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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长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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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厢房的时候,见楼月正在换那瘦香炉里的香饼。
“你怎么过来了?梨雪呢?”我问道。
“我与她换了,今晚我过来陪姑娘!”楼月笑笑道。
“我回来的时候你就欲言又止的,知道你要问我今日之事!”我坐下,看那刚燃起的香烟,苒苒而起,无声地延伸到虚空。
“姑娘,你不知道我心里担心害怕得紧!那个王大人,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
“那他,有没有为难姑娘?”
“开始是有,但后来被打断了!”我想起今日之事,想起纪若风献书的情景,心里有些不自在。
“打断了?”
“我没料到,仁者医馆的医者,还能与王黼大人有那么样的联系!算了,楼月,你也不用问,从今以后,给老爷拿药的事,你去做吧!”
楼月见我并不想再谈下去的样子,便也不再发问。
夜深了,我在枕上翻来覆去,满脑海里都是初次见到纪若风的情景,还有他为父亲看病送药的事,但也有,他向王黼献书的情景。
那些青春萌动的喜悦,在人事丑陋的鄙夷之间,来回斟酌。
在睡意模糊的同时,我的心里已经形成这样一个认识:知人知面不知心,原来他也不过是那样的人!
此时的小甜水巷,北方饭馆内。
纪若风与汪伯的酒桌上,已经上了第七壶酒。
酒保看着这一老一少,喝酒甚为豪爽,还好心劝道:“老人家你喝慢些,我们这酒是藏酒,后劲大!”
“无事!只管上来!”汪伯已经喝到半酣,哪里还记得自己是个“老人”。
纪若风刚端起酒杯在唇边,听到这番话笑道:“你别管他!这位老人家呀,比年轻人还厉害!”
酒保叹息着下去了。
这时候,饭馆里又进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脸庞方阔,眼睛细长,皮肤古铜色,走起路来双腿张开,大摇大摆地。
他才进来,便小心地打量了四周,这才捡了进门的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纪若风凑近汪伯耳边低声道:“发现什么没有?”
“你说那个人吗?”
“不然呢!”
“一看,就是常年骑马的人!”汪伯神色有些凝重起来。
“还是个地位不低的人!”纪若风又道。
汪伯装作不经意地,看了看那人,又赞道“你这眼神,绝了!”
“别看他!他现在,比我们还要紧张!一点点异样,都会让他有所行动!”纪若风的声音,低得让汪伯只能靠看口型才能理解明白。
“辽人?!”汪伯恍然惊道。
纪若风点点头,又摇摇头暗示汪伯冷静。
“他们说话声音很小,什么都听不到!”汪伯闭目默然听了一会才道。
“大概辽帝在逃,他们也想来寻求昔日的盟国的帮助!”纪若风皱眉思索。
“他们应该知道,金宋已经缔结海上之盟的事了吧?”
纪若风冷笑道:“我认为,不到最后一刻,都别太信结盟这个事!”
“果然是冷面冷心!”汪伯忍不住叹道。
汪伯的一句话,让纪若风突然想起了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他不敢杀人,只随在阿骨打左右。
看到一个双腿已经被砍作两截的敌军趴在地上痛苦呻吟,他心中顿生怜悯之心,伸出手想要把那个人拉起来,那人却在满脸感激的同时,将一柄长刀奋力砍向自己。
事后,救下他的阿骨打对他语重心长道:“我知你从小随你父亲学医,以治病救人为要!但你要记住,在战场上,你若还生怜悯之心,那么,即便你有一万条命也不够!”
那以后,他的胸膛右侧,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伤痕。每每他心肠稍软,一触碰到那道伤痕,又马上冷硬起来!
杀,是为了活!
任何人都一样!
纪若风的神情变得更为冷峻,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达纪,你。。。。。。”
“你要做什么?!”饭馆里突然有人怒吼了一声。
两人转身望去,只见一个似乎是酒醉之人撞上了那个辽人。
桌边的三个人一下子都站了起来,而那个辽人更是掏出了一把匕首,怒目而视。
整个酒馆的人都吓呆了。
酒保忙忙地几步奔过去,扶起那个尚不知情的酒醉鬼,陪笑道:“这人乃我们酒馆的常客,前些日子里老婆带着孩子跟人跑了,心中气闷,夜夜喝到烂醉,我找个人给他送回去!几位客官千万不要因此失了酒兴!得罪之处,小人在这里替他赔个不是!”
酒保往后招了招手,两个小厮忙跑了上来,搀着那不省人事的酒鬼出去了。
那辽人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于激烈,忙不作声色地藏了匕首,摆摆手,让另外两人一起坐下。
酒保又端上了一大盘熟牛肉,笑道:“小店这牛肉远近闻名,小人特奉上一盘,请几位客官品尝!”
那辽人点点头,不说话。
倒是他身边那人道:“方才我们不明情况,以为是窃贼,如今无事,又与酒保无干,你且去忙吧!”
