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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相逢应不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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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州城地处燕云,冬月里朔气袭人,夜里更甚。
蒋凝雨长于江南,纵有内力护体,可骨子里的畏寒没变,她不住地哈着气快步往卧房走去,不料院中早有人在门前等候。
“韩英?你回来啦?”蒋凝雨眼底的讶异一闪而过,笑吟吟地上前去拉他,“怎的不进去,却在门外站着?”
自韩英伤愈,二人一道北上回了晋州,他将琉璃甲呈上,晋王果然大悦,非但并未起疑,反而愈加倚重韩英,交给他的任务也越来越多。因而蒋凝雨在他府上客居数月,二人见面的机会委实不多。
此刻韩英踏霜而至,满面风尘难掩疲色,随口寒暄道:“更深夜重,姑娘自何处而归?”
“府中寂静,我闲来无事,四处走走罢了!”蒋凝雨难得有几分心虚,下意识地回避了他的视线,试图将话题遮过去,“此行可还顺利,可有受伤?”
轻轻摇头,韩英手有些发汗,心跳也快了几分,倒不曾注意到蒋凝雨的异样,站在原地踌躇好半天,才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慢慢在蒋凝雨眼前摊开,是一个狭长的木制锦盒。
他悄悄舔了下干涩的嘴唇,忐忑地开口,“我路上偶然瞧见此物,觉得很衬你,便买下了,算是姑娘亲自下厨的谢礼!”绝口不提自己为了购得此物辗转数家店铺,花费千金。
这份礼物来得意外,蒋凝雨又惊又喜,接过盒子缓缓打开,竟是一支样式简洁却质地上乘的白玉簪!
她怔怔地望着小巧精致的锦盒好一会儿,指尖轻抚簪身,缓缓笑开,随即抬眸凝视韩英,柔声道:“帮我带上,好吗?”
韩英借着月光去看她,眼中竟似有水光乍现,心中一动,自盒中捡起玉簪,抬手将之插入眼前人发间,一向执剑的手略显笨拙,生怕弄疼了对方,动作更显珍视。
眨去眸中水色,蒋凝雨冁然一笑,“好看吗?”
莹润的白玉簪点缀在乌黑的发稍,佳人雪肤皓眸低眉浅笑,韩英脑海中蓦然浮现从前无意听来的诗句: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时竟看呆了眼!
“呆子!”蒋凝雨见他出神,没忍住笑出声,又心疼他一路风尘,嗔道:“时辰不早了,你赶路辛苦,快去歇息吧!”
韩英赧然一笑,“那韩某便不打扰姑娘了!”说完逃也似的快步往院外走。
“诶!等等!”蒋凝雨叫住了韩英,却又不去看他,只以脚尖戳地,垂眸轻声问道:“你……你为何送我簪子?”
韩英面露不解,“方才在下不是说了,为了酬谢姑娘前些时日亲自下厨。”
蒋凝雨猛然抬头,满脸不敢置信,恶狠狠地瞪着他,“就为了这个?”
对上他不明所以的无辜眼神,蒋凝雨险些呕血,多新鲜呐!他一个地地道道的古人,竟然不晓得赠簪之意!
蒋凝雨心中憋闷,有气无力道:“韩统领请回吧!”说罢转身走入房中,带了几分泄愤之意,“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姑娘也请早些歇息!”韩英的声音低不可闻,右手不自觉成拳,仍挽留不住先时指尖不经意轻触的余温,就好像门框上的剪影都令他心弦颤动,却拼命克制自己,不敢有一点点非分之想一样。
非是不明白,是……不敢明白。
翌日一早,韩英已不知去向,府中又只剩蒋凝雨一人。她狠狠地盯着桌上的白玉簪半晌,终究还是不舍,将之簪上,出府去了。
一路上,轻车熟路避开了人,来到一座巍峨的府邸墙外,蒋凝雨轻轻一跃,熟稔地闯了进去,如入无人之境。这是晋王府西北角,十分偏僻,甚少有人知晓,已是舞勺之年的晋王长子,被安置于这样一座破败狭小的偏院里。
昨夜蒋凝雨走后,赫连昭独自背了半本战国策,如今时辰尚早,他还在补觉,不过刻在骨子里的警觉还是叫他在蒋凝雨推开卧房门的那一刻猛然睁开了眼,看清来人时,少年锐利的眸子霎时变得温和起来,用刚醒还带着一丝沙哑的嗓音唤了一声,“师父!”
