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世天下》寤寐三生

6、唐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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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幼时的沈长谦，听到外人把唐谏说成魔鬼一般的人物，可是他半点也觉察不到

　　每到内阁府邸，他都是一头便扎进唐谏怀里，缠着他带自己去爬树，掏鸟窝，捉鱼，捕蛇

　　没人见过这样的唐谏，说出去没人信

　　如今沈长谦想来，是该没人信，换做他自己也不信

　　可是只有沈长谦自己知道，唐谏是他老师，但是却是比父亲还要重要一般的人物

　　说到他父亲，他可能想不到怎么去形容，也想不出他陪自己做过什么事，唯一记得的就是对他很疼爱，对他母亲甚是好

　　但是提到唐谏，他能滔滔不绝的说出一大堆他们相处的事

　　唐谏批奏折的时候，沈长谦在背上趴着装睡，其实是在他背上偷偷画乌龟

　　待他去上朝的时候，满朝文武想笑却不敢笑，深深的把脸憋成猪肝一样的色彩

　　还是沈衡提醒到“义兄，清安在你府上可是又淘气了”

　　下朝的唐谏正去找沈长谦，准备好生管教管教，却发现他在厨房煮面，小小的人儿搭着板凳，做好面回过头看到门口的他

　　“老师，吃面，长寿面，娘亲说要吃完的”

　　心里的怒气顿时散开，拉着沈长谦走到院外，呼呼两大口就把面吃完

　　谁也不知道后来他因为吃了这碗面闹了肚子，一大把年纪差点丢在这碗面条上，但是他仍然很开心

　　这是沈长谦记事来到内阁府邸的第一个年头，他的谦儿记得今日是他的寿辰

　　一大把岁数的他，早就忘了还有寿辰一说，一生未娶，身边老仆纵然知道，但是也知道他从不喜铺张浪费，也不敢私下操办，是以多少个年头没有过寿了

　　“老师，娘亲说王八是天下最长寿的神兽”

　　“我把他画在你朝服上了，所以你要跟他一样长寿”

　　小小的人儿看着唐谏一脸天真无邪的说到

　　“好，和它一样长寿”唐谏笑着就把沈长谦抱起来抛向天空，惹得沈长谦开心大笑

　　沈长谦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唐谏，他真的老了，他鼻头发酸，眼泪就要掉下来

　　受车马刑的时候他没流泪，受完刑身上细小的肉全翻出来上药的时候他亦没流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现在他再也忍不住了

　　“谦儿”唐谏过来扶起他，把他拉到自己怀里，像小时候一样拍打着他的脊背

　　“我的谦儿不该待在这里，你爹娘，还有你太子哥哥还在等着你接他们回家”

　　“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你身在何处，我永远是你的老师，你要相信我一直都在”

　　唐谏说完话，小心翼翼的从衣袖里拿出一对玉佩

　　玉佩通体温润，一对玉佩都刻有双龙盘旋争日雕刻

　　而那太阳突出少许，上点红色，轻轻的抚摸上去，会发现那太阳竟然不是后来点上的红色，而是古玉本身那一处便是红色，剔透晶莹

　　见惯了各种珍奇玉石的沈长谦这时看到这对玉佩心里也是惊呆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玉佩

　　“这是你的太师父留给我的，本来是要留给你师娘做聘礼的，但是如今你也没有师娘，索性全留给你了”

　　“这玉可是天地间可求不可得的，仅此一对，你别当它是那些世俗物件，”

　　“将来遇到心爱的女子，送一只给她，就当做聘礼，它也足够是价值连城”

