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我的港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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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鱼的成果远超预料，收获的山女鱼和鲇鱼装满了大半个鱼篓，而且其中一大部分都是夏目的杰作，这孩子相当适合钓鱼这项运动呐。
而我做的大分量便当也收获了一致好评，除了最后的牛排包实在吃不掉必须和猫咪老师分担以外，夏目很负责地将咖喱饭和小食吃得干干净净。本来对我十分有意见的猫咪迅速和我打成一片，并在我沉浸于毛茸茸时叼走了我饭盒里的照烧鸡腿。
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
“对不起，猫咪老师实在是太贪吃了。”夏目无奈地捂住眼睛，看起来已经不想再为自己的猫咪找借口了，我则趁着猫咪吃鸡腿的空隙趁机摸了摸它的脑袋，并不怎么在意：“没关系没关系，它只是一只可爱的小猫咪啊。”
小猫咪的贪吃那叫贪吃吗？那叫长营养。
钓鱼活动完美结束，我和夏目带回去的鱼经塔子阿姨的手后变成了美味的烤鱼和炸鱼段，饱餐一顿后是熟悉的娱乐活动，不过这次的活动主角是我和滋叔，跳棋也换成了意料之中的将棋。
书房的门被谨慎的关上，我和滋叔面对面坐在书桌两边，中间摆着欲盖弥彰的棋盘，脑袋里自动跳出几个大字：工作报告会。
滋叔并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不着边际的事情，只是一边摆棋子一边和我说话：“贵志今天很开心的样子，真是多亏月一了。”
“其实我也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而且……”我心不在焉地拨弄两下棋子，眼前浮现出夏目那一瞬间落寞的样子：“我好像让那孩子回想起了不好的事情。”
滋叔停顿了片刻，倒是没有问我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反而说起了晚饭的味道：“晚上的烤鱼和煎鱼饭很好吃，夏目今天多添了两次饭呢。”
“确实。”我的思绪被牵走，下意识说道：“塔子阿姨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话音落下时滋叔笑着摇摇头，顺手给我倒了一杯茶水递过来。我双手接过来，老式茶杯里浅绿的水波在灯下闪着醇厚的光，一截光秃秃的茶梗在轻微的摇晃后慢慢地竖了起来。
“哦呀，是好兆头啊。”滋叔凑过来看了一眼，带着笑意这么说了一句。
再接下来的话题也并不是我意料之中的“工作汇报”，而是一些过于平淡的日常话题。我稀里糊涂地跟上滋叔的步调，看见滋叔首先落下棋子，我便也跟着他下起棋来，间或答上几个滋叔的问题。
时间悄声溜走，等到墙上挂着的老式时钟叮叮当当地响起来时我才发现已经是可以睡觉的时候了。
“没有注意都这么晚了啊。”我用力伸了个懒腰，因为长时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所以关节处发出了干脆的声响，看来要抓紧时间把锻炼身体提上日程了。
“我送你出去吧。”滋叔站起来锤了锤肩膀，表情有点抱歉：“很久没有机会和人下棋了，不小心忘记了时间，真是失礼。”
我摇摇头，并没有放在心上：“和滋叔下棋感觉很安心，而且要忍受我这个臭棋篓子的滋叔才是真的辛苦。”
我的棋艺可是被人吐槽说是“渡边明看到会沉默，羽生善治看到会流泪①”的水平啊……说起来将我和这两位高手的名字连在一起都绝对算得上是“被赏光”。而面对这样的我滋叔都能专心致志的和我下上几个小时，我都不好意思猜测他的脾气到底有多好了。
“虽然玩游戏一直赢只有小孩子才会感到高兴，但大人偶尔也会想体会一下这种纯粹的快乐啊。”
滋叔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套上外套和我一起下楼，客厅里塔子阿姨和夏目正在看热播的综艺，猫咪老师窝在沙发的一角打呼噜。
“月一要回去了吗？”塔子阿姨亲切地问道。
“嗯，一不留神就这么晚了，也不好再打扰下去了。”我笑着回答。
塔子阿姨拿来已经洗干净的饭盒递给我，用带着点雀跃的声音对我说：“谢谢你带贵志玩了一整天，这孩子今天很开心哟。啊，还有还有，贵志说午餐的咖喱很好吃，我还想向你请教一下菜谱来着。”
“不用这么客气啦，我也要谢谢夏目，托了他的福放松了一整天，菜谱是在网上找到的，加了一点印度的香料，明天我把菜谱和香料一起给您送过来。”
“那怎么好意思？只要把香料的名字给我就好啦，我自己去商店街买就可以了。”塔子阿姨向我摆摆手，和蔼地拒绝了我。我也没有强求，一概答应下来。
“我稍微送一下月一，你和贵志就先休息吧。”滋叔这么说道，拉着我出了门，踏出房门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下意识回过头去，看到夏目仓促地停下。
少年站在与我几步之隔的地方，与我对上目光时脸上浮现了熟悉的羞赧，我想到第一次与他见面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场景。
“谢谢枫也哥带我去钓鱼，还做了很美味的午饭。”
那孩子这么说道。
我怔了一下，片刻后无奈地笑起来：“同样的话已经说过一次啦夏目，不如留到下一次出去玩的时候再说吧。”
“哎？”夏目好像不怎么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于是短暂地愣住了。
我再一次抚上少年柔软的发顶：“下次会带你去玩比钓鱼更有趣的活动，记得给我留时间哦。”
