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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生 ...


  •   父亲在服了三袋药之后,白日里咳嗽开始减少,晚上咳嗽虽仍在,但不比从前剧烈。

      甚至可以起身在屋内坐一坐走一走,即使坐不久,也走不久。

      一家人都很高兴,母亲亲自做了春饼和姜豉等一应春食,要我给纪若风送去。

      这一天的京城,天朗气清,我出门的时候,看见门口的梧桐树绿荫匝地,心中欢喜,想着唐人吟诵“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的那样句子,其实倒也未必。

      譬如此刻,在她看来,更是绿荫可爱喜人。

      行者医馆内,汪伯在柜后坐着,一个人在捡药,分药,再将那些散发着微微药香的药材,分别装进药柜的格子里。

      “汪老伯,这么早就忙起来了,真辛苦您了!”我提着食盒进来,笑着道。

      “习惯了!姑娘怎么这么早过来?你爹爹好些没?”汪伯看到我,忙笑着回应。

      “我爹爹好些了,这不,我娘一早做了些吃的,要我给你们送过来!要感谢你们的恩德呢!”

      “小老儿我最喜这个,让我看看都有些什么!”汪伯愈发笑得眼眯成一条线。

      “是春饼和姜豉。”我边说着,边四处看了看。
      “姑娘是在找我们少爷吗?”汪伯问。
      “没,没有!”我慌忙低下头,装作整理衣角的样子,不敢看汪伯那有些揶揄的眼神。

      “这几日不知为何,常要钻研医籍药材,睡得晚些,我估摸他还睡着呢 !”汪伯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笑了笑。
      “公子一心研究医理,治病救人,果然医者仁心!”我赞叹道。

      “姑娘慧眼!”汪伯对着我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我总觉得汪伯的话里有话,却一时里捉摸不出什么深意,但再待下去便是不自在了,便跟汪伯告别,离开了医馆。
      但确实,心里是有些遗憾的。

      遇仙正店门外,一群人正围着什么看着,把道路也堵了一半。
      我素不喜热闹,便预备绕开。
      正在这时,店里的几个打扫的小厮出来,将拦住了他们酒店大门的人群轰散开去。
      我就那么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心中突然被哽住了。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头裹麻布,身着素衣的姑娘,正满面悲戚地跪在地上。
      地面上白纸黑字地赫然写着——卖身葬兄!
      遇正仙店的小厮驱散了围观人,又来撵她!
      我不顾阻拦,不自禁地走过去,蹲下身,道:“你们家,只剩你一个人了吗?”
      那姑娘慢慢抬起头来,旋即用一种很惊讶很悲伤的眼神着着我道:“是!”
      我在她悲戚的眼光里,看到了不知为何竟也有些悲戚的我。
      我想起,兄长夭亡的时候,我也是这般模样。
      “姑娘这般心慈,就带她回去!她这样在我们店门外不免晦气!”一个小厮冷笑道。
      “别在这里!你跟我来!”我懒得看那个小厮,只脱口而出这句话。

      潘楼街东去,有家有名的潘家酒楼。
      楼下很多商家,售卖各种服饰,字画,珍玩,犀角,玉器等。
      我带着楼月,去买了身衣裳换上,边走边道:“你家中亲人去世,身着孝服本是应该,只是我父亲在病榻缠绵已是半年有余,如今才好些,怕他经不起这些哀丧,梨雪姑娘谅解则个!”
      梨雪一下子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忙跪在地上对我磕了个头,颤声道:“姑娘之恩,梨雪当结草衔环,生生相报!”
      我叹息着刚扶起她,便听见 街市上突然喧嚷起来。
      抬头一看,原来是某个达官贵人的车轿仪仗,正沿着大道招摇驶来。
      “这谁啊?仪仗快赶上去亲王的了!”我奇道。
      “是王黼!”
      “你怎么知道?”我转过头看着梨雪,只见她杏眼圆睁,双拳紧握,而眼中的仇恨快要灼灼燃烧起来了。
      我轻轻碰了碰她,低声道:“王宰执身居高位,身旁阿谀奉承的人多如牛毛,你切不可过于显露对他的怨愤!”
      “身居高位之人,理应谋国是,福百姓!姓王的算什么宰执!不过因当今官家是个睁眼瞎罢了!” 梨雪的声音虽然很轻,所说之言,却重重地落到了我的心里!
      父亲当年从朝官到外放并落下病根,不正是因为弹劾王黼的原因么!
      “贤相啊!”一旁有老百姓喊道。
      王黼似乎听到了这样的称呼,便慢条斯理地掀开车帷,对着人群招了招手,接受稀稀拉拉的掌声。
      “呸!”梨雪道。
      此时王黼的仪仗已经来到我们跟前,我忙将梨雪拉至身后。
      见那王黼,长得金发碧眼,仪表讲究,目光炯炯,只那嘴唇生得有些大。
      我面无他色地,随着路边的人群,假意感叹着。
      而王黼,从我们面前经过的时候,似乎是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

