行,将二人一同击落,登时口吐鲜血,同强撑起身子来接二人的周子舒滚作一团。
伤上加伤,张成岭疼得面色青白,连吐几口血沫,仍没忍住轻笑出声,数日不眠不休,终是赶上了。
赶路这几日,他不是不曾踟蹰过,此时直面生死,才知曾经的犹疑何其可笑!如果连想护的人都护不住,那她还活着做什么?
“成岭!”
周子舒和温客行的声音同时响起,张成岭胡乱抹了下嘴角,假装没看到温客行心虚的眼神,笑眯眯打招呼道:“师父,温叔,别来无恙?”
又转头去看叶白衣,若无其事道:“叶前辈是高人,和晚辈切磋,怎的如此不留情面?你若伤了温叔,叫师父心疼,我可要同你拼命的!”
误伤了他,叶白衣到底有些过意不去,便不再动作,只是指着温客行,冷哼道:“你可知他是谁?”
“叶前辈!”
“老怪物!”
此话一出,周子舒焦急,温客行惊怒,二人同时来看他,神情紧张。
张成岭被震伤肺腑,动弹不得,索性一直坐在地上,闻得叶白衣有此一问,轻嗤一声,偏头看向他,轻描淡写回道:“前辈是说鬼谷?我自山下来,群鬼册早已见识过了!”
“你既知他是鬼主,还不速速为你一家上下报仇?”
张成岭一动未动,只静静望向温客行,声音不见半分怨怼,“我知道他是鬼主,更知道这一路行来,是他护我救我!”
对上那眼底的包容,温客行讷讷叫了一句“成岭”,再无言语。
“不成器的东西!如今你同你师父一样,眼里只有他救你的恩情,哪里还记得镜湖剑派的灭门血案?你以为他隐瞒自己的身份,跟在你师徒身边这么久,是安了什么好心吗?”
温客行心中一颤,下意识去看张成岭,见他神色变得极冷,静默未语,温客行只觉呼吸一窒,心瞬间沉入谷底,就听张成岭的声音忽然响起,“我有眼有心,自己会看!不像有人,真情假意辨别不出,是非黑白也颠倒不分!”
叶白衣不以为然,“鬼谷自入江湖,腥风血雨从未停止,死了多少无辜之人你可知道?”
张成岭毫不相让,“容炫自入江湖,腥风血雨从未停止,死了多少无辜之人你可知道?”
“你说什么?”叶白衣勃然大怒。
“怎么?我说错了?”张成岭紧盯着他的双目,声若铮鸣,“敢问我师叔因谁流落鬼谷?”
“那是两码事,”叶白衣不为所动,剑指温客行,“无论如何狡辩,你身为鬼谷鬼主,率领群鬼为祸江湖,都恶贯满盈罪不可赦!我念你身世可怜,允你自行了断!”
“你休想!”温客行哑着嗓子高声叫嚣,“你要杀便杀,我死于你手必化厉鬼,和这万恶人间纠缠到底!”
叶白衣双瞳猛然一缩,“好!那我就成全你!”
“你不配!”周子舒猛地挡在温客行身前,寒声质问:“叶白衣,甄如玉正是因为舍身相护容炫,才家破人亡,我师弟因此幼失怙恃,沦落鬼谷!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自己,谁都可以审他,你配吗?”
他气息涣散,重伤站不起身,但对上叶白衣冷漠的眼神,气势丝毫不减,“圣手甄如玉一生行善积德、救人无数,他的独子为什么要受此不公的待遇?你和我师弟易地而处,敢问你自己能做的比他更好吗?想活下去,有罪吗?”
叶白衣却道:“恩归恩仇归仇,我师徒对不起温家是一桩,我承诺要铲除鬼谷是另一桩!今日我要了他的性命,来日待我杀进鬼谷,完诺之后,我必将性命还给他!”说着再次举起了龙背,“鬼谷,根本就不应该存在!”
“不应该存在?”张成岭怒从心起,“前辈可是忘了,那藏污纳垢的人间炼狱,是何人所建?若当年魔匠不曾创立谷鬼,容炫不曾偷盗秘籍开辟武库,如今的江湖还会有这些腥风血雨吗?”
叶白衣大怒,抬手拍出一掌,“你找死!”
叶白衣盛怒之下全无留手,张成岭仓促之间与他对了一掌,登时被打得口吐鲜血,周子舒艰难扶住面如白纸的他,又怒又急,“成岭!”
“叶白衣!此事与成岭无关,你要杀要剐,都冲我来!”温客行双目通红,看叶白衣的眼神像是要杀人,要冲过去与叶白衣拼命,叫张成岭死死按住了。
张成岭闭目调息片刻,睁开眼时,并没错过叶白衣脸上的怔然与悔意,深深喘过两口气,叹息道:“我没有对容前辈不敬之意,叶前辈何必如此?知我罪我,其惟春秋,谁人不是认准了自己心中对的事,九死不悔!”
“你……”叶白衣怔然,脸色变幻不定。
周子舒趁机道:“鬼蜮本在人心,你铲除得了鬼谷,铲得尽人心中的贪欲污秽吗?叶前辈,你说我师父一定会大义灭亲,那就错了!我师父一向见事至明,他要是知道我师弟的遭遇,一定不会像你一样刚愎自用、不辨是非!”
他怜爱地看了眼神色闪躲,始终不敢与他对视的温客行,继续道:“他只会好好教导我师弟改过向善,以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说句实话,你不配做我师父的朋友,也不必念旧情,要杀,就将我师兄弟一起杀了吧!”
说完,周子舒与温客行十指交握,二人闭目赴死。
安安静静听过,张成岭调息完毕,恢复了些气力,再次挣扎着起身,踉跄着走到二人身前,与叶白衣相对而立。虽一言未发,但态度昭然!
叶白衣沉默地望着他,直言道:“你受了伤,不是我的对手!”
张成岭淡然一笑,“何妨一试?”
“为何?”
“当年他家破人亡青松落色,如今大仇未报却人人喊打,没这个道理!”张成岭回首看了温客行一眼,“何况我与他之间,恩多怨多,外人怎说得清?「1」”
温客行红了眼眶,“成岭!”
周子舒却沉下脸来,喝道:“成岭,退下!”
张成岭充耳不闻,背对着二人对叶白衣微微而笑,“当然,最主要的是我这个当徒弟的,总不能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你将我师父师叔杀了,什么都不做!”
说罢他拱手正色道:“四季山庄张成岭,请指教!”
叶白衣的视线落在师徒三人身上,沉默良久,擎着龙背在身前一挥,剑光自温客行颈间而过,紧盯着他凝声道:“你若是肯留在四季山庄,改过向善也罢,若是让我在江湖再碰见你,定取你性命!”
说罢凌空而去,再无踪迹。
“阿絮,你没事吧!”
“成岭,你没事吧!”
叶白衣一走,张成岭心底那一口气泄去,再也支撑不住自己,一头栽倒,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