那日长街之上,赫连昭被几个纨绔子堵住,蒋凝雨恰巧路过,被他眼底的倔强触动,出手救下了他。偶然得知他是晋王长子,生母地位卑微,不受重视,长到一十五岁仍不曾延请名师,蒋凝雨心念一动,起了心思,半推半就促成了这份师徒之名。
被少年用软软的带着依赖的嗓音一叫,蒋凝雨只觉得心都软了几分,走上前极其自然地伸手替他理了下额前碎发,随即把来时打包的食盒放在桌上,温声道:“这几日我有事,夜间便不来了,你先将早点吃了,我们上课!”
韩英回来了,她便不好再夜夜出府。
少年的眸底瞬间闪过七八种情绪,又被他极好地掩饰过去。抬起头来时,已瞧不出半点异样,扬起清秀的脸旁,乖巧地道:“可是师父的家里人回来了?您放心,我不会落下功课的!”
蒋凝雨面上一怔,继而染上一层绯色,“小小年纪这么八卦!快过来吃饭!”
师徒二人其乐融融地吃完早饭,蒋凝雨又将今日准备教给他的一些现代管理学知识细细讲与他听,不知不觉日头西斜,竟是已过去了小半日,幸而这里一向没什么人来,倒也不必担心会被发现,她停住话音,“今日便先到这里了!小昭,晋王疑心甚重,你万事小心!”
赫连昭点头道:“他疑心重,却也自视甚高,我从未被他看在眼里,对我自然就少了一分防备,师父不必为我担心!”
“我自是最放心你,”蒋凝雨轻轻点头,想想又叮嘱道:“如今李太傅、严主簿以及王司军府上小公子都与你暗中交好,这晋州朝堂已有你的立锥之地了,接下来倒不必操之过急。小昭,培植与你父王对抗的势力重要,你的身子更重要,你年纪尚轻,切记来日方长!”
这孩子天资绝伦心性澄明,不肖其父,为天下万民计,蒋凝雨也希望他能长成一位真正的君主,彻底结束这乱世!
赫连昭目光灼灼,毫不掩饰对蒋凝雨的孺慕之情,“谢师父关心,徒儿必会保重自身,不负师父厚爱栽培之恩!”
告别了赫连昭,蒋凝雨绕道去了趟北街的市集,买了些桂花酿,付了钱正欲走,猝不及防被一人攥住衣袖,她回头一瞧,是一个星眉朗目的陌生男子,他细细打量了蒋凝雨半晌,双唇微颤,挤出一句,“小雪!”
蒋凝雨一头雾水,“这位先生怕是认错人了!我不叫小雪!”
转身欲走,那男子却仍紧紧攥着她的衣袖不撒手,蒋凝雨用上两成内力,挣了下竟没挣开,诧异间就听对方压低了声音,道:“此地人多,且随我来!”
对方行迹古怪,蒋凝雨自是不愿跟去,可她心有顾忌,不欲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也想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耐下性子,随来人到了一处僻静地小巷子,视线扫过始终钳制在她袖口的那只手,冷冷道:“可以放开了吧?在下与你素不相识,阁下缠着我究竟意欲何为?”
那男子从善如流松开手,双目却仍紧盯着她,神色中带有怀念,“两年了,你终是回来了!”
眼见他故弄玄虚,蒋凝雨神色渐冷,暗自防备,“我在此间并无相熟之人!阁下定是认错人了!”
“绝不会错!”那男子斩钉截铁道:“我老了,可还没糊涂,你出落的同你母亲一般模样,我怎能看错呢?你姓蒋,是也不是?”
蒋凝雨一惊,她从未将名字告诉过任何人,这人从何处得知她的姓氏?嘴上却道:“天下姓蒋之人何其多?区区一个姓氏,能说明什么?”
“这条街前头的那座府邸曾是你家!”他指着巷口那座大门紧锁的府邸,面露悲戚,“你不承认自己的身份,竟连血海深仇也不顾了吗?”
“蒋氏一族的没落、你爹娘兄长的惨死,你都忘了吗?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