      擅自将梨雪带回家,母亲也未多加责怪。
      因为父亲身体有些好转,她的心情好了很多的缘故,况且,多个人,也就少一分照顾父亲的疲累,那么久以来,其实她一直咬牙撑着,我明白。
      我让楼月暂时去母亲父亲那里与青岚一起照顾,梨雪就留在了我身边。
      夜晚灯下,我看着梨雪收拾事务并不十分利落的样子,便道:“梨雪,你看起来,并非平常百姓家的女儿?”
      她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道:“不瞒姑娘,我本是徽猷阁待制邓之纲的女儿,因为王黼看上了我爹的小妾,为了霸占那水性杨花的女人,便寻了个罪责,将我爹流放到岭南去!我爹因为心中冤愤无法伸张,又因路途之苦以及衙役的侮辱,自尽而亡!我娘亦愤而跟随我爹自尽而去!我兄长只是去讨个说法,却被他们打伤!实在不能再忍,便偷偷带我逃出岭南,想要上京城告御状!好不容易到了京城,兄长却一病不起!”梨雪强忍着泪,抽噎地,将一生的灾难,简短说尽。
      我心中一片冷冽,将手中绢帕递给她,道:“梨雪,这京城,他已经一手遮天了,你们即便见了当今皇上,又能如何!”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又道:“那时我父亲亦是御史台的一名言官,因为弹劾他强逼门下侍郎许将搬家一事,被皇上外放到青州,我父亲从此惹下疾病,最后因病恳请致仕,如今。。。。。。”
      “老爷心中,岂不落下心病?”梨雪愤道。
      我长叹着恨恨道:“心病,只能靠时间慢慢熬淡,当时我父亲尚在朝廷,也落得那般情境,如今愈发人微言轻,更又能如何!?”
      “朝廷被六贼把控着,那官家怎么能闭目塞听?!”梨雪擦干眼角的一滴眼泪,一脸的不明白。
      “朝中人事纷纭,升降之机,没有定数,我们目前,只能静待时机!要记得多行不义必自毙之理!那贼人,必定有从高位摔下来的那一天!”
      梨雪双手紧握成拳,点了点头。

      第二日一早,楼月打开了敲得震山响的大门,便看到一个身穿紫衣,头戴幞头巾的官人模样的人站在门外,傲慢地道:“我家王相,在家中摆了宴席,请你家姑娘去赴宴!”
      楼月看这人那模样,顿时火气尽冒,但还是压制住自己,冷笑道:“我们小户人家,不认识你那什么官人!你请回!”
      那人将门一推,楼月没站稳,一下子便摔倒在地上。
      “楼月,我父亲还在歇息!别吵醒了他们!我跟他去!”我将楼月扶起,又狠狠瞪了那人一眼道。
      “我早说,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姑娘,比你下人通透多了!”那人拍了拍衣袖道。
      “我们家中,没什么下人,比不上您,能高攀地当别人府上的下人。”我冷笑道。
      “得!我不过听我们家大人之令,请姑娘入府叙旧,姑娘这一张嘴,得罪我事小,可万万别得罪我家大人!”他冷笑着,做了个请的动作,这时候,我们才看到门外停着辆华贵的马车。
      楼月拉住我,急道:“姑娘别去!”
      我回身看了一眼,凑近楼月耳边小声道:“光天化日的,他不敢拿我怎样!但惊动了父亲,我担心他病情加重!你不要伸张,只说我去医馆拿药去了!”
      “姑娘!”楼月满眼担忧地看着我。
      “还不快走!王相不是谁人都等得的!”那人呵斥着。
      “你!!!”楼月愤道。
      我朝楼月摆摆手,便向马车走去。

