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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清夜了无尘 ...


  •   将顾湘赶去休息,周子舒独自坐在床边,沉默地抓起温客行的手,未料触手冰凉,竟是同他自己一样了。他的心不断下沉,阿湘言辞闪烁年纪又小,根本说不清这毛病从何而来,可事关老温,周子舒如何敢有半点轻忽。

      张成岭刚走到门口,便瞧见周子舒眉心紧锁、满面倦容,靠坐在温客行床边,那眼底的红血丝根本遮掩不住。

      他无力地闭了闭眼,随即悄悄取出一粒乌溪赠的药丸服下,没有进去打扰,反而转身走回院中。寻到同样眉头紧锁的顾湘,对陪在一旁的曹蔚宁温言道:“曹大哥,我这手不大方便,大伙儿一宿未进食了,可否劳烦你做些吃的来?”

      “哦哦,好的!”许是瞧出了他有话要和顾湘说,曹蔚宁虽然一步三回头,到底还是往厨房去了。

      几乎是曹蔚宁一走,张成岭的神情就变凝重了,顾湘莫名有几分忐忑,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就听张成岭压低了声音,道:“一会儿你去找我师父,就说你突然想到,从前偶然听别人提起过,醉生梦死可治你主人的宿疾。”

      “真的吗?”顾湘先是面上一喜,继而不解道:“醉生梦死是什么?你怎么不自己去说?”

      他缓缓摇头,面色已然有些泛白,“我不能说,你照我说的去做就好,余下的师父自有主张。”张成岭甚至有些庆幸,有大巫的药撑着,总算没叫顾湘瞧出端倪来。

      “也不能叫师父知道是我说的,随便推给什么人都行!”说完像是怕她不信,张成岭又强调一遍,“你放心,那是我师叔,我总不会害他!”

      若直接开口,师父必然为自己担忧,索性就让他以为是顾湘听鬼谷中人说的吧。

      不知为何,他表现得越是淡然,顾湘心中越是莫名不安,她本能地伸手扣住张成岭,欲言又止。

      以为她是担心温客行,张成岭任由她拉着,柔声安慰,“宽心,你主人绝不会有事的!”言罢又抬手揉上顾湘的脑袋,语气有几分宠溺,“那莫怀阳不是个东西,你要小心别在他面前暴露身份!若是在清风山受了委屈,就回四季山庄来,我替你做主就是。”

      迷迷糊糊盯着眼前人,顾湘不解,分明是个比她还小几岁的少年,这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怎么有种长兄如父的架势?

      待张成岭走出去好几步,顾湘才反应过来,冲他的背影撇撇嘴,喊道:“谁要去那劳什子清风剑派?我是主人的丫头,自然是要一直跟着主人的!”

      然而顾湘没料到,纵然她百般不情愿,温客行还是一醒来,就将她托付给了曹蔚宁。四人目送苦着脸的顾湘跟着曹蔚宁走远,随后也踏上了回四季山庄的路。

      行至山脚下的镇子,张成岭借口小镇别具特色,想要游玩一番。温客行也跟着起哄,二人杂七杂八买了一大堆东西,眼看天色渐晚,几人只好就地投宿,打算第二日再上山。

      谁料周子舒眼中一向乖巧懂事的小徒弟突然来了兴致,缠着他非要听故事,周子舒哪会讲什么睡前故事?就连师弟九霄幼时也不曾提过如此无理的要求,他头大如斗之际,温客行恰巧进来了。周子舒如释重负,扔下一句“替我管管这徒弟,作妖得厉害!”便逃也似的走了。

      望着周子舒落荒而逃的背影,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温客行道:“真有你的!我还是头一次见到阿絮这般模样!”

      张成岭无奈耸肩,“师父太警觉了,我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又翻出先时拜托龙雀画的四季山庄机关布防图,跳下床道:“我们快走吧!”

      二人鬼鬼祟祟离开,不一会儿周子舒的房门就打开了,他望着温客行和张成岭消失的方向,目光悠远,神色微暖。

      此时对面的房门同样打开,龙雀走出来,笑眯眯道:“你早就知道他俩打的小算盘了?”

      周子舒无声点头,“他们想要给我惊喜,那我就无论如何都不该破坏这份心意。”

      龙雀笑叹道:“小子舒长大了,也交朋友、收徒弟了,龙伯伯很是为你欢喜!”

      周子舒失笑,“龙伯伯莫要取笑我了!”