　　唐谏说着便把玉佩交到沈长谦手上，站起身步履蹒跚的往外走去

　　“老师，我一定给您找一个天下无双的儿媳妇，然后再给你生一堆小徒孙，天天陪着你”沈长谦拿着玉佩对着唐谏大声吼道

　　“好好好”唐谏说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炼狱

　　从哪以后唐谏再也没有来过炼狱，又只剩下沈长谦一个人

　　不过他还是每日都读书，练剑，从不曾偷懒一日，只是现在再也没有了糖果

　　他的剑法早已练到了第九式，之前每每出错都是故意的，他就想唐谏拿戒尺打他

　　只有那一刻他才觉得他真正的存在于这个世上，感受得到唐谏给他的温暖

　　不知道过了多少日，唐谏来了，但是来的不只是唐谏一个人

　　还有文成帝李照，文成帝进来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沈长谦

　　他原以为呆在炼狱这么多年，现在见到的不是个死人，多半也是个疯子

　　但是眼前的沈长谦，一身粗衣穿在身上，却藏不住他周身散发出的风气，孤傲，沉静

　　一双桃花眼里波澜不惊，平静的看着他，眼里没有一点惧色，更多的是冷清，仿佛置身高处，藐视一切，高高在上，让人不敢侵犯

　　不，这绝对不是一个刚及冠少年能有的眼神，看着竟让他生出一种看见先帝的神色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唐谏，顿生后悔，不愧是帝师，两朝国辅，短短五年时间竟然教出这样一个人来

　　唐谏看到文成帝转头看他，再看到这样的沈长谦，心里已然知道此事不会善了

　　在炼狱这五年，沈长谦在他眼里永远像个孩子，但是也只是在读完书练完剑，要糖果的那一刹

　　更多的时候，他看到的沈长谦，都是那样一副不沾风尘，远离世俗，心止如水，高高在上，俯瞰一切的模样

　　他有时候看向那样的沈长谦，他都觉得陌生，那好像不是他的谦儿，可偏偏是他想要教出的样子，他亦学的很好

　　在炼狱这么久，没有给他留下一丁点污浊，没有留下一丝风尘

　　“来人”文成帝说完话一旁的福公公便上前跪地

　　“陛下，酒已备好，只待庆祝接沈公子出炼狱”

　　“好，那便呈上来”说着看了一眼福满，福满神晃了一下，只刹了一秒便回过神退下去拿酒

　　一旁的唐谏却看在眼里，他想陛下终究是不肯信守承诺不肯放过沈长谦

　　总归都是走不过这一劫，他早就料到了，无论是谁看到今时今日的沈长谦都不可能放过

　　更何况他是九五之尊，他容不得谁挑衅到他的威严，刚刚只一眼，他便后悔了当初放任唐谏进来炼狱教人的承诺

　　“陛下，老臣听闻宫里有一种来自塞外的药物，名为去魂散，人服下之后便身中剧毒，一时不会死人，但是必须定期服用解药，否则便会被群鬼缠身，终日身在梦魇，直至死去”

　　“今日陛下皇恩浩荡，愿意放这乱臣贼子出炼狱，但是谁都不能料到以后，万一此子起了谋反之心”

　　“所以老臣恳请陛下赐药于贼子沈长谦，故不负我帝皇恩”

　　唐谏早已风烛残年的身体跪在地上，整个人已经瘦到没肉了，脊背却挺拔如松，让人不敢小觑

　　文成帝听到唐谏提到去魂散，那可是当年攻打塞外进贡的药物，不比黄金白银差，多少年来留在宫里，多少皇帝又因这味药获得滔天的利益，压着多少权臣不敢造次

　　只有每朝皇帝能拥有，能有解药，朝局已稳固多年，已经有几代皇帝没有用过此药对付那些权力滔天的臣子

　　文成帝回过头打量着沈长谦，突然想到这也是他的亲外甥，是他一母同胞的姐姐生的孩子，小时候他还经常抱他，十分疼爱他

　　当即也觉得这办法可行，便令福满回宫取药

　　其实真正让他放心的是，只要中了去魂散的人，除了定期服用解药以外，去魂散没有彻底根除的解药

　　可他回头看到唐谏，他可以放过沈长谦，但是绝对不可能放过唐谏，他已经因为唐谏错了这一次，绝对不能错第二次

　　唐谏此时已起身，“陛下放心，待这贼子喝下毒药，老臣自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皇帝看着眼前的唐谏，满脸的伤疤已看不清面容，一身破烂的衣物洗的发白却不见一点脏色，满头的白发束了冠，行完礼后身姿越加挺拔，一脸平静撞进他的眼睛

　　仿佛又看到了昔日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唐阁老，此时他心里越加肯定了不能留唐谏的想法

　　一个沈长谦算什么，再是唐谏亲传弟子，也只有及冠年纪，只要唐谏不在了，还不是一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他此时越发肯定沈长谦对他来说不足为患，他刚刚肯定是看错了，那沈长谦摆明了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只要除掉唐谏，大局已定，谁也不能再对造成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