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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岁月酿真情 ...


  •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岳阳城一连下了月余的雨,这一日晌午难得放晴,三人于酒楼之上品茗。

      温客行抬手替周子舒将杯续上,指着安静坐在一旁不说话,双目微阖,在默诵内功心法的张成岭,无奈笑道:“阿絮,你这徒弟收得委实省心,什么招式一教便会不说,还是个武痴!今日若非你这师父发话,怕是请不动小成岭赏脸同我们一道出来晒太阳!”

      琉璃甲既去,自然再没人盯着张成岭,他拜托周子舒悄悄给高崇送了封信报平安,便安心留在周子舒和温客行身边,修习四季山庄的绝学,有体内的内力加持,武功进境一日千里,易容术也修得似模似样。

      “我算是体会到了当年先师的心情了!”周子舒心有余悸地看向张成岭,浅笑着摇头,“成岭这孩子根骨奇佳天赋极高,更难得的是肯下苦功,假以时日,江湖上定将难逢敌手!”

      原本周子舒自觉时日无多,教徒甚严,只是叫二人都没想到张成岭对自己更为苛刻,许多基础招式都不用周子舒说,他主动一遍遍地练习,非得练到汗水将衣衫打湿数遍、每招每式都深深刻入脑海,才肯稍稍休息片刻,练起功来简直不要命。身量倒是一日日渐长,人却越来越消瘦,倒叫周子舒不好再摆出严师的架子来了。

      “只是不知为何,许多招式成岭分明早已烂熟于心,偏要一招一式拆解开来反复演示,我总觉得他不像是自己在练,倒像是在教什么人似的!”

      张成岭心头一惊,原本不欲打扰他二人世界,此刻也不得不开口替自己辩解,“温叔莫要取笑成岭了,我只是想将这些招式练得更好些,临敌时才不会因经验不足而手忙脚乱!”

      温客行还要再说什么,就听得客栈楼下突然一阵喧扰,好奇地探出身子看了一会热闹,回过头来对周子舒笑道:“阿絮,你看楼下那小白脸,饭量比我们三个加起来也不遑多让,简直就是个饭桶!”

      张成岭心中一动,也跟着探出头去,果然瞧见一位神清骨秀身量纤细的白衣青年,面前的桌上落了好几摞空盘子,手上速度半点不减,吃得极是开怀。张成岭还注意到他左手边一炳重剑用白布包着,被那人随意置于桌边,他眼里竟好似只有桌上的美味,一边吃还一边点新的菜色,如此奇异的景象,自然吸引了不少客人围观。

      周子舒暗道:此人年纪不大,怎么却给我一种绝世高手的感觉,如名剑在匣!

      又过了盏茶功夫,他终于吃饱了,放下手中碗筷,长舒了口气,环视一周,“这顿谁请啊?”

      一旁早已等的不耐烦的小二闻言脸色顿时变了,撸起袖子不客气道:“说什么呢?什么谁请啊?”

      那青年神色未变,淡淡承诺道:“谁要请我吃饭,我就帮谁一个忙!”

      温客行看热闹不嫌事大,手中折扇轻扬,探出身子高声道:“我请!”随即强拉着周子舒下楼,走到那青年座前,“小可温客行,兄台怎么称呼?”

      “叶白衣,多谢款待!”

      温客行微笑着点头,十分自然将手伸到周子舒面前。周子舒低头看了一眼,“干嘛?”

      他答得理直气壮,“拿钱来呀!”

      周子舒还未开口,叶白衣一抬手,“等等,你们两个到底谁请?你请可以,”说着又将视线投在周子舒身上,连连摇头,“你不行!”

      周子舒奇道:“这位仁兄,恕在下眼拙,难不成请你吃饭,还需要特殊的资格不成?”

      “那倒不是,”叶白衣打量周子舒片刻,别有深意道:“只是你的忙,我帮不了!”

      周子舒给他气笑了,“我都还没开口呢!”

