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就像看书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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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炎热也带来了枝叶的繁茂，目之所及都是或浓或淡的绿色，路边林子里的蝉歇斯底里，光是听着都忍不住想：“这些家伙过于用力了吧？”
“往上就要步行了。”我把车停好，拉开车门等夏目和他的猫下来。
夏目帮我提了饭盒，我则拿上两套渔具，拨开山路前乱长的植物，带着夏目向上走。
“大概要走十分钟左右，还好路上不算太热。”
我抬手遮了遮眼，阳光通过茂盛的树叶后只剩下一个个破碎的光般，鼻尖萦绕着山林特有的清香味道，虽然在外面听到很大声的蝉鸣，但在进来后那声音反而小了很多。
“嗯，山里面很凉快。”夏目轻声回答我，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的样子。那只体格很好的猫咪在他身边慢慢地走，被夏目打了一拳后它看起来乖了好多……话说不会被打坏吧？毕竟它只是个……唔，有一袋薄力粉重的猫咪啊。
想到这里我愣了一下，啊，忽然不担心了呢。
“对了，之前没有看到过这只猫咪呢。”我指了指那只猫咪老师：“是买的吗？还是收养的？”
“算是收养吧……”夏目看看那只猫，似乎在组织语言：“应该说是捡到的流浪猫……”
话音突兀地卡在这里，因为在夏目说出“流浪猫”这个词后那只猫就用完全不符合这个体型的速度飞扑起身然后在夏目的头顶乱抓起来……短短半小时不到一人一猫的角色就彻底颠倒过来了啊。
“好了好了，我们到地方啦。”
我拍拍手，试图吸引猫咪的注意力，但只换来那只小动物貌似不屑的一瞥，我讪讪地收回目光，率先走出小路。
眼前是一片清澈的湖泊，岸边肆意生长着不知名的野草，靠近路口的地方有一块地势比较平缓，刚好是能放下一张野餐布的面积，后面还有一棵不矮的桧树，可以挡住阳光。
绝赞的钓鱼场地！
我从渔具包里拿出折叠的板凳，招呼夏目过来坐下：“那么就开始吧，我听附近的人说这里有山女鱼和鲇鱼，钓够分量的话晚上就能吃烤鱼了，啊，炸鱼也不错呢，我家还有特制的炸鱼料来着。”
大概是“食物”这个永恒不变的话题是所有哺乳动物都逃不过的诱惑，听到我的话后连一直没给我好脸色的猫咪都赏脸给了我一个称得上是平和的目光。
我准备的饵料是蚯蚓干，把弯弯曲曲的丑东西挂在鱼钩上甩出去，浮标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旁边的夏目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之后就是静谧的等待时间。
安静了好一会儿，日头慢慢上移，夏目坐的位置上的树荫退后了些许，我瞥见那孩子的手露在阳光下，想了想把之前随手塞在口袋里的手套拿出来递给他：“不介意的话先戴上这个吧。”
花哨的钓鱼用手套躺在我的掌心，不管怎么看都是与我这个年纪毫不相搭的款式，夏目大概也这么觉得，接过去说谢谢的时候还小心地看了我一眼，不禁给人一种“必须解释一下”的冲动。
“这个是我上中学的时候买的。”我把鱼竿架住，从装饭盒的袋子里拿出装炸物的那一盒，哎，失策了，应该把天妇罗和猪排分开装才对。
“我做了点零食，一起吃吧。”我把装着零食的盒子放到中间的空地上，猫咪循着味道跑过来，我没有养过小动物，只隐约记得宠物不能吃味道重的东西，于是就拨出了一点薯条给它，但猫咪很熟练地咬出一块炸鸡，跑到一边大快朵颐起来。
“猫咪可以吃这些东西吗？”我难得有些困惑：“好像动物吃这些东西会掉毛来着？”
“那个……猫咪老师什么都可以吃。”夏目局促地撇开视线，一副完全不知道怎么回话的样子：“总之完全不用管这家伙啦。”
我点点头，以前住在老家时隔壁的奶奶养了一只白色的长毛猫，日常好像也只是喂人类吃的东西来着。
