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爱丽丝和柴郡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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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线上举行一个“社畜最讨厌的声音”征集投票的话，“闹钟声”肯定能杀出重围名列第一。
在梦里正大快朵颐炸蘑菇的我被“叮铃铃”的声音强制叫醒，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按掉之后我懵然地坐起身，然后发现窗帘透进来的光和往常有着很大的不同。
后知后觉想到什么，我看向床头柜上的闹钟，“7:30”的字样大大咧咧地闯进眼睛里，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恍然意识到：啊，起晚了。
往常闹钟在五点响起来时我就起来了，现在这个时间的响铃是我还在当社畜的时候定下的上班铃声。
而且这个时候的话……即使立刻赶去店里也已经完全没有备料的时间了，十成十会错过早上的热卖期。
“太倒霉了吧！”我懊恼地锤了一下枕头，所以说都怪昨天晚上那没头没尾的一遭事，洗完澡之后本来就是快九点的时候了，因为莫名其妙地丢了晚饭，我只好再另做一份炒面给自己，饭后怕那些过于新鲜的蘑菇招来飞虫，我又将蘑菇洗好放进了冰箱冷藏。
许多事下来之后我不但错过了饭点，还错过了几个月来新培养的生物钟，半夜辗转反侧好久才睡着，就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最开始的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滚雪球似的造成了严重的后果。
所以说为什么我的炸蘑菇会丢啊？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今天干脆放个假”和“亡羊补牢”之间纠结了好久后想到了店铺下个季度的租金——买下新居花掉了我的大部分积蓄，现在我的资金状况不算拮据，但也不是可以大手大脚的程度——于是皱着脸色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
虽然备料时间晚了很多，但是有进项总比一无所获要好得多。
自从店铺忙碌起来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七八点钟的阳光了，毕竟往常我这会儿已经在店里的烘焙间做点心了，家里的厨房也很久没有在这个时候开火了。
顶着沐浴完的湿发进了厨房，本来是打算随便做一份煎蛋火腿三明治给自己，但是打开冰箱门之后一下子就看到了保鲜室里神采奕奕的香菇。
说来我现在看到这东西就忍不住感觉有点窝火，但骨子里的食欲却又在这时兴风作浪起来，忍了片刻无果后我只好别扭地与自己和解：总之丢了就是丢了，食材又没有错，浪费食材才可耻呢。
这么想着我将香菇拿出来，又在储物柜里拿出两块真空的鸡胸肉，早餐食谱从三明治升级到了香菇鸡肉饼。
蘑菇和鸡胸肉分别切成细一点的沫，再放到容器中和匀，加入适量的橄榄油、黑胡椒、盐、酱油和鸡精调味，再根据自己的口味加上少许洋葱碎提香，封好保鲜膜暂且腌上；高筋面粉揉成面团，用做酥饼的方式加工，夹层用刷子刷上黄油。
静置一定时间后将面团扯成大小相仿的剂子，最后包上馅料送入烤箱烤到两面金黄。
等待的时间里我倚在料理台上无聊地透过窗子看外面的景色——其实也就是自己的院子啦。
在老家的时候我家院子都是我父亲在打理，他做的是教师工作，还是大多数学生都没辙的数学老师，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在园艺上十分精通。我家院子里种满了各种会开花的植物，最大的一棵是比我年纪都要大一些的四照花树。
