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只身千里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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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寂静，寒声碎。
张成岭单手枕在脑后，半躺在树上，双目微合，一边留心着房内的声音，一边琢磨着，若过会儿温客行当真冲了出来，便一脚再把他踹回去。为了这个目的，他已悄无声息地在树上待了大半个晚上。
房中二人的对话断断续续传来。
“……都说薄唇的人薄情寡性，我看准得很！”温客行半开玩笑道。
是挺准，张成岭下意识舔舔嘴唇，精致的眼睛冷得见底。若非薄情寡性，又凭什么将那群人一一送进囹圄呢？宣判那日，他所谓的至亲指着鼻子咒他不得好死，可惜他如今还好好地活着，倒是要叫他们失望了。
周子舒的心颤了一下，继而自嘲道：“他们说，我是这天底下最清醒薄情之人！”
你若当真是薄情之人，那也是幸事！分明是这天底下最嘴硬心软之人！张成岭轻叹，师父啊，你可不可以对周子舒好一点呐！
“九霄问我，蒋大人已然辞官归隐，为什么王爷还不放过他？他甚至跪着求我看在小雪的份上……”
张成岭恍惚间脑海中出现一道声音，哭得十分伤心，“我爹爹是好人，我娘是好人，我们全家都是好人，你为什么要杀我们？”
分明是陌生的人和事，心脏处却传来一阵窒息般的痛，他下意识攥住前襟，那痛很快散去，于是按下心中的困惑，继续听。
“九霄对我怨恨至深，不辞而别，最后见到他，便是他躺在棺材里！他误以为我被困孤城，舍命前来来救，最后战死城下……”周子舒不明白，坏事做尽的是他，该下地狱的也是他，为什么要报应在九霄的身上？他苦笑道：“……假如有另外一个世界，他们一定围在一起，臭骂我这个恶师兄吧！”
“他们不会骂你的，”温客行脱口而出，而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他们……他们自是懂你的！”
温客行你到底行不行！张成岭腹诽，平日里巧舌如簧能言善辩，关键时刻一点也派不上用场！随即眉心拧成了个疙瘩，暗自思忖道：秦九霄的死，真的只是意外吗？
“你错了，他们之所以不得善终，是因为他们根本不了解他的师兄！他们各个敬我爱我，因此一叶障目，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周子舒其实是个懦夫……”
“阿絮！”温客行忍不住打断了他，胸口好像窒息般难受，“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往日种种万般际遇，是造化弄人，非人力所能及，你尽力了！他们既敬你爱你，当不愿见你如此自苦！”
温客行身子微微前倾，托住周子舒的后颈，在他眉心印下一吻，“况且，我会心疼！”
周子舒抬眼去看他，温客行不闪不避与他对视，认认真真重复了一遍，“阿絮，你别伤心，我会心疼。”
这他娘的才像句人话，张成岭听着听着，湿了眼眶。
从没有人对他说过“我会心疼”，额间的温度令周子舒有些陌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索性没应声，将后面的事一并讲了出来，“……到头来，想保护的人，想成就的事业，就如同这手中沙，欲留难留！”
周子舒话音方落，温客行就倾身抱住了他，不是平日里嬉笑调戏的玩闹，这个拥抱好似将周子舒这些年的委屈慢慢抚平了。
两条影子叠成一个，映在窗柩上，桌上的烛火跳动，影子便也随之摇曳，分外美好。张成岭痴痴地凝望着那缱绻剪影，从未有一刻想此时这样坚定：这份宁静的幸福，他不惜一切也要守住！
许久，周子舒自温客行怀中仰起头，含笑凝望着他，道：“你能陪我回来，我真的很高兴，师弟！”
来了！张成岭屏住呼吸，紧接着房间内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久到张成岭几乎要忍不住冲进去之时，温客行终于开口了，“阿絮……”
他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嗓音嘶哑，“这些年，你我不曾在一处过，或许你眼前之人早已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天真无邪的甄衍了！这样，你还愿意认我吗？”
“说什么傻话呢！”周子舒一拳怼在温客行胸口，随即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嗔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你！”
闻言温客行喉头一阵滚动，对上周子舒的眸子，心跳竟漏了两拍，终于还是唤出了那个周子舒等待了二十年的称呼，“师兄……”
周子舒大喜过望，“阿衍！”
话一出口，温客行如释重负，眼神不再回避闪躲，含笑与他对望，“师兄……子舒哥哥！”
昔年的称呼入耳，周子舒浑身一震，反手抱住他，喟叹，“二十年了，我终于找回了你，把你带回四季山庄了！”