炸好的薯条还带着点热，酥脆的外皮裹着稍软的内里，薄薄的一点黑胡椒带来了恰到好处的调味。我咬着一根薯条慢慢地嚼，面前一片寂静，连飞虫都鲜少路过。
“那个……”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这么开口说道：“会觉得无聊吗？”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年龄差的事情……虽然已经记不太清了，不过我在这个年纪和同学钓鱼时应该是会聊一些适时的话题来着。之前只顾着约这孩子出来玩，完全没有考虑到要聊的话题，如果只是干巴巴地在这里坐到黄昏的话……想想都觉得尴尬啊。
——啊，我忽然反应过来！
所以这个时候应该先挑起一个话题才对，而不是直接上来问“会不会觉得无聊”啊！这么问的话别人就算是觉得无聊也不会说出来啊！
“我是说……钓鱼果然会很无聊，而且还是和完全不是同龄人的家伙……哈哈、哈哈。”我故作淡定地打算转移话题，眼睛胡乱地落在湖面上，亮晶晶的阳光晃得我下意识闭上眼睛，这时耳边传来夏目带着笑意的声音。
“没有哦。”
夏目这么说着，像是已经看透了我心中所想，于是用温柔的秉性来为我这个不会说话的家伙挽尊，但是我清楚地知道，他只是在认真地回答我的问题。
“枫也哥带来的零食很好吃，选的钓鱼的地方也很好，和你一起来钓鱼一点也没有感觉到无聊。”
那孩子的目光落在清澈的湖面上，落叶间隙中漏下的光辉零散地铺在他的身边，我注意到他的唇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然后就这样忽然地读懂了夏目的言下之意：“已经很好了、已经很满足了、已经很开心了。”
夏目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让人莫名眼眶一酸的味道，像美丽的画作在潮湿的暗室里默默无闻地褪色一般。
啊……并不是“已经很好了、已经很满足了、已经很开心了”，而是“已经可以了，已经足够了，不能再奢求更多了”，是“只要抓住这一小撮开心就好”的意思啊。
我的脑袋在短短的一瞬间略过这么多的想法，这是自以为是的可怜吗？我这么怀疑着自己，但手已经不听使唤地伸了出去，轻轻地落到了夏目的头顶。
手掌下的发丝软绵绵的，一如这个温柔的男孩儿。
我下意识地抚了抚他的发顶，看到他疑惑的目光后才露出一个笑来：“抱歉，因为夏目实在太乖了，唔，是完全褒义的意思哟。”
少年露出有点害羞的神情，我哈哈笑着收回手，终于想到了一个像模像样的话题：“话说，夏目在新学校还习惯吗？”
“嗯。”夏目垂下眉头，依然用温和的声调回答我的问题：“新同学都是很好的人。”
“啊，那就好。”我点点头，想到之前在西村和北本那里听到的话，不经意地提了一句：“祝夏目交到很好的朋友哦，到时候我会请你们吃好吃的点心。”
“一定会的，谢谢枫也哥。”
“不用这么客气啦，对了，尝一下这个丸子吧，用的是我老家那边的亲戚邮过来的特产章鱼。”我找出一次性叉子递给夏目，又单独拿出一个放到猫咪面前，这只圆滚滚的小东西便给了我一个奖励的眼神。
哈哈哈哈，这只猫咪好有趣啊。
“哇，这个也好好吃。”夏目露出惊叹的目光，嚼着东西的样子像是囤粮的松鼠，“枫也哥的家乡是在沿海地区吗？”
“啊，是的，我老家是青森那边的，离陆奥湾很近。①”我半眯起眼睛，回忆里涌起熟悉的海风味道：“我在外面的时候亲戚会在丰收期给我邮一些新鲜的海产，前几天刚好送来了章鱼，想到章鱼丸子是小孩喜欢吃的小吃就做来给夏目了，你能喜欢真的太好了。”
“青森？”夏目歪了歪头：“离这里很远啊。”
“是啊，连气候都有差异呢。”我看看这里的天色，忽然想起了什么：“不过这里的环境倒是和我家那边差不多，林木都很茂盛，但是我们那边山毛榉多一些。”
余光里夏目认真地听我说话，在听到我说“已经好几年没有回去还能被亲戚惦记着可真是惭愧”时，他轻声问道：“枫也先生一个人在这会觉得寂寞吗？”
我怔了一下：“这个问题有些锋利呐……啊！不是说夏目的鲁莽啦！”
手忙脚乱地安慰一下子有些惶恐的少年，看到他没有被我伤害到我才舒了口气：“不是夏目的问题，是我本身的问题啦，我是个没有多少人挂念的家伙，说来不怕你笑话，现在还记得我的存在的大概只剩下老家的亲戚了。”