      他幽幽一叹,望着周子舒,语重心长道:“秦大哥英年早逝,子舒你小小年纪,撑起四季山庄的门墙,殊为不易,衍儿他……这些年也定然过得十分辛苦,如今见你二人心意相通,伯伯高兴还来不及呢!”

      周子舒动容不已,低声一叹,“多谢龙伯伯体谅,老温他……只是一时想不开,您再多给他些时间……”

      龙雀摆摆手,“这孩子的脾气打小就倔,他爹都说不通他,每回只有他娘才能叫他心甘情愿地服软!子舒你能管住他,倒叫我十分意外!不过见到你们都好好的,他日地下见到秦大哥和甄兄弟,老头子也能有所交代!”

      另一头,温客行和张成岭提着大包小包,摸黑打开了尘封许久的四季山庄的大门。

      在落满灰尘的院子里四下转了一圈,张成岭心中有了数,“温叔,咱们时间不多,便先将正厅、厨房和主院的几间卧房收拾出来吧!”

      温客行点头,两人撸起袖子干得热火朝天。

      他二人皆是习武之人,手脚又麻利,月上中天之时,终于大功告成。

      此时张成岭已然累得连擦汗的力气都没了,瘫坐在栏杆处,大口喘着粗气,“幸好这胳膊好了,不然就是累死也做不完!”

      温客行同样灰头土脸,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焕然一新的院子,想象着明日周子舒亲眼见到这一切的样子,笑得极开怀。

      除了在周子舒面前,张成岭甚少见他这样笑,心中也是十分欢喜,本不想在此时煞风景,可温客行这些日子的犹豫回避他都看见眼里,又想起二人初到四季山庄的不眠之夜,张成岭思来想去,还是开了口。

      “温叔,可有兴趣听我讲个故事?”

      温客行被勾起了兴致,眉毛一挑,笑道:“洗耳恭听!”

      少年清越的嗓音顺着夜风飘入他耳中,一段荡气回肠的江湖往事徐徐展开。

      “……后来雁门关外,叫辽主折箭,六军辟易,奋英雄怒,萧峰自觉再无面目立于天地之间,便用那断箭自戕而亡。”萧峰的一生太悲跄,张成岭半靠在栏杆上微闭双眼,“六亲尽失、深恩尽负、永失所爱,世上再没什么值得萧峰留恋了。”

      温客行沉默许久,忽然问道:“阿朱姑娘的易容术出神入化,为何还能轻易被康敏识破呢?”

      张成岭抬眼看向他,无声地笑了,“世间万事万物,何来万无一失呢?这世上原本就处处是意外。”他顿了顿,又道:“可我一直觉得阿朱的悲剧不在于康敏,而在于她自己。”

      温客行不解,“怎么说?”

      “她曾有有无数次将真相宣之于口的机会,却都放弃了,若她肯坦诚相待,将自己的身世明明白白地告诉萧峰,萧峰又如何会错杀挚爱、遗恨终生呢?所以这一段悲剧,终究还是她有意欺瞒促成的!”

      “杀父之仇,坦言相告又能如何?”温客行不以为意,“萧峰若为她放弃报仇,终生郁郁寡欢;报仇,他和阿朱便再无可能了,不如不说。”

      “是啊,谁都有苦衷!”张成岭心里明白,仍难免黯然,“阿朱自己可以不顾一切追随萧峰,唯独不敢相信萧峰对她亦是如此。此后种种,也就不足为奇了!四海列国、千秋万代,就只有一个的阿朱死了,萧峰便也死了。”

      月华如练,长夜寂静,温客行静静地听着,整个人似是痴了。

      张成岭认真地看着他,“温叔,你那日说,我师父以后若是不在了,你便也躲起来谁也不见。那你可曾想过,若有一日你不在了,我师父会如何呢?”

      温客行心神剧震,空旷的庭院里,张成岭的声音不高,却叫他振聋发聩,“我不明白,为何可以同生共死的人,却不能坦诚相待?”

      隔了许久,温客行才缓缓问道:“成岭,你其实都知道了,对吗?”

      张成岭笑而不答,只轻声道:“温叔,遇上你之前,师父是浪迹天涯、醉死即埋,遇上你以后,他想与你诗酒江湖、仗剑天涯,不务正业地快活一生!这其中分别,不消我说吧!”

      庭下如积水空明,少年眸若辰星,笑容澄澈,“再勇敢一点吧!这人间的太阳,已经叫你抓住啦!”

      一瞬间温客行心跳犹如阵前擂鼓,眼中光芒大盛,坦然与张成岭视线相对,缓慢而郑重地点了点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清夜了无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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