后来我在上班时有一段时间为了遵从老板的审美要求做了好久的蔷薇和百合裱花，某次和母亲电话闲聊时谈到父亲又在计划着种一些东西，问我有没有喜欢的花。当时我和父亲还处于刚刚破冰的尴尬期，我也大概知道这是父亲发来的友善信号，于是就说了蔷薇和百合的名字。
我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父母去世后老家的宅子就被托付给了父亲那边一位独身的婆婆，所以也不知道那些美丽的花现在怎么样了，但是不管怎么想也一定比我这光秃秃的院子好很多。
某种程度上我是个既笨手笨脚又没有耐心的差劲家伙，中学时班级里有对蚕宝宝的观察日记，班里的同学轮流照顾蚕宝宝，然而等那软乎乎的小动物辗转来到我手上之后，明明食水一顿不缺却还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了很多。
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没有动过养什么东西的念头了。
搬来新家后塔子阿姨送给我过一棵新生的樱桃树苗，我珍而重之将其种在院子中，严格按照谷歌来的培养攻略浇水施肥，然而时至今天，这个正万物勃发的季节——我隔着窗子看过去，只见那一棵小小的东西顶着稀疏的几枚叶子在夏季的阳光中凄凄惨惨地斜立着，没有任何一部分和“生机盎然”扯得上关系。
……说不定连坚持过今年秋天都是奇迹啊。
烤箱定时提醒，我堪堪回神，将已经散发出香味的早餐取出来。
因为职业原因家里有不少单独的食品包装，我裁了一张油纸将几个香菇鸡肉饼一一包好揣进便当袋，不出意外的话今天的早餐和午餐都是这个了。
这时时间已经快到了八点半，我检查了一遍自来水和燃气，确定都关掉后便拿上钥匙出了家门，离开前还不忘顺手浇了一下那棵樱桃树。
——没有一点“我就是这棵树快要死掉的元凶”的觉悟。
往常出门时天都没有亮透，街上自然也没有行人，今天难得回归到正常的外出时间，启动车子时看见了很多学生和上班族。
啊啦啊啦，我开始嫉妒了。
“枫也哥？”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从车窗探出头去，看见背着书包的夏目，以及保镖一样在他身边走得大摇大摆的猫咪老师。
“哟！早上好啊夏目。”我并起手指笑着向他打招呼：“好久没在早上见面啦。”
夏目赞同地点点头，停在车旁和我说话：“嗯，往常这个时候枫也哥已经出门了呢。”
“是啊，今天久违地起晚了。”我挠挠头，不禁抱怨起来：“所以说啦，其实都是因为我昨天的晚饭忽然不见了，所以只好重做了一份，然后就错过了睡觉时间，今天才起晚了。”
“晚饭？”夏目喃喃一遍这个词，目光忽然犀利起来，毫不掩饰地瞥向圆滚滚的猫咪老师，那只猫咪大概奇妙地理解了夏目隐藏在目光里的意思，马上跳脚起来。气愤着“喵喵喵”的样子好像在说“可恶！你小子竟然怀疑我！本大爷才不是那种人！”似的。
“虽然猫咪老师确实有一点点贪吃，不过肯定不是猫咪老师干的啦。”我摆摆手阻止这场“争斗”：“因为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小偷’在偷走我的炸蘑菇之后还放了好多新鲜的蘑菇回来。”
“新鲜的……？”夏目怔了一下，慢慢地露出一个沉思的表情。
不知为何我觉得此时的他有些不明所以的凝重，令人不由自主地就担忧了起来。我心里蓦地快跳一下，急哄哄地续上之前的话头：“不过现在想想可能是乌鸦之类的动物对吧？我记得有些小动物喜欢带走人类的物品再找类似的东西还回来。”
这么说着我自己也有点信了，因为日本的乌鸦有多猖狂全世界都知道，说不定我是遇见了一只稍微有那么点良心的乌鸦，虽然吃掉了我的炸蘑菇但还记得“报恩”。
夏目大概也接受了这个说辞，向我露出一个笑来：“嗯，也说不定呢。”
唔……这个回答有一点点出乎我的预料，我看着这孩子的笑容有一瞬这么想到：好像他知道更靠谱的说法一样。
不过这浮光泡影般的思绪眨眼间就离开了大脑，我看看夏目的书包，“哎呦”了一声：“你正要去学校呢对吧？要不要我带你一段路？”