      车马在城西竹竿巷停下。
      进了大门,再穿过重重王府院落,沿着那抱山走廊,经过后院门洞,只见人工凿成的水池中,一座约有十余丈的假山石,奇峻地屹立于其中。
      再过去,便是王府后院。
      只见那屋子并非寻常的雕梁画柱,而是用极其昂贵的螺钿一点点镶嵌而成。
      败类!我心中暗暗骂道。
      才靠近花厅,便听到女子弹琴之声,以及男子戏谑之声。
      我硬着头皮走进花厅,便见那黄金做成的屏风以及翠绮帐幔的下面,正首之位的那张榻上,横卧着当今宰执王黼。
      他意态悠闲地随着琴声拍打着节奏,他的身边跪着两三个妙龄女子,一个正剥了葡萄往他嘴里送去,一个给他轻锤着双腿,而另一个更为漂亮的女子,正俯身在他耳边说着什么,逗得王宰执伸手捏了捏她的半露的雪白胸脯。
      下面的人,身边都有女人陪伴,莫不是动手动脚,调笑非常。
      “大人!您要的人,我给您带到了!”那紫衣男子恭敬地道。
      两侧的几旁,一些身着官服的人抬起头来,见惯不惯地看着我。
      而那王黼,先是凑过嘴去,亲了亲那女子,这才意犹未尽地抬起眼皮,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慢慢道:“你就是林山远的女儿?”
      “是!”我一阵恶心!
      “当年林山远以琴技打动官家,才得以擢升官位,但不识时务,不懂圣心,偏要与朝廷作对!落得外放的下场!实为可惜啊!”
      他这话一出,我愈发心中作呕,实在忍不住想问,与朝廷作对!?究竟朝廷是谁的!
      见我不语,王黼又笑道:“多年未闻山远琴声了!也是听说他女儿继承他的技艺,故请你来府上弹奏一曲!”
      “大人恕我无能!父亲的琴艺,长生实在未学到一点半分!若是真弹,那倒是惹得各位大人笑话了!”
      王黼面色一沉,冷笑道:“正巧,我今日听好琴也听得腻烦,你就弹个烂琴,让我们来笑话笑话!笑那林山远,子死身贬已无何用,如今连琴技都没个传人,更为可笑!”
      我浑身气得发冷发抖,正欲从一旁的几上拿起杯子砸过去。
      “王大人!今日又是什么新鲜消遣?”有些熟悉的声音进了花厅。
      “哟!是纪公子呀!难得难得!平日里请都请不来,今日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的?”王黼满脸堆笑。
      我转身一看,是纪若风,行者医馆的纪若风。
      可是,他怎么会来这里呢?
      纪若风在一片赞叹声里走进花厅,笑道:“若风有本书,想烦请大人帮忙献予官家。”
      王黼眨眨眼,又笑道:“何书?”
      “手抄本的《大医内经》。”纪若风刻意压低声音神秘地道。
      王黼脸色微动,道:“此本据说在檀渊之盟时,已经应辽人的要求献出去了!中原无人再看到此书,为何你会有?”
      “学医之人,要想让自己超过别人,更能得病人之心,自会在这方面动许多心思,大人应该能理解!”纪若风的笑,深沉不可捉摸。
      王黼干笑了几声,道:“纪公子说得在理!拿上来我看看!”
      “且慢,大人!”纪若风道:“此书得来很是不易,甚是珍贵,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些闲杂人等,还是。。。。。。”他淡然地看了看周围,包括我。
      “我竟然没你想得周到!”王黼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他又看了我一眼,迟疑了一会,才道:“你也去吧!”
      待我走至门边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句:“回去帮我问候林远山!让他好生休养,千万别再管别人的闲事!”
      我心里冷哼一声,忙忙地离开了王府。

      回到家中,看到父亲正坐在小花厅里喝着稀粥,母亲在甚是欣慰地看着他。
      我深呼吸一口气,收敛之前的气愤,转而笑道:“爹爹比前日更好了!果然这个医者比之前请的医者更为厉害!”
      父亲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仍是有些虚弱地道:“服了这个药,只觉原来腹中的浊气渐渐清减,那一口气,要喘息也容易多了!”
      母亲笑着帮父亲擦了擦嘴角的饭粒。
      “不吃了!我先去歇息了!毕竟坐久了,还是坐不住!”父亲想要起身,我和母亲忙忙地去扶他。