      此时一直沉默的张成岭突然自腰间钱袋里掏出一锭银子,看也不看塞给一旁的店小二,斩钉截铁道:“前辈这餐我来请!”他紧盯着叶白衣,目露哀求。

      大凡世外高人,都是别人越不愿他做什么,他就偏要做什么,叶白衣尤甚。他见张成岭百般阻挠,反而对周子舒生了兴趣,挑眉道:“果然是作得一手好死!可是天人将死尚有五衰,苦不堪言,为何你一个快死的人却能活蹦乱跳?”

      温客行唇边的笑意顿时冷了几分,这小白脸竟敢诅咒阿絮!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中原武林多了很多有趣的人!”叶白衣几声唏嘘,“这样,待我回去想想,下次你们不妨再请我喝酒,没准儿我能想出法子!”

      叶白衣执剑起身正往外走,张成岭上前一步,执后辈礼,语气极为恭敬却寸步不退,“叶前辈,今日这一顿算是晚辈请的。家师便不劳您操心了,晚辈自有主张!”

      “哦?”叶白衣不置可否,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张成岭,“小子,你内力不错,改日较量一番。”

      说完长笑而去。

      迟迟钟鼓夜,耿耿星河天。

      “温叔,”张成岭轻轻叫了一声,“怎么没陪着师父,可是谨言慎行令输得太惨?”

      “傻小子莫不是背后长了眼睛?”温客行绕到张成岭面前来,歪着脑袋打量他。

      张成岭失笑,“温叔有话要问成岭?”

      “是,也不是!”温客行先将手中的一碟桂花糕递过去,才道:“我其实是来道谢的!”

      “谢我?”张成岭接过点心,有些迟疑地开口,“为何?”

      “吃点吧,你自己做的菜,方才却没吃多少!”温客行轻咳了一下,掩饰声音里的不自在,“那日若非你救下了安吉四贤,我大错铸成,阿絮怕是再不会原谅我了!”

      闻言张成岭只是笑笑,看向温客行的表情带着那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永远不会真生你气的!”

      夜风渐渐凉了些,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叫温客行下意识想去相信,可是不行啊,最凶最厉的恶鬼,正是因为披着人皮,才敢抛头露面,又如何能以真面目示人呢?

      他的目光越来越黯淡,张成岭心里忽然有点发软,轻轻叹了口气,道:“温叔,师父说你是他的知己!你该试着多信任他一些的!”

      “阿絮他真是这么说的?”温客行先是眼底一亮,而后不解道:“我没有不信任阿絮……”

      张成岭摇摇头,定定地看着他,“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不要再让他费心思猜了,师父他一直在等你敞开心扉!”

      “我……”如何能说、如何敢说呢?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那日隐约听到师父问你,可开心、心中可畅快?我听得出来,他不是在质问你,而是在质问这些年的自己!”

      张成岭眼圈渐渐红了,“少年庄主,年幼可欺。在这人吃人的江湖上维护四季山庄盛名不衰,他要付出多少代价?若不是走投无路,师父又怎会投奔晋王,江湖出身涉足朝堂,岂非是当权者手中最好的利刃,师父他……他只是不想你手上也沾染无辜者的鲜血,毕竟那滋味,”他的声音有些抖,说出的话却叫温客行瞳孔一缩,“没人比他更清楚!”

      他微微闭上双目,低低笑了,“人心都是偏的,说句凉薄的话,纵然那日安吉四贤就此丧命,比起他们,师父更在乎的也只会是你!”

      他斜倚着栏杆,目光灼灼瞧着温客行,粲然一笑,“温叔能得师父倾心相待,成岭可是羡慕得紧呢!”

      温客行不自觉被那笑感染了,有那么一刻他甚至真的想要和盘托出,最后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成岭,你不懂……”

      话音未落,温客行身上一暖,张成岭竟将他抱住了,正在长身体的少年身量一日日拔高,如今下巴已能够到他的肩头了,“或许有些东西成岭永远不懂,可我知道温叔是好人,师父也是这样想的,这便够了!”

      你的血海深仇、滔天大恨我无法感同身受,可我拼尽此身,一定会叫你得偿所愿!

      张成岭抬起头,笑得温暖又坚定,“温叔,师父的身体你不必担忧,我有办法的!”

      犹豫着回抱住张成岭,温客行想,这条通往人间的路,实在是太温暖了。

      可你若是知道是我间接害了你一家,便再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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