“不用了，我在前面约好了和西村北本他们一起上学来着。”夏目客气地婉拒了，“而且枫也哥要忙着去店里吧？就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哎，那我就先走了。”我看一眼时间，对我来说确实不算早了。想了想我在一边的纸袋里摸出两个香菇鸡肉饼递给夏目：“是用乌鸦带回来的香菇做的哟，午餐的时候和朋友一起吃吧。”
这次夏目没有拒绝，听话地接过去对我说了谢谢。
之后我俩互道了再见，我便驱车离开了。后视镜里猫咪老师灵敏地跳到夏目肩膀上，那孩子则偏过头去，乍一看上去像是在和猫咪说话似的。
我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笑来，这一幕让我想到了爱丽丝和柴郡猫。哈哈哈哈，猫咪老师的模样说起来还真的和柴郡猫有些相似呢，就连夏目仔细想想也确实是个和爱丽丝一样的孩子——指泛灵论这一方面。
因为备料晚了快三个小时，今天的事情安排起来也比往常更加拥挤，连绵不断的工作很快就令我忘记了昨晚发生的事，所以当我晚上到家时看到门口的夏目一时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夏目？这么晚了怎么在这里？是有事找我吗？”
我在停车位上停好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夏目身边，这才发现他还提着一个叶子做的篮子，里面装满了大朵大朵的香菇。
“啊……嗯……是想把这个送给枫也哥。”夏目把篮子递到我面前。
“给我？”我有些摸不着头脑，片刻后想到了什么，“哦”了一声：“是喜欢吃早上的香菇鸡肉饼吗？不用这么客气啦，我那里还有很多蘑菇呢。”
我打开门，向夏目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要不要进来坐会儿？虽然是夏天的晚上不算冷，但是蚊子也很叫人头疼呢。”
于是夏目就乖乖地跟我进了房门。
拉开客厅的灯，我在夏目手中接过篮子放到一边，问他：“夏目想喝什么？这里有果汁和可乐还有酸奶。”
“那个，不必麻烦了……”
“好的，那就果汁吧。”
我自顾自说着拿来两盒桃汁，将其中之一递给夏目：“之前在便利店买的新牌子，看广告说很好喝，不过买回来还没有试过。”
“……谢谢枫也哥。”
夏目低声道了句谢，闷头打开吸管嘬了一口：“很好喝。”
“是啊，没有买亏呢。”我吸了一大口，懒散地倚到沙发上，倚到一半觉得在小孩子面前表现出这个样子不太礼貌，于是又假借伸懒腰变回正襟危坐的模样，偷眼打量了一下夏目，发现他没有发现后悄悄地舒了口气。
又这么沉默了一会儿，我终于察觉到有些不对，细细咂摸一下，我才发现今晚的夏目比起平常好像有些过于沉默了。
啊……难道我做了什么冒犯这孩子的事吗？我在脑海里紧张地过滤了一遍自己的言行，最后锁定在今早的谈话上——难道是！夏目其实不喜欢香菇鸡肉饼吗？！
我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果然！因为硬塞给了这孩子不喜欢吃的事物所以被嫌弃了吧？而且以这孩子的性格也绝对不会私下把食物扔掉，说不定还一边嫌弃一边忍着恶心把香菇鸡肉饼给吃掉了！
目光落在一边的香菇上，我直接瞳孔地震：而且啊！这孩子还以为我相当爱吃蘑菇，特意给我送了这么多过来！
不是吧！我在心里扭曲成名画《呐喊》的模样：我这个愚蠢的大人！都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啊！快向这可怜的孩子道歉啊你！
“抱歉，你其实不爱吃鸡肉饼吧——”
“对不起枫也哥，无论如何想向你道歉——”
哎？
“什么？道什么歉？”我犹疑地看着满脸愧疚的夏目：“怎么了吗？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夏目像犯错的小学生一样深深地低下头，小声说道：“其实昨天你的晚饭是猫咪老师吃的……那个，确切的说猫咪老师算是从犯吧……但是他确实吃掉了很多……”
“哎……？”