酒保笑着点点头,哈着腰退身而去。
那辽人,这才长吁了一口气,轻轻地擦了擦额头的汗。
汴京城的夜,被冷风一灌,夜市也逐渐退去。
那两个搀扶酒醉鬼的小厮,被那醉鬼吐了一身,心中嫌弃得紧,遂将那人扔在夜市的路边,自己跑了。
打更的王二,一边报着时辰,一边裹紧了单薄的衣裳,心中暗骂道:“真是倒霉!偏偏要换我今日!”
正骂着,便看到街边有一人脸朝里地躺靠着,他凑近一看,笑骂道:“老四啊!你不过老婆跑了,再娶一个便是!何必日日醉成这样!”
那老四并未答应,王二无奈地推推他道:“快起来了!这样睡下去,会被冻坏的!”
地上的人没被他推醒,反而软软地倒了下去。
王二心中疑惑,将那人脸转过来一看,只见那老四双目紧闭,他心中一惊,用手在老四鼻下探了探气息,这才发现,这个人,已经死了!
王二手脚发软,拼命往后退去,在空荡荡的夜市里,他那尖叫声,渐渐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偌大的汴京城,每年总有几个死于醉酒的人。
老四不过是个连姓都没几个人知道的单身汉,父母也死得早,当然没什么人,会去在意他的死。
开封府来看了后,也就草草结了案。
林宅的门,在黄昏时分,再次被敲开了。
梨雪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一个提着药袋的医者,只是也是个如若神仙般晃眼的年轻男子。
梨雪心中忍不住赞叹道,竟然有这样长相的男人!
“上次楼月拿药的时候,医馆里刚好只凑得出一份,如今都齐备了,我给你们送过来!顺便再给你家老爷诊诊脉!”男子道。
梨雪忙让了男子进来,心里想:还是个热心肠的医者!就是看起来冷了些!
纪若风随着梨雪进了门,沿着院落的小径又到了花厅,只见林山远刚喝了半盏稀粥,正与林家主母说着什么。
“老爷!夫人!医者来了!”梨雪道。
林山远 慢慢站起身,笑道:“你就是那个医者!年轻人,前途无量啊!”
“林老爷谬赞了!”纪若风道。
待诊脉完毕,林氏从这位年轻医者的微微舒展开的眉结处,看出了林山远的病症已有所好转。
她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纪若风将一旁的药袋递予青岚,道:“只需按往常煎服即可!”
他站起身,向林山远和林氏告别,眉宇间藏着些淡淡的遗憾。
林氏心中一动,道:“那日让小女送去的姜豉和春饼,医者可还喜欢?若是喜欢,明日我再让楼月送些去医馆!”
“不敢烦劳夫人!那日长生姑娘去医馆送饼,正巧我不在,还说一定要亲自登门拜谢!”
“医者客气了!我家老爷的病,就全得仰仗您了!”
纪若风摇摇头道:“不过是医者本分罢了!夫人不必如此!”
纪若风走出林宅的时候,转过身看着楼月道:“你家姑娘呢?”
楼月道:“才吃了中饭,便被张家请去了!”
“张家?”
“喔,公子不知,甜水巷的张家向来与我们家关系甚好,姑娘和张家公子也是从小一起长大,之前两家老人都有玉成他俩婚事的意思,后来老爷病了,就没提,这不,老爷才好些,今日张家便请了老爷夫人家去,老爷夫人先回家,姑娘倒是被留在那边吃晚饭!”
楼月边说着,边看着纪若风的神情。
只见他面上愈发冷冽,默然不语。
她又道:“前些日子姑娘送春饼回来,面上就不太高兴,还说,以后拿药让我去!”
“多谢楼月姑娘告知纪某!”纪若风的声音冷冷的道:“时候不早了,楼月姑娘不必送了!”
说罢,转身便解了缰绳,跨马而去。
“唉!也不知道,这纪公子明不明白我的意思!?”楼月叹息着,也掩门回去了。
我在张业承家吃了晚饭,便忙忙地告别回家。
张业承执意要送我,而张伯父张伯母也嘱咐要他一定送我到家,我也不好再推辞,只得随了大家的意。
没乘车,毕竟也不远。
我和张承业沿着那巷道,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姑娘最近有些疲惫,可要注意身体!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我会让下人去备了送去!”
“公子太客气了!我如今只是祈望父亲赶快好起来,那便什么都好了!”
“听说你们最近请的那个医者,很是不错?”
我脑海里即刻浮现出纪若风那张脸来,忙摇摇头,才道:“我父亲确实,慢慢康复起来了!”
“喔!”
我和他都不再说话,不是不说,是都不知道说什么。
这样尴尬地又穿过另一条小巷,我终于忍不住地道:“公子回去吧!天色也快暗下去了!”
“天色近晚,我更该送你到家的!”
张业承的执意,反而让我愈发无奈。
我刚想要说话,却听得有马蹄声传来,一个声音在我们身后道:“张公子,你还是回去吧!”
我和他一起惊讶地转过身看去,只见纪若风正打马从我们身后上来,对着我笑道:“长生,我来接你了!”
说罢,也不管我是否答应,更不管张承业此时已经完全惊呆了的表情,不由分说地将我拉上马背,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