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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事再重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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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番彻谈,回来才发现周子舒的房间竟人去屋空,偏屋内整整齐齐,不见打斗痕迹,显然周子舒是自行离去的!张成岭没想到他都把话说得那样明白了,叶白衣还是不请自来了。外边阴云密布,叫张成岭很难不联想起那个风雨如晦的夜,心下不由有些迁怒。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瞧见温客行满面焦急,“阿絮出走定是生我的气了,我去寻他!”足下一点便失去了踪影,留下张成岭在原地目瞪口呆。
罢了,早晚都是要知道的!
张成岭跺跺脚跟了上去,沿着城中主路一路寻过去。找到人时,温客行和叶白衣早已战作一团,周子舒立在一旁,似无奈似焦急,时不时高声劝阻,但打斗中的二人充耳不闻,半点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他小心避开战圈,跑到周子舒身边,见他除了衣衫有些凌乱,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低声唤了一句“师父”。周子舒只来得及冲他点点头,就听那边二人又吵了起来。
“逞能的臭小子,你已是强弩之末,十招之内我必能取你性命!”
“嘴贱的小白脸,你已是末日黄花,十年之内我必取你性命!”
此等经典场面一出,张成岭急忙别过身去,掩面遮住了差点泄出口的笑意。周子舒却是听不下去了,飞身上前强硬地分开二人,板着脸对叶白衣道:“叶前辈,您是世外高人,也不用对晚辈赶尽杀绝吧!你们一个不尊老、一个不爱幼,这架打什么劲!”劝完又自嘲一笑,“生死有命,造化在天,周某……”
“那就巧了,”叶白衣想也未想打断了他,道:“叶某就喜欢跟老天爷作对!解开你的衣服,让我看看是什么武功造成的!”
早在河边树林张成岭第一次提醒他周子舒身上有伤时,温客行就对周子舒的身体暗暗留了心,奈何他几次刻意回避,温客行也不敢用强。而今这个来历不明、武功深不可测的小白脸一个照面就看出了问题,温客行深知他并非虚言恫吓,当下急急开口,“你什么意思?他的伤你真能治?你是谁?”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应该是长明山剑仙,”周子舒的语调带着几分怀念,“师父时常感谢您赠剑之德!”
叶白衣并未否认,只是神色愈发不耐,“别自作聪明了臭小子,我耐心有限,最后问一遍,你的伤到底要不要治?”
周子舒还在犹豫,温客行哪敢错过良机,当下就要上手扒周子舒的衣服,一直默不作声的张成岭突然出手制止了温客行的动作,轻轻摇头,“温叔,冷静!”
经此提醒,温客行才想起不久前张成岭说他有办法,知道他总不会害阿絮,温客行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张成岭对着叶白衣恭恭敬敬施了一礼,不紧不慢开口,道:“长明剑仙前辈,晚辈受家父所托有要事相告,是关于令徒容炫的!”
容炫二字一出,叶白衣登时变了脸色,身形一动,谁也没看清他的动作,张成岭就被他抓在手中,厉声逼问:“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如何识得容炫?又如何知道他是我徒弟?”
“小徒年幼,前辈手下留情!”
“老怪物你住手!”
周子舒的手再次搭在了白衣剑上,温客行也摆出了防御的姿势,叶白衣的脾气捉摸不定,二人皆严阵以待,唯恐张成岭有失。
被叶白衣制住全身动弹不得,张成岭仍无半分惧色,语气淡淡自报家门,“先父镜湖剑派张玉森,是容炫生前的挚友之一。”
适才叶白衣咋闻容炫之名自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子嘴里说出,心绪激荡又疑有诈才出手试探,此刻见张成岭年纪虽轻却能临危不惧,这份从容便是他年少之时也有所不及,眼底闪过一丝激赏,痛快松手,道:“把你知道的,都如实告诉我!”
甫一得自由,张成岭便站直身子将衣襟理好,又在叶白衣的注视下双手接过周子舒递来的葫芦润了润嗓子,这才用低沉略带几分沙哑的嗓音将二十年前容炫之死的内幕缓缓揭开。
除了那封信上的内容,张成岭还将容炫下山后的所作所为一并交代了,话音刚落心口便又是一阵熟悉的剧痛,他惯于隐忍,其他三人又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竟也未曾叫人发觉。
良久,叶白衣看向张成岭,神情凝重,一字一顿问道:“你爹说那把剑是高崇的?”
张成岭观叶白衣神色,仿佛只要他点一下头,叶白衣当下就能冲进岳阳派将高崇宰了。可才被警告,他心有余悸不敢再多言,却又不愿叶白衣去找高崇的麻烦,只觉进退两难,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幸而这些日子以来,周子舒已隐隐察觉到了些什么,不动声色替他解围,“成岭,那日三白山庄门前,你悄悄将琉璃甲塞给我,又托我将琉璃甲暗中带至岳阳。你爹爹,或者说你真正防备的人,并非高崇,其实另有其人,对吗?”