满院丹桂盛放，清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张成岭慢慢起身，注视着屋内二人，眼底是无尽的温柔。随即转身跃出墙外，头也不回地下山去了。
既然恩怨难断，那我替你，做个了断！
到了山下，寻了僻静处，张成岭开始为自己改头换面。看着镜中那张清俊的面容，在他修修补补之下，一点点恢复成了记忆中的样子，张成岭，或者说是蒋凝雨只觉畅快淋漓！不是不可以随便易容成别的样子，可她固执地想以本来的面貌在这世间走一遭，纵然没人识得她！
蒋凝雨自有蒋凝雨的骄傲！
这日蒋凝雨正专心赶路，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她耳力好，远远听见“天窗”、“首领”几个字，心念一动，悄无声息地靠近，想要探个究竟。
近了细看才发现，是两拨人在生死相搏，战况十分激烈，她一眼认出韩英来。他带的天窗并不多，且各个行动滞缓，想来是受了伤。对方却人多势众，功夫看起来竟也不弱。
却在此时，有一人悄悄绕到韩英背后，意欲偷袭，而韩英疲于御敌无暇他顾，她想也未想，抬手将袖中暗器射出，正中偷袭之人右臂，那人手中长剑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击退了偷袭韩英那人，蒋凝雨索性从树上跳下来，加入了战圈。前次在韩英那里吃过亏，她知道天窗中认得流云九宫步的人不在少数，不想被认出来牵扯到周子舒身上，蒋凝雨特意没使流云九宫步，足下踏着一般的轻功，游走于众人之间，有深厚的内力支撑，动作快得甚至没人能碰的到她的衣角，几个来回，便将对面的人尽数定住了。
韩英心中一凛，习武之人的本能让他察觉到眼前的女子深不可测，他示意手下带人先撤，随即客客气气道：“多谢姑娘相助！还未请教？”
这一趟任务，段鹏举只给他安排了几个人手，对方却是硬茬子，摆明是假公济私，借此除掉他。若非这从天而降的女子，此番怕是不能善了，无论如何，这人情是欠下了。
不知为何，蒋凝雨每回看到韩英一本正经的样子就想逗他，于是轻笑一声，戏谑道：“好说！戏文里的救命之恩，可都是以身相许的！你若真心谢我，不如考虑一下？”
“……”对方言语轻佻，韩英脸色顿时有些不大好，看向她的目光暗含警告，“姑娘请慎言！”
蒋凝雨不以为然，仍旧笑眯眯看着他，“我很认真的！你难道不知道你很好看吗？”
闻言韩英嗤笑，天窗中人出任务时皆是蒙面，这姑娘又如何能知道他的真面目！
见他不信，蒋凝雨当即掰着手指道：“你看你身姿挺拔气质出众，眉如远山目若朗星，不用看也知道，面具下面定然是十分好看的一张脸，还有你的声音也特别好听！”
被她露骨的视线、直白的话语弄得十分不自在，韩英生硬地转移话题，“今日多谢姑娘出手相助，咱们就此别过。日后但有差遣，在下绝不敢推辞！”
“啧啧，你这个人忒不老实！”蒋凝雨撇撇嘴，目不转睛地瞪着他，“你嘴上说不敢推辞，却不肯告诉我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叫我日后怎么差遣你？”
“在下韩英！”被缠得有些不耐烦，韩英想一走了之，又因摸不清对方底细不敢轻举妄动，只好继续出言试探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此话一出，蒋凝雨突然低下了头，含羞带怯地瞥了眼韩英，嗔道：“姑娘家的芳名，怎么能随意告知外人？不过……你若是肯答应我以身相许，也不是不能叫你知道的！”
韩英一窒气血上涌，俊脸涨得通红，气急败坏，几乎要破口大骂：这姑娘怎的这般口没遮拦不知羞！
他面上的神色过于精彩，蒋凝雨笑得花枝乱颤，银铃般的笑声飘出几里，好半晌才止住笑，十分遗憾地道：“既然你不肯以身相许，不如带我回家吧？”
韩英瞬间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姑娘莫要强人所难！”
“你想哪去了？”蒋凝雨的眼睛瞪得比韩英还大，“天地良心，我一出师，便被师父赶出了山门，你是我下山认识的第一个人，如今无依无靠，不过想求个安身立命的住所！”
她做作地擦了擦面上本不存在的泪珠，可怜兮兮道：“韩大哥，你不会……这点小忙也不愿意帮吧，你忍心见我孤苦无依、流落街头？”
韩英蹙眉，沉默着自腰间卸下一个钱袋，道：“这些钱，足够姑娘安身立命了！”
对那精致的荷包蒋凝雨看也未看，而是放下衣袖打量韩英片刻，嘿嘿一笑，“反正你不答应，我也自有办法跟着你！”
“你！”韩英气急败坏，却也深知她说的是事实，此女子来历不明武功却奇高，天窗之中，除了庄主，怕是无人能敌！如今不知为何缠上了他，他确实没把握能摆脱，既如此，不如留在身边查清底细！韩英心下有了计较，当即道：“留在我身边也可以，不许打探我的事！”
见他终于点头，蒋凝雨笑得像个小狐狸，拍胸脯保证道：“放心吧，我对你们那个组织没什么兴趣！”
我只对晋王的命感兴趣！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只身千里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