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狐狸”男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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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八月初，商店街里新添了许多和盂兰盆节有关的装饰，我也准备一下该回老家了。
卖出今天最后的存货后我仔细检查了店里的水闸电闸，做好必要的保险后我才谨慎地关上店门，与相邻的店家拜托了帮忙照看一下店面后开车回家。
离盂兰盆节还有三天，我订了明天的机票去函馆，到了那边之后再转轮渡去青森，到时候会有亲戚来接我。说来惭愧，明明已经对亲人疏于问候，但这种时候却还要麻烦对方帮忙。
前面有刚放学的小孩子结伴过马路，我停下车，望着车窗出起神来。
我家不算太大的家族，年纪还小时家里有人不想再从事渔业所以又搬离了一部分，现在青森那边的血亲只剩下了寥寥几位，至今还在记挂着我的是一位同宗族的叔叔，他是我父亲的堂弟，在我颓废的时候建议我来现在这个镇子居住的也是这一位。
我离开家的时候他正在从事造船行业，时隔许久不知道有没有发生变化——啊，不过这些事情最晚明天下午就可以知道了。
过马路的孩子已经看不到影子了，我回过神，继续向前驶去。回家之前我打算去一趟七辻屋买一些和菓子包成礼盒带回老家，虽然我极度稀缺社交因子，但姑且还知道时隔许久再见到亲人时要礼貌地带些东西。
七辻屋离得不远，开车就更快些，我认真挑选了比较有当地特色的点心和几样招牌商品，拎着满满一大袋东西离开。因为预计要在老家呆四到五天左右，所以回家后还得收拾几件衣服，为了偷懒我决定在外面解决晚饭，没记错的话附近有一家很受好评的拉面店——好的，就决定是你了。
找到车位停好车子，我循着拉面的香味进了门，料理台边上还有一个空位，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坐下，这才发现旁边竟然是熟人。
“夏目？好巧啊。”我笑着打了个招呼，埋头面碗的少年这才发现我，后知后觉地看过来：“枫也哥，今天这么早就下班了啊。”
“嗯，因为明天就要回老家了，所以今天放松一下。”我边说着边看了一眼菜单，点了一大份豚骨拉面，回头看见夏目的隔壁还坐着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孩子，他正在吃酱油拉面里面的油豆腐，在察觉到我的视线时马上警惕地躲到夏目身后。
皱着眉头的样子像是一只偷吃被发现的小狐狸。
我礼貌地转开眼神，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哦，对了。”我想起了什么：“我记得你今天去了雁羽温泉集训对吧？塔子阿姨特意买了山女鱼回去准备慰劳你来着，怎么来这里吃拉面了？”
“啊……”
夏目偏了偏头，露出身后那个脸上还带着警觉的……女孩子？或者男孩子？
我努力将视线克制在一个不会显得冒犯的界限里，试图辨明那个小孩儿的性别。那孩子有着长长的头发，一般来说仅凭这一点就可以判断为女孩子才对，但是细细打量就会发现对方的脸庞还有着男孩子的英气，这让我有些举棋不定。
夏目还没有注意到我的纠结，他轻轻地揉了揉那孩子的发顶，声音温和得像一阵风：“在集训地认识了这孩子，那个……因为说了我们要做朋友，于是这孩子就悄悄地跑来找我了，刚刚吃饭的时候才发现这孩子一个人过来，我打算陪他吃完饭后送他回去。”
我惊讶了一下：“从雁羽温泉那里自己一个人跑来的吗？现在的孩子可真不得了。”
没记错的话从这里到雁羽温泉要乘一个多小时的轻轨，这孩子竟然自己一个人贸贸然地从那么远的地方跑过来找刚认识一天的朋友……
“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你们两个能做朋友了。”我沉凝片刻，这么说道。
老板将煮好的拉面放到我面前，我道了谢，一边用筷子把最上面的叉烧按到汤里一边对夏目说：“这孩子胆子大的就像是独自一人去八原捡蘑菇的你。”
简直“勇敢”得不像话。
夏目听出我的打趣，讪讪地向我笑了笑。
“不过你是要乘轻轨送他回去吗？”我吸了一大口面，骨汤浓郁的香味和小麦面条的淡甜在舌尖上交织，是相当美妙的口感。
我囫囵嚼了几下咽下去，挑了一筷子晾凉，趁这个空隙我问夏目道：“现在已经七点多了吧，如果你要乘轻轨送那孩子回去的话，一来一回的时间加起来……唔，等你到家差不多就九点多了吧？”
夏目愣了一下，好像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晃了一下神才讷讷地回答我：“嗯，差不多是那个时间。”
“你明天还要上课对吧，这么晚才回来可不行。”我这么说道，隐约觉得面的味道有些淡，于是又向老板要了一点胡椒粉。
“没关系啦，仔细想来差不多也是和平常一样的睡觉时间。”夏目没怎么放在心上：“就算晚也不会太久。”
“这可不行。”我皱起眉来：“身为学生要好好安排休息时间啊，而且你今天才参加了集训，不好好睡觉的话上课会困的。”