      正午的阳光,洒落在窗格上,斜长地印在地面。
      母亲坐在放在父亲坐的椅子上,用一方帕子擦了擦桌上的汤液,看着我道:“长生,我听楼月说,你今日又去医馆了?”
      “啊?嗯!”
      “是去拿药吗?”
      “是,是的!”
      “那么,药呢?医者又如何说?”
      “药,还缺着,医者让我等些时辰,其他也没说什么!”
      “既是没说什么,也没什么药,你怎么倒去了半日?”
      “我,没坐车,走去走来的!”我靠在母亲怀里,撒娇道:“娘!我已经快十七岁了!您还这样担心那样担心的!”
      “你也说了,你快十七岁了!若不是你父亲一直病着,你与张家公子的好事,怕已经成了!”母亲轻抚着我的鬓发叹息道。
      “娘!我不想嫁人!我只想守着您和父亲过一辈子!”我一丝一丝地数着母亲上衣的花纹丝路一边道。
      “哪里有不嫁人的姑娘!况且,我和你父亲终将老去!”母亲的话语里,多了些哀伤。
      我抬起头,看着母亲道:“娘你又说丧气话了!爹爹这才好些!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长生,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那个医者?”母亲看了我一会,突然问道。
      我猛然直起身来,摇头笑道:“没有!”
      “张业承这孩子不错,你别耽搁了他,更耽搁了你!今日你不在的时候,他来过了,陪着你父亲说了会话,又提了些滋补的来嘱咐青岚给你父亲吃了补补身子,走的时候我看出来了,因为你又不在,他有些失落!”母亲试探地看着我道。
      我脑海里,浮现出张业承憨直的样子,每次看到我他就一句话:“姑娘!你吃饭了吗?”
      所以为了避免他再问我这句话,我一见到他,便忙道:“我已经吃过饭了,公子!”
      然后,张业承就会红着脸,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地傻傻笑着。
      我笑了笑道:“娘!我不喜欢他!”
      “你觉得他过于憨直,是吗?”
      “不是吗?”
      “过日子,只要他包容你,喜欢你,一心一意对你好,就很是足够了!长生!”母亲叹口气道。
      “那我也要,包容我,喜欢我,一心一意待我好的,又让我很喜欢的那个人!”我撇撇嘴道。
      母亲笑了,她戳了戳我的额头,又郑重道:“我说不过你!但你的婚姻大事,终究还是你父亲做主!你可不许胡来!”
      “知道了!”我吐吐舌头道。

      行者医馆,灯下。
      纪若风一边看着药理医书,一边从晾晒在一旁的药里,挑出几样闻闻,又摇摇头放下。
      汪伯在抱着手一旁看了好一会,终究忍不住笑道:“你怎么忽然这么勤勉起来了?”
      “医者难道不该如此?”纪若风头也不抬地道。
      “医者是该如此!但你来这里以后,并没有把自己当做一个医者!”汪伯一脸玩味。
      “你想说什么?”
      “那本《内径》,是咱大金皇帝打下上京的时候特意赠送你的,你这么轻易就拿去送给赵佶了?!”
      “当然不是轻易,要与宋朝高层保持来往联系,就要有所牺牲。”纪若风依旧神色不变。
      “哈哈哈!我听说,当时王黼的府上,还有一个姑娘!”
      “王黼的身旁,少说也有十几个姑娘,多则几十个,你说的是哪一个?”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你是为了她才拿医书去交换的是吗?”汪伯的神色难定。
      纪若风终于从书与药里抬起头来,看着汪伯道:“你既然什么都知道,还问我作甚?”
      “你可别让咱们皇帝知道这些事!”汪伯好心劝道。
      “那就要看你乌古力,会不会对皇帝上报了。”纪若风淡淡笑了笑,又埋首于书药之中去了。
      汪伯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的,他冷笑道:“达纪,说实话,我虽是奉命于皇帝的命令,大事小事,皆要上报,但关于你的事,我可什么也没说!”
      纪若风听到这里,遂慢慢站起身来,看着门外的散淡的月光道:“今夜月色还不错!”
      “什么?”汪伯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陪你,喝酒去!”纪若风笑道。
      “你陪我,还是我陪你?”汪伯无奈道。
      “去不去?”纪若风横眉一挑。
      “又来了!去就去!我乌古力害怕喝酒!”
      “哈哈!走吧!”
      “走!”

      大相国寺北去,是小甜水巷,巷内不少南方特色饭馆,当然也有一两家北方饭馆。
      纪若风和汪伯一老一少进了一家北方风味的饭馆,要了一壶酒,点了盘牛肚,红白腰子,熟羊头肉等熟食,吃喝起来。
      “不是喜欢高档酒店吗?怎么忽然出入这些小巷里来了?”汪伯笑问。
      “你等会便明白了!”纪若风抬起酒杯,碰了碰汪伯的杯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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