夏目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微光欢快地跳跃起来，稚嫩的面孔上露出和同龄人差不多的欣喜表情，之前看到的那个像是要化进风里的孩子在这一刻结结实实地落回庸俗热闹的世界，我和他拉了小指，做好了约定。
“说起来，虽然今天的目的主要是让夏目开心起来，但好像我才是更开心的那一个。”回家的路上我这么和滋叔说道。
也许是看到那孩子发自内心地笑起来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我在今天久违地获得了“友谊”，总之我现在莫名的有点“轻飘飘”的感觉。
“所以月一终于承认今天夏目很开心了啊。”滋叔没有接住我的话茬，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开启了新的话题，我这才想到之前说过“我让那孩子回忆起了不好的事情”这句话。
“啊……因为当时有点钻牛角尖了。”我挠了挠头。
我之前觉得是自己提到的那句父母已经去世的话勾起了夏目的伤心事，毕竟我俩虽然年龄差距很大，但姑且还有“父母去世”这么一个相同点，所以就擅自在夏目身上代入了过去的自己。
我曾经有段时间非常颓废，“父母”、“爸妈”、“一家人”一类词语对那时的我来说是不可触碰的禁区。大概是那种样子太过丢人，几位家里的长辈小心翼翼地建议我去看看心理医生。在发觉自己已经给仅剩的家人造成不小的困扰后我才终于在尼古丁的海洋里清醒过来。
总之，身为成年人的我在面对这种问题时都是这种丢脸的样子，所以我也就下意识觉得夏目也会因此伤心落寞，然而事实却和我的想象完全相悖——
那孩子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也比我有勇气得多，我的担忧实在有些自作多情。
“嘛，不管怎么说，今天的结果相当顺利啊。”滋叔笑着打断我的多愁善感，他没有问我因为什么钻牛角尖，只是默认我会把事情解决得很好，这种无意的关照令人感觉很踏实，面对这样的长辈我总有一种在充满草木味的旧屋子里睡觉的安心感。
“说起来，下个月的盂兰盆节会有祭典，枫也要和我们家一起去逛逛吗？”
眼看着快要走到家门口，滋叔忽然这么问了一句。“盂兰盆节”这个词汇让我怔了一下，我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滋叔不解地跟着我停下，礼貌地用目光询问我怎么了。
“那个，很感谢您的邀请，但是我……”我顿了顿话音，胸口有什么东西缓慢地升起，我似乎在无知无觉间迈过了什么以往不敢面对的阻碍。
“那个，我要回老家祭拜父母。”我这么说道。
依然是同样寂寥的夜晚，我把饭盒和渔具重新放回阁楼，刚刚和滋叔说了再见。那位和蔼的中年男士在听到我的回答后难得露出了一点尴尬的意味，但他并没有像其他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那样小心地避讳，只是用宽厚的手掌在我的肩头轻轻地拍了拍。
温柔的令人想要大哭一场。
我懒洋洋地歪倒在沙发上，脑袋里空得像个水壶，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放松了。过于安静的氛围很容易让人回忆起过去的事情，而今天也恰好是个适合回忆的日子。
将人生往前倒个二十几年，我如同每一个新生儿一般离开母亲温暖的子宫，降生在青森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庄里，也如每个孩童一般有着温柔的母亲和稳重的父亲，我本应度过稍有波折但依旧乏善可陈的一生，在父母去世之后安然地躺进老家的公立墓园，然而虽然结局并没什么不同，但父母的离去却比我计划中的过于早了。
我高中毕业后就去学做西点这件事于我自己来说算是深思熟虑，但是对我父母来说算得上是迟来的叛逆期，引用我妈妈的话就是“上一次你这么叫我担心还是在幼稚园里嫌麻烦所以不和别的小朋友说话呢”。
总之因为这件事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家里联系，后来是我的母亲先一步妥协，最先接纳了我的任性，抛开过去的成见鼓励起我来；而与父亲的和解则一直拖到了22岁那年在东京找到了一份薪水可观的工作为止，及至此时我才重新回到了正常人应有的生活轨迹，而正当我打算弥补对父母的亏欠时——
一切戛然而止。
我从沙发上坐起，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出来，曾经我离十全十美只有一步之遥，然后这个“一步之遥”突兀地变成了余生都难以跨越的天堑，正如野坂昭如所说：“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
如同三流剧本中的桥段，我的父母在与我驱车自驾游的时候遇到了疲劳驾驶的货车司机，我的父母抢救无效当场死亡，我因为坐在后排捡回了一条命，漫长的疗愈期后我失去了自己的家，回归工作后又因为与老板理念不合最终选择了辞职，之后我就一直蜗居在公寓里过了一整年与烟草为伴的堕落生活。
一直到今年春天的时候，担心我心理状况的亲戚向我推荐了自己曾居住过的一个小镇，说“如果想要开始新生活的话，不如先在这里住住看吧。”
于是我就在这里定居了下来，宛如伤痕累累的破船随便找到哪个港口后迫不及待地安顿下来，随便合不合适或者舒不舒服，只要能默默无闻地“活着”就好了。
然而啊……我想，然而，我的幸运时隔许久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这处新居给了我远远超出“安顿”这个标准的新生活，而那善良的一家则给了我一份面对过去的勇气。
我想我会好好珍惜这份迟来的幸运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我的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