而且睡眠不足还会影响长个子——我在心底悄悄地腹诽，就目前来说夏目的身高还位于同龄人的标准线以下，虽然现在营养有跟上来，但其他方面的因素也不能轻易放松。
再有雁羽温泉那边算是郊外，平时去那边的人就很少，夏目一个人去的话晚上末班的轻轨说不定就只有他自己，未成年在晚上独自外出不管怎么想都很危险。
我转头看看天色，又想了一下去雁羽温泉的路线，斟酌之后才对夏目说：“不介意的话我送你们去一趟雁羽温泉吧，去那边有一段高速，比轻轨要快将近一半的时间。”
“哎？”夏目好像有点为难：“虽然很感谢，但是我听塔子阿姨说明早枫也哥要去机场吧，如果耽误你休息就不好了。”
“还好，走高速来回只有一小时不到，足够我休息了。”我大致算了算自己收拾行李要用的时间，就算是再磨蹭到九点也完全可以弄完。
拉面只剩了一个汤底，我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将这家面馆加入“可以持续光顾”的菜单。最后喝了一大口麦茶后，我和夏目对上视线，耐心地询问他的答案：“所以你的决定是？”
夏目看看我，再看看身后的小孩儿，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枫也哥了。”
出了拉面店时已经完全是黄昏的色调了，夏目家的胖猫咪蹲坐在门口，看到夏目出来后便大摇大摆地凑了上来，我颇有兴趣地看着三花猫肥墩墩的身形，某一瞬间感觉它就像是夏目的保镖一样。
片刻后我失笑起来：哈哈哈，谁家的保镖会比雇主还要有派头啊。
本来我是打算让夏目坐在副驾驶的，不过那个小孩似乎不大习惯一个人呆着，于是夏目也一起坐到了后排。
车子在路口驶上高架，速度渐渐提起来，半开的车窗外涌进来黄昏的热风，我稍微升了下窗子，然后打开了车载空调——最近这鬼天气没有空调真是活不下去了。
“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这位小朋友的名字呢。”我通过后视镜望过去，像狐狸一样的孩子悄悄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自以为没被发现一样继续扎到夏目的身边。
话说我有那么可怕吗？我在心里暗暗质疑道，虽然不擅长和孩子交流，但是开店的时候那些小朋友可是一见到我就会兴高采烈地冲上来呢。
“那个，他叫……小福①。”夏目说：“姓雁羽。”
“哦哦。”我点点头，注意到夏目用的代称是【他】，所以果然是个男孩子啊。
“呐，初次见面，我是枫也月一，下次再来记得叫夏目带你来我的店里玩啊。”我笑着说道，后视镜里的小孩依然满脸写着警惕，直到夏目友好地拍拍他的发顶，鼓励一般地对他说：“枫也哥是很好的人，不要怕。”
大概是看在夏目的面子上，小福总算轻声回应了我：“知道了。”说完又半藏到夏目的身后去了。
天色又暗了一些，晚霞的余晖还差一点散去，但高速上已经鲜有车辆，小福开始还有些堤防我，但很快在平稳的车速中靠着夏目的胳膊半梦不醒，猫咪老师蜷在夏目另一边，安逸的气氛令人不由自主地就放松下来。
路边出现了“雁羽温泉”的标示，下一个路口就可以下高速了，我喊了一声夏目，示意他马上就要到目的地，少年点点头，然后轻声叫醒了已经进了梦乡的小福。
睡眼惺忪的小孩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慢吞吞地直起身，一时半会儿估计还回不了神。
我打着方向盘转弯，不远处就是雁羽温泉的广告牌：“小福的家在哪里，我直接开过去吧？”
“啊，不用了，他家在山上，就是前面那条路一直向上走就是了。”夏目的语气有点急促，很快打消了我的念头：“麻烦枫也哥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把他送回去就好了。”
“嗯，也好。”我停下车，在收纳盒里摸出一个小手电递过去：“拿上这个吧，山上可能会更暗一些，小心看路，我就在这里等你。”
“好的，谢谢枫也哥。”夏目把手电接过去，将小福的帽子扣回他脑袋上，牵着他的手下车。
天确实有些暗了，小福拉着夏目，我本来以为他会兴高采烈地跑回家，不过没想到的是这孩子在离开前还转过头向我说了一句“再见”。
他说的很小声，如果不是周围足够安静我大概是听不到这一声道别的，看着那孩子怯怯地与我说话的模样，我莫名感觉心底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被狠狠地击中了。
糊里糊涂地和小福挥挥手，我顺手递过去一袋前不久买的水果糖，小福犹豫了一下，才在夏目温和的目光下收下了这份不算正式的礼物：“谢谢枫也……先生。”
那孩子嗫嚅地说。
“快回家吧。”我向他笑笑，又摆了摆手。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渐渐隐匿在山路上，我舒了口气，倚在驾驶位上放空了脑袋，目光漫无目的地停在不远处的广告牌——茂密的林间，一泓清澈的温泉正缓缓地散发着热气，看上去很诱人。
“有空也来泡一下好了。”我撑着脑袋想到。
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花时间在休闲娱乐这方面上了，人一旦持续忙很久就会流失幸福感——当然劳动也可以获得幸福感啦，但是人又不是机器，操劳久了可是会生病的。