张成岭心下一松,无声点头。
骤然得知当年之事,叶白衣心情本就糟糕,又见张成岭话说一半遮遮掩掩,如何能不知他有所隐瞒,更是不耐,当即催促道:“男子汉大丈夫吞吞吐吐成什么样子!说吧,在剑上涂毒的究竟是谁!”
抬眼望住面色不虞的叶白衣,张成岭坦然道:“当年之事晚辈已依先父嘱托尽数相告,前辈是武林高人,想知道什么大可自行调查,何苦来为难我一个孩子?”
察觉到气氛有些紧张,周子舒先悄悄看了眼温客行,见他神思不属,只好再次开口替爱徒解释,“前辈见谅,并非成岭有意隐瞒,实是有些话他不能宣之于口。”又顿了下,提出了自己的猜测,“当日在三白山庄又牵扯到那桩旧案的唯有赵敬沈慎二人,晚辈观沈慎其人,并非工于心计之流,前辈不如顺着赵敬这个方向去查一查!”
这对师徒之间心照不宣的信任叫叶白衣忆起当年一言不合离家出走的容炫,心中一时不知是何滋味,沉默良久,忽然道:“秦怀章的徒弟,你这便宜徒弟看似谦冲温和,实则深不可测,你命不久矣,他却几次三番明里暗里阻拦我出手救治,焉知是否所托非人?”
似是没想到叶白衣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张成岭怔了片刻,生生叫他给气笑了,“叶前辈自己没教好徒弟,便见不得别人师徒情深吗?”
叶白衣勃然大怒,厉声喝道:“你说什么?”
“怎么,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张成岭面上毫无惧色,反而越说越快,“当年之事虽说五湖盟五子亦有过错,可若不是遇人不淑,原本都是江湖上大有可为的青年翘楚,如何会沦落到今日这般地步?将偷盗别派秘籍这等下作手段硬说成奇功伟绩,搅得整个江湖血雨腥风至今不得安宁,多少无辜之人命丧其中,这便是魔匠与剑仙的家教?容炫做下的那些错事,你敢说你们没有半点责任吗?”
二人俱是头回见到如此牙尖嘴利又锋芒毕露的张成岭,周子舒一时有些难以置信,温客行却是觉得心中畅快至极,周子舒却是忧心叶白衣怒极出手,不动声色站到小徒弟身前紧紧护住了他。
张成岭话中毫不掩饰的轻蔑之意叫叶白衣面色青白,思绪一片混乱,傲然挺立的少年稚气未脱,说出的话却字字锥心刺骨,扎进他心底鲜血淋漓,叶白衣闭上双眼无声一叹,脑海中浮现出那年在清冷的长明山上,小小孩童扬言要练成天下最厉害的武功时面上的桀骜自负,后来无意得知六合心法存在的少年日日缠着他要学,那时他是怎么说的呢?
“炫儿,你功力不济,贸然修习必然走火入魔,这心法不适合你!”
他和长青都不欲孩子知道当年旧事,便随便扯了个谎糊弄过去,哪知少年心高气傲,自此不告而别音讯全无。彼时叶白衣只觉得孩子大了该出去走走了,纵使捅破天去不还有他这个师父给兜着呢,如何能预料再次得知一手养大的孩子的讯息,竟会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叶白衣神情似哭似笑,周子舒心下不忍,低声劝解,“小徒年幼,言行无状,前辈莫要放在心上,容前辈之事还请前辈节哀……”
瞥见周子舒眼底的同情之色,叶白衣稍稍醒过神来,冷声言道:“我教出的徒弟,自有我亲自管教,还轮不到外人来置喙!”
言罢轻飘飘推出一掌,那动作周子舒和温客行都看得分明,却偏偏没能拦得下来,只来得及接住张成岭摇摇欲坠的身子。周子舒急忙伸手一探,放下些心来,叶白衣这一掌意在教训张成岭出言不逊,倒是未下狠手,只是会叫他难受些时日。
张成岭低咳数声,轻声道:“前辈教出的徒弟,若是不曾害得别人家破人亡,谁管他死活?”
此言一出温客行身形剧震,他怔怔望着张成岭面白如纸,瘦弱的身子止不住地发颤,仍强撑着站起身与叶白衣对视,声音冰寒不卑不亢,“张成岭今日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他日再行讨教!”
叶白衣离去的背影一顿,随即消失在夜色里。
张成岭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倒下,看着周子舒和温客行忙不迭为他输送内力缓解痛楚,他眼眶一热,再也忍不住,轻声道:“师父,温叔,别听他胡言乱语,不就是七窍三秋钉,我有办法的!”
话音未落喷出一口血来。
原来泄露天机真的是要遭天谴的,张成岭苦笑着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