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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生—失意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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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惶惶,转眼已是一年。
北宋,汴京。
皇宫宣德楼一路向南的御街,在政和年间还是商贩们自由买卖的地方,从宣和年间开始,官府下令禁止。
御街两侧各有一条砖石砌成的御沟,种满了莲荷,御沟两岸,遍种桃树,梨树,李树,杏树。
正值阳春三月,御沟边,桃花,梨花,李花,杏花,次第开放,杂花相间,远远望去,若彩云漫漫,彩锦织就。
而御沟里,才露尖尖角的绿荷,正探头探脑地,兴奋地窥探着这个虽年复一年却又毫不厌倦缤纷的春天。
再南去,过州桥,两边皆为居民区和商业区。
街东有车家炭行,张家酒店,王楼山洞梅花包子,李家香铺,曹婆婆肉饼铺,。。。。。。
无论早市夜市,都是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再走过去一些,就到了朱雀门,往西过了桥,就来到曲院街。
街的南面是汴京最为著名的酒家之一,以酿造玉液琼浆出名的遇仙正店。
这里,是达官贵人们最乐意来消遣的地方。
遇仙正店的对面,一样的商铺,琳琅对立。
这其中,有一家在半年多前开的医馆,称为“行者医馆”。
行者医馆的主人是一老一少。
老者仙风道骨,慈蔼可亲,给人看病诊脉,并不收取诊疗费,若是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便收少许药钱。
而望闻问切,又都能切中病痛要害,故自医馆开张以来,汴京城百姓一传十十传百,把这行者医馆夸了个遍,每天医馆里人来人往,如同集市一般。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行者医馆中的“一少”。
据说,那少年大概十七八岁的年龄,生得面若冠玉,又如皎月,行事举止之间,有说不出的潇洒豪放。
据说,少年时老者的小主人,因为天灾人祸,亡了父母,忠诚的老仆便带着小主人来到京都投奔亲戚,并用所剩无几的家产开了这家医馆。
少年也精通医术,只是替人看病的时间少之又少,大部分时间,在外面风流潇洒好不快活,只医馆来了达官贵人且老者忙不过来的时候,他才亲自出来帮忙看病。
据说有一次,有富贵人家的女子乘舟结伴游玩,看到少年正在岸边的亭子里斜靠着栏杆欣赏河岸风景,一皱眉一叹息,便把撑船的船娘搞得心中一震,手中的的方向当然也跟着一偏,撞到了其他的船。但船上的贵家女子们并未责怪船娘,反而面红耳赤地以见到了少年为津津乐道的谈资。
有时候,也有人见到少年一个人在遇仙正店喝酒,一举一仰,神姿辉煌,恍若月中仙人下凡,让一旁的公子爷们感到自惭形秽,不得不自动搬离至远处,以防被好事者用来比较。
越是这样,关于少年的传闻就愈发神秘。
多少京中少女,城里少妇,为了一睹少年风采,常抄近路,走远路,来到行者医馆,却常常遗憾而归。
因为,她们连他的影子,都见不到。
问老者,老者总是皱眉叹息摇头道:“风少爷大概,又到院街去了!”
遇仙正店往西,皆妓馆舍,都人谓之——院街。
院街,竹馆。
正午的阳光有些懒洋洋的,三心二意地落在青石铺就的幽径两边的篁竹上。
微风拂来,龙吟细细,凤尾声声,撩拨得人心猿意马的细微躁动。
幽径尽头,是几座精巧清丽的茅篱竹舍,里面传来有若月下平流的古琴之声。
篁竹与琴声,将那外面喧嚷鼎沸的声音,隔绝开去,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舍内,眉宇间带些妖艳的,穿淡绿色衣裙的琴清正轻抚着几上之琴,但她似乎并不专注于手之琴,而是时不时望向斜靠在她对面的年轻男子。
男子似乎特别怕热,不过才五月,便已经穿上了月白纱袍,斜领大襟,敞露出白玉般的脖颈和隐约的胸膛。
腰间的红色丝绦慵慵懒懒地挂了个一点血的羊角玉佩。
他斜靠在竹榻的淡绿色靠枕上,正闭目养神。
窗外的阳光,落进方格眼窗内,被均匀成一格一格的小小方块,散在男子的脸上,落在他的怀里,愈发这个人光莹若神。
琴声戛然而止。
突然收住的尾音,惊走了隔窗偷听的雀儿,吓得它们扑棱棱地飞到竹梢,惊魂未定地窥视着房内的动静。
竹榻上的男子慢慢睁开眼睛,看着琴清,叹口气道:“这是第几次了,琴清?”
琴清并未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男子身旁,跪坐到塌边的蒲团上,抬起眼看着男子道:“风公子,你来我这里,究竟意欲何为?”