“温泉蛋也很久没吃了，还有清酒，哎哟，忽然想做很多事情啊。”思绪在脑袋里混乱地奔驰，想到哪里就不知不觉地自言自语出来了。
白天的炎热已经彻底消去，林间清凉地风悠闲地兜进车窗，我久违地感到了一阵没着没落的空无感，思考了很久之后觉得可以将原因归咎在回老家这件事上。
姑且可以称得上是“近乡情怯”吧。
无聊的想法在脑袋里挨挨挤挤了十几分钟，车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偏头看过去，正好赶上夏目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上，跟着他的猫咪老师用完全不符合那个身形的速度敏捷地跳上夏目的膝盖，稳稳地趴住不动了。
“久等了枫也哥。”夏目喘着粗气将手电递回来，额上的汗还没擦。
“不用这么着急啊，我又不会自己偷偷跑掉。”
我将手电放回原位，又从收纳盒里抽出几张面巾纸递给夏目，一边打趣着一边调转车头：“话说小福有没有挨骂？自己一个人悄悄跑到那么远的地方，绝对会被骂的吧。”
夏目的呼吸顿了一下，之后才带着轻微的笑意说：“是的，被教训的很惨呢。”
重新回到高速上，我彻底把车窗关上，车载空调稳定在一个舒适的温度，猫咪老师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今天麻烦枫也哥了。”
一片安静中，夏目忽然这么说道，我本来专注在前面的路况，听到这里短暂地分了一下神，过了一会儿才带着疑惑问他：“这算是麻烦吗？”
“哎？”
视线里没有出现车辆，我趁机看向夏目，认真地说：“夏目，不让国中生独自一人在接近晚上的时间乘轻轨来回郊外是每一个成年人都应该做的事情。而且，我既然以你的兄长自居，那么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帮你一些力所能及的忙，这种事情完全就是随手为之，绝对称不上是‘麻烦’。”
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路面，言语间难免有些烦恼：“不要太过客气啊夏目，这种时候说‘谢谢’就已经百分之一千的足够了。”
话音落下时我不经意间想起之前答应要帮滋叔的忙，难得有些郁闷起来，之前将夏目比作超市活动实在欠妥，现在看来这孩子多少有些像是一株离群索居的向日葵，看上去暖洋洋的，日常相处也很愉快，但一遇见事情就只想着自己一个人解决，偶尔帮了他的忙又会在细微处露出一点诚惶诚恐的客气。
上次他为了给猫咪老师道歉就特意跑去八原摘蘑菇那件事令他这种藏于微末的性格初露端倪，我大概理解这是因为长期寄养在亲戚家而潜移默化出来的小心翼翼，但理解是一回事，接受是完全不可能接受的。
相信滋叔也更希望夏目在遇到事情时能第一时间和家人寻求帮助吧。
这一堆东西看起来很多，但在脑袋里走完一圈也只需要几秒不到，夏目当然不会知道我在想什么弯弯绕绕的东西，他只是在听到我的话后在一瞬间露出了一点点怅然的情绪，而后又很快扬起了一个柔软的笑意。
我在余光里看到他清浅的笑，听见他轻声说：“我知道的。”
少年看向窗外，氤氲的路灯光芒和阴影在他的侧脸上接连跳跃，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棉花般的气质：“但是，还有很多超出‘感谢’范围的情绪，无论如何也要表达出来。”
我有些恍然。
夏目接着说道：“今天滋伯父在常用的茶具里添上了属于我的杯子、认识了小狐……小福那个可爱的孩子，还有枫也哥也在认真的关心我。”夏目用那种独属于他的温和声音说着：“因为太幸运了，所以忍不住想把那些情绪表达出来。”
我注意到他不自然地捏了捏裤线，像是有点窘迫：“但是我好像有些笨拙。”
“啊，不，是我狭隘了。”我豁然开朗，大概明白了夏目的意思——他只是想表达比谢意更加丰沛的感情，诸如感动或开心一类，但却被我擅自解读了那么多。
救命，我要尴尬死了。
我死死注视着前方的道路，感觉耳朵都火烧火燎地红起来，但愿车里光线够暗，不要让夏目看到我这丢人的样子。
“没有啦。”夏目毫不在意地接上我的话茬，是很正经的语调：“其实今天我也有被小福的‘勇气’吓到，因为想要见到我所以就勇敢地跑来了，真的很了不起，但是我却浑浑噩噩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原地打转，错过很多东西，还要别人来关照我。”②
明暗交织在夏目那张还稚气未脱的脸颊上，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将我包围起来：明明只是一个孩子，但眼睛里却有远超这个年纪的沧桑。
这让我的心脏有些酸涩起来，我有很多话堆在嘴边，但最后却都无法说出口来，于是沉默了很久，我才坚定了摇摇头：“不是的。”
夏目歪着头看我。
“夏目是很好很勇敢的孩子。”我说：“只是因为太温柔了，才叫人忍不住关照你。”
“而且啊，错过的东西以后未必没有，你的未来一定会比现在更加幸福。”
我就是如此笃定道。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狐狸”男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