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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曾谙战火 花间已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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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仙
红叶化蝶翩翩去,十里风光重游。画桥烟柳旧时楼。不曾谙战火,花间已白头。
香散千年皆过往,擦肩刹那难留。空山浅梦苦作舟。任千言万语,阻不断东流。
眼看混沌的五月就要过去,从朝阳医院回来,排除疑似的池新絮也在校医院度过了她的“潜伏期”,解禁的一天终于来临。就在当天,陈清瑶也从大兴解除隔离回学校了。听医生说,当时校领导让清瑶去大兴,完全出于一个考虑——占床位!清瑶一下火冒三丈!当初真是太好说话了,学校让去大兴,就去大兴。结果天知道学校是咋想的!?怕只怕到时要隔离的人越来越多,连大兴的床位都轮不上了吧!难道要活生生,水灵灵的人去占那肮脏的床位?!
想起南京大学好像四月底五月初,研制成功一现代化的“隔离室”。不大的一个房间,样样都不缺。空调,每五分钟换一次气,并补充水分,当然过滤的技术绝对一流,市面上可买不到!卫生间,那也是用一次就自动消一次毒。整个隔离室,简直像真空,容不得半点细菌,更是密不透风!不要说一只苍蝇,就连一粒空气分子都难以自由进出。由于采用最新科技,使得室内气压略低于室外气压。这样,室内“有毒空气”当然只能乖乖地呆在屋里,甭想出来喽!要是住在这样的隔离室里,谁都不愿出来吧!可远比五星级宾馆舒服得多!
当时新絮住院,她的男友一直医院学校两头跑,最终才让她从海淀医院转到朝阳医院。后来医生态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也是他的功劳呢!远在黑龙江新絮的家人,也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可一点办法都没。那一段时间,也是他天天打电话去报平安。这回新絮终于自由了,可还要忍受两地分离的痛苦。学校当然是封了,进出校园都要凭挂在胸口的“狗牌”。未经院系和学校防控“非典”工作领导小组批准而擅自离校者,要给予勒令退学处分。新絮和他只能隔栏相望,每日从下午一直站到晚上十一点。还乐此不疲。
“这次我决不屈服!”清瑶说道。虽然解禁,但是回学校后依然是一人一间寝室。这暗无天日,永无止境的囚禁日子还有完没完?!
一个狂风肆虐的黄昏,一场罕至的暴雨即将来临。小院儿里不再如往常般热闹,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只见清瑶靠在右侧门廊,一动不动,两眼直盯盯地望着小院儿中间晒衣绳上的衣服,被阵阵狂风吹得在空中乱舞。她的眼神,空洞,虚无。从前那带着温柔恬静的目光,仿佛消失在眼底,死了。双眼是那样飘忽不定,看着狂风将树叶吹得在风中打转儿,却始终落不回地面。清瑶就像那风中飘零的枯叶,然而飘摇不定的命运使她无法降落,只能被迫在风中打转,最终飘向无人知晓的NoWhere……
六月一日,伴随儿童节的到来,南京也摘下了戴在头上一个月之久的“疫区”的“帽子”。
被关在学校,久未回家的学生终于告别了那段难熬的日子。回想自己与爸爸妈妈仅一道铁门相隔,却不能跨越,有无尽的心酸。父母只能从栏杆的缝隙,或铁门底部将孩子的夏装,生活用品,以及一些水果塞给铁门内的孩子。父母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有一天去“探监”。
也许久未过儿童节,学生们纷纷逃离“监狱”般的学校,走上大街小巷。整座金陵城,顿时生机盎然。随处涌动着青春气息。可到下午五点,又是另一番景象。那些洋溢着青春的面庞将消失在你的视线。能被批准“放风”,要经过重重关卡。先是辅导员开请假条,出门时在门卫处登记,还要赶在下午五点前回校,将门卫那儿自己的名字划去。再去辅导员那儿销假。这一天的自由,来之不易啊!
午夜十二点钟声响起,萦绕,远离。漫长一个月的“潜伏期”,在秒针指向0的那一刻,从针尖滑落。李夜阑消失了,一个月。消失得无影无踪。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夜,原来可以不平静。不远处,喇叭里又在重复着同一句话:“请从外地回宁的人员到居委会登记……”
世界另一端回荡起火车的长鸣,低沉的,阴郁的,似从远古传来,带着岁月的沧桑与无奈。从出生到消亡,始终伴随着,没有离去的,也许就只剩这撕人肺腑的怒吼。停靠一站又一站,不同的是站牌名;窗外一群又一群拥挤的人儿,相同的是被离别或重逢扭曲的脸和永远悬在空中放不下的手;车厢内涌动着来去匆匆一个又一个孤寂的灵魂,不同的是他们各自的目的地;17号座位上一个又一个乘客,相同的是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乘客,始终都是同一个她,她始终都不知自己要去的方向,站台上始终看不见那张为她扭曲的脸和那只向她挥动的手。