“听琴。”榻上之人不疾不徐地回答。
“理由很好。可琴音有错,风公子也不在意?”琴清苦笑道。
“琴音有错,责在弹琴者,与听琴者何干?”依旧波澜不惊的回应。
琴清直起身,将身子半靠在男子身上,她听到自己手镯上的缠枝纹金镯轻碰了他腰间的羊角玉,发出有些闷顿的微弱声响。
她幽幽叹息道:“来此处的达官贵人,不过是以听琴为由,”她短暂停了一会,又道:“唯有公子,只为听琴,却又不论琴音错对,倒叫奴家不知如何是好了!”
“不过各人为各人而来,岂是人人皆同。琴清姑娘,我这会,想要喝杯茶!”
琴清冰雪聪明,岂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
她压住心里再次涌来的柔情蜜意,起身,欲予茶杯予他。
男子自己探身已经取了过来,并顺势坐直了身子。
琴清突然发觉,他的眼里,有不近人情的寒冰冷雪般的料峭。
让琴清忍不住在三月的暖阳里,打了个寒战。
送风公子出了门,琴清犹自站在小径上想着什么。
小芸关了院门,转身看琴清还站在那里,便撇嘴道:“每次公子离开,梅园菊篱的人都要趴在门边边看边议论,说也不明白姑娘到底用了什么迷魂香,把纪公子迷得只来我们这里,真是嘴碎得很!”
琴清淡淡地笑了笑,笑容里是有些倦怠的神情,她自言自语似的道:“其实,连我也不明白。”
纪若风出了院街,又进了遇仙正店。
殷勤的跑堂熟门熟路地将他引入二楼靠窗的座位,并同样熟练地捧上一盘羊脂韭饼和一份燥子肉,并着一壶琼脂玉露酒。
然后很知好歹的退下,留这个向来就话不多的熟客自思的空间。
此时还未到晚饭时间,酒楼上的人并不多,且纪若风所在为雕花木的隔间,更为清净。
此隔间的视角很好,将楼下对面的一排商铺看得清清楚楚,再远一点,便是巍峨的皇城。
今日,天空蓝得很好,有些像长白山的天空。
想到长白山,纪若风嘴角露出些难得的笑意,但很快转为忧心,也不知道,在长白山的爹爹,怎样了?
他想起,离开金国的前一天,大汗单独召他议事厅谈话。
大汗说:“达纪,兀鲁若是再见到你,定是更难面对,你离开一段时间也好。”
又说:“你本是汉人,你去了那边,更容易与那里的人融成一片,况且,我会安排其他人接应你,那样,有利于我们计划的进行。”
还说:“你父亲年事已高,实在不需长途奔波,便留下来吧,况且,他医术高明,朕还需仰赖于他。”
。。。。。。
六年了,他哪里还是长白山下那个以为自己是海东青的少年郎!
在过去的六年里,他不得不逼着自己去看清那些夸赞后面的鄙夷,那些温情后面的冷笑,那些握手言和后的杀机渐起,那些胜利凯旋下的血腥残忍。。。。。。
他有些累了。
“客官,今日的酒菜,不合胃口吗?”不知什么时候上来站在一边的跑堂陪着笑道。
纪若风的思绪被打断,他从回忆里醒过神来,看是跑堂,便摇摇头,示意他走开。
跑堂忙默默转身离开,心里想:“这么年轻俊俏的公子爷,不愁吃喝的,还整天凶着个脸,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纪若风这么一被打断,便不打算再想,回忆甚少快乐,不如不忆。
他重新拾起筷子,夹了一块燥子肉放进嘴里,并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目光落在他们医馆的门外。
只见两个女孩子在医馆门外停留了半刻,其中一个梳着双垂髻的女孩子说:“姑娘,这应该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医馆了。”
“应该是了。行者医馆,行者医馆?唉!看来这个医者,并不打算在这里长期待下去。”梳着同心髻的个子高一点的面带愁倦的女孩子道。
“为何?他这里看病的人都要排到御街那边去了,这么好的生意,怎么不想做下去?”
“行者医馆!行者,四海为家,居无定所,一看就是不愿定下来的人!”同心髻的女孩摇摇头叹息道。
“唉!”
“你又叹息什么?”
“听说这里的医者俊美似神仙,我都还没看到,很是可惜,他要是真的走了,那么汴京城的喜欢他的女孩子岂不是要哭死?”双垂髻掩面叹道。
同心髻白了她一眼,道:“尽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事,还不赶紧随我拿药去!”说罢,便自顾自走进医馆。
“姑娘,等等我!”
双垂髻忙跟着跑了进去。
不知道为何,纪若风把方才女孩子的话听得清楚明白,他的心里,突然多了些莫名的情绪。
尤其是,他听到同心髻女孩说:“行者,四海为家,居无定所,一看就是不愿定下来的人!”
这句话,让他深若长白山天池的心里,有了些异样的躁动。
这种躁动,是他以前没有过的。
好像,心底里的那静若沉潭的地方,被石子一下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微澜。
于是,他放下一小锭纹银,也不待找补,便下了楼,走出酒楼,向医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