猫还能吃蘑菇吗？好神奇，猫的食谱好神奇……
“那家伙吃的相当开心来着，中——唔，说一直做出一副‘还要再吃更多’的样子，随后就给吃光了。”
夏目这么说道，我“啊”了一下，第一反应竟然是吐槽：“怎么把猫咪老师形容的像一个失意的中年大叔一样，有种下班后在居酒屋一边发牢骚一边要下酒菜的既视感。”
不知为何夏目的表情好像是“你说得对”。
“总之！实在是太抱歉了！猫咪老师也是，所谓的‘主犯’也是……因为贪吃给枫也哥造成麻烦真是太对不起了，所以我去采了这些蘑菇作为赔礼。”
夏目总算抬起头看向我，还带着稚气的脸颊上毫不掩饰地露出紧张和忐忑的情绪，仿佛正处于相当严重的情绪副作用当中。
我难得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这孩子的情绪上，而是抓到了这句话中的另一个重点：“所以，这些蘑菇你是在哪里采的？”
“在八原。”这孩子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八原？”听到这个熟悉的地名后我下意识想到昨天杂货铺老板娘的科普：山青水静，是比较靠近深山的地方。
等一下，深山？！
我猛地醒悟过来：“那不是已经很危险的地方了吗？你一个人去了深山？！”
“其实并不算深山……八原的外围离这边还算近……”
“夏目！”我难得生出了些火气，在这温吞的孩子面前连声调都没忍住往上提了一点：“你知道日本一年里有多少人因为误入深山死去吗？你才十五岁，加入在那里遇到野猪的话——不，就算是遇到有毒性的虫子也会很快因为免疫能力差而重伤，甚至——甚至——”
甚至死去！
这个严厉的词汇让我打了一个寒颤。
“如果你出了意外滋叔和塔子阿姨要怎么办？让因为只是丢了一顿晚餐就让你背上莫须有的歉意的我怎么办？！”我绕过茶几来到夏目面前，尽量克制着力道敲了两下这孩子大概进了水的脑袋：“在给自己的猫道歉之前，你给我先把自己的安危放在首位啊！”
在关心别人之前，给我先好好地爱自己啊这个小鬼！
一顿噼里啪啦的输出后我算是稍微降了火，夏目则像是被我骂的宕机了，仰着脸怔怔地看着我，眼角漫出一点淡淡的红，一副被我骂傻了的样子。
我那点些微的怒火立即散了个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尴尬——
啊。
救命。
我好像自作多情地说了很多自以为是的话。
要、要被当成封建不讲理的差劲大人了啊我！
如果将此时我的想法具现化的话那大概就是一个气球慢慢漏气的过程了吧。
眼看着场面就要这么“死”掉了，我仓促在脑海里寻找有没有能在此时拯救自己的话题，眼看着就要CPU过热超载时，夏目忽然向我露出了一个笑来：“是，我知道了。”
预料中的一切都没发生，那只想象中漏了气的气球又慢慢地振作了起来。
“你、你知道就好，不过这种事情不许再有下次，不然我百分之百会告诉滋叔和塔子阿姨。”我心虚气短地下了台阶，还色厉内荏地威胁了起来。
还好夏目是个温柔的孩子，并没有在意我的无礼，反而顺着我的话说了下去：“是，我绝对会记住的。”
目的达到，我端着副既往不咎的架子退后，实则是手忙脚乱地拎起那个装蘑菇的篮子，给之前的失态找补：“总之……你要吃炸蘑菇吗？”
夏目挠了挠脸颊，向我露出一个笑：“如果不麻烦的话。”
面前的油锅还在预热，我搅拌着挂糊的香菇，紊乱的思绪终于平复了下来，也才意识到之前自己忽略的事。
“所以啊夏目。”我在厨房探出半个身子：“之前说的‘主犯’是谁？”
“哎？这个啊……”夏目思索了一下，片刻后给出了一个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答案：“是……嗯……像灯笼和牛一样的……动物？”
像灯笼和牛一样的……动物？
我抱着这个答案疑惑地回到厨房，一边给蘑菇过油一边想到：“猫咪老师的交友圈还挺广的呢。”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爱丽丝和柴郡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