哦，说不定还有和我因为“甜点到底要好看还是要好吃”这一问题争吵起来的前老板。
“哎？”夏目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怎么会？”
看到他那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某些在我心中如同迷雾一般的东西竟然缓缓散去了一些，我挠了挠头，不知道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然后在夏目关心的目光下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喜欢联络，然后……在父母的葬礼之后连老家那边也很少联系了——啊！不要内疚！是我想要倒苦水！夏目你不要内疚啊！”
我拍拍这个少年的肩膀，在他说出“抱歉提到了不好的话题”时坚定地向他比了个叉：“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已经完全影响不到我了，就像是看书一样，看到悲伤的段落之后就算再难过也是要翻页的，因为接下来还有更精彩的情节对吧？”
看到夏目依然带着内疚的模样，我不由得比了个手刀轻轻地敲了两下他的脑袋：“不要总是这么小心翼翼啊，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个大人呀，没道理要被小自己这么多的弟弟在情感上这么关照。”
“不过说起来你和我母亲好像。”我撑着下巴看着夏目的脸，这孩子还有些不好意思，我只好绞尽脑汁地提起别的事来，过往的讳莫如深在这一刻短暂地化为了虚无：“她也是很感性的人，比如我想扔掉一些用不上的东西时她就会说‘如果扔掉的话住在里面的精灵就会无家可归了’这种话，夏目和我母亲一样温柔啊。”
听到这话时夏目忽然怔了一下，他愣愣地看向我：“精灵？”
“是啊，会告诉我那些东西里住着精灵，要爱护身边的东西之类的。”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带我去公园时说“不要踩到花哦，花里面住着妖精”之类的话，心底有些温暖的东西流过去：“夏目看起来也像是喜欢‘泛灵论’的孩子啊。”
“泛灵论啊。”夏目默默念叨着，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种不易察觉的落寞：“也许真的有妖怪也说不定啊。”说到这里他又像是不慎失言一般仓促地笑起来：“也是哦，世界上怎么会有妖怪呢。”
捱在他脚边的猫咪这时轻蔑地喵了一声。
……好神奇，我竟然在一只猫的声调里听出了轻蔑这种情绪。
发觉气氛莫名沉寂下来的我赶紧打起了补丁：“不过啊，小孩子都有过希望听到‘奇幻生物’说话的梦想吧？我也做过成为井田井龙②那样的剑客的梦啊。”
“也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有那样的梦想啊。”夏目看着平静的湖面，路过的山风微微吹动他的头发，有那么一瞬间我险些以为他会突然变成蝴蝶跟着风飘走。
“如果只有一个孩子可以看到妖怪的话……”
面前的少年这么喃喃自语着，我听不清之后的话语，又或许他后面什么都没说。鱼竿在这时剧烈的抖动起来，夏目从匆匆离开的风中回过神，像每一个平凡少年那样兴冲冲地收获自己的猎物，我则望着他的侧脸久久不能回神。
如果只有一个孩子可以看到妖怪的话——
那孩子这样说了吧。
我食不知味地嚼着薯条看夏目将钓上来的山女鱼放进鱼篓，心思被那语焉不详的半句话勾走，漫无目的地猜测那明明没什么含义的絮语。
过了很久，我才大概找到了可以连接起那半句话的答案——
那样的话，唯一一个可以看到的孩子未免也……太寂寞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就像看书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