从远方飘来满池蛙声,一阵阵,随风而来。抬眼望窗外,只有北方天边弥漫着的一抹绿光,逐渐暗淡……天空析出碎裂的云片,被那由靛蓝变为冰蓝的天空分割着。不知不觉,夜缩短了。属于那凄婉歌声,沉郁怒吼的夜,褪去了。不再像从前,可以让那些凄凌的灵魂长久地在黑夜温暖的怀抱中,安全地躲避阳光的刺伤。
镜中的影子,不会笑了。夜阑竭尽全力,试图教会她。可镜中,嘴角的方向始终相反。
顷刻,另一个自己的的脸,从眼角裂开,将那苍白的脸割碎。
一小块,一小块,没有规则。就像那远宋时代的碎瓷。在那晶莹透亮的釉的庇护下,隐藏其中的胚肆意舞动着。始终是个谜。没有人知道,隐在那欲碎未碎,似裂非裂的瓷中珍品体内,有多少碎裂的残骸。凝结着脚下千万个经历多次高温烧烤,粉身碎骨后残存的尸骨,她才碎得如此动人,裂得这样凄厉。
摊开双手,手心空洞。唯一握住的是,从体内钻出的道道丝路。无意间,已新添细细几道。如一把把刀,割破手掌。而这双手,正因这一把把锋利的刀,更加凄美。就像江南那纵横交错缓缓流动的大小河流,将红色土壤割裂,永远无法复合。
窗外风景依然,只是不知是何季节。月夜下,没有季节更替,甚至没有季节。
家里墙上挂着恐龙化石,那张开双翼的小恐龙,怎么也没想到会在一瞬间成为化石。有时候,自然界会以瘟疫、地震、海啸等各种方式惩罚人类吧。亿万年后,人类也会像恐龙一样成为化石。
夜阑披上父亲的睡衣,打开尘封的门,黯黑的楼道飘荡起低沉的呻吟,久久不去。小手电奄奄一息的灯泡射出颤抖的微弱光线。走出混沌的楼道,进入洒满月光的院子。借着冷冷的月光,隐约可见暗红的条幅上写着:……战胜非典……
正想着,身后的死寂被狂乱的狗吠搅动。她转过身,已记不清自己是怎样从它们的口里逃脱。只记得自己向大门狂奔,在空寂的街上狂奔。
每一个路口,一踏近,那闪烁着的红绿光便发出鸟一般嘈杂的叫喊。迷失在每个大大小小的路口。从身旁经过的出租车,一辆又一辆,缓慢下来,又疾驰而去。座位空空。
黑暗中,一个影子慢慢走近,与她擦肩。始终低垂的头,看不见眼神。脚步失重,茫然,虚幻,走向身后。夜阑没有回头,走向他来时的黑暗。
又一个十字路口。她的腿开始剧痛。似乎与生俱来的疼痛,在每一次漫长旅途后。生长疼,医生说。可早已枯萎,还会生长吗?结核菌感染,医生又说。
正当她疼痛得蹲下,蜷曲起双腿,双手紧紧抱住时,她看见父亲的身影。抬起头,父亲就站在自己面前。他笑着抚摸着夜阑的头,说:“我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上大二,刚考完试,每门都是98分,第一。我正收拾准备回家,却不知该带什么回去……”
她站起身,忍着剧痛,往回走。回家!
在黑暗中,前方昏黄的路灯下走来熟悉的身影。擦肩。同一个路口,同样低垂的头,同样看不见的眼神,同样失重,茫然,虚幻的脚步。只是他们的方向不同。
回到家,同走时一样空荡的家,一样充塞坟墓般的死寂。打开灯,昏黄的灯。就在夜阑走向灯下,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的声响,灯灭了。黑暗中蹲下,伸出手。看不见的双手在离脚仅零点零一毫米的地方,摸到滚烫的残骸。所有的灯都不再发光。
打开笔记本,残存的电,屏幕微弱的光流泻在蜷曲的双腿。表皮下隐隐显现密密麻麻,斑斑点点,暗红的淤血。脑中突然闪现停滞的电视画面——雪白的病房,雪白的床单,脸色苍白的面庞,特写的腿上皮肤,门上印着红色的字“血科”……
夜阑一下瘫倒在床上。闭上眼。充满死亡的黑色空气沉重地压在身上,压迫得她喘不上气。渐渐神志不清……突然,睁开双眼,恐惧地在黑暗中搜索。睡去后,还会醒来吗……
不经意翻出《那时花开》的碟片,合上盒子。看见这部电影的英文翻译:
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
整整一个月苦苦期盼,盼那不只是虚幻的影子,伸手抓不住。然而,盼来的是,不曾奢望会到来的身影。伸出双手,仍然抓不牢。只剩装满空气的空洞。
6月1日,夜阑骑着十七岁时的单车,在烈日烧灼下飞驰。未等沐浴春日温柔的阳光,夏季毒辣的光芒便刺来。未等在绚丽春装的妩媚中妖娆,那碎裂的肌肤便迫不及待要冲破层层缠绕的裹尸布。当双脚踏上这块前世的土地,只觉眼神与地面之间的距离是如此陌生。双腿微颤。阳光恍惚。
眼前的身影,似从梦中走来。在身旁沉默。也许在思考。住在石头森林里的人们已习惯于紧闭双唇。
曾有连续行走十五小时的纪录,可走了短短一小时后,夜阑便累了,耗尽了浑身的气力。
离去在即。早知是这个结局。但她仍伸出双手挣扎。不过是徒劳。半个多小时的僵持,让她再次混乱。神经绷断。那盘插在摄像机里的磁带,同来时一样,放映着无止境的黑屏……
见面后,一切都是怪怪的。蓦然除了会说“显然”、“批准”,和懒懒的答复外,只是沉默。沉思。所以那天,夜阑格外多话。因为她害怕,如果一停下来,他们之间的沉默会掐死自己。而她执意要和蓦然一起乘车回学校时,他是那么不情愿。“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他将手中的背包重重摔在地上。
“我不会打乱你的计划。也不想。我只在那儿下车后,便立刻乘反方向的车回来。我只想去看看久违的长江,体会坐车的感觉。你就当我不存在。”夜阑一遍遍重复,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一辆辆车停靠,车门前拥挤的一堆堆人,当承载满一车的人后,又一辆辆离去。夜阑就傻愣愣地站在日光下,双眼因强烈的阳光而恍惚,身体因暴晒在太阳下而烧灼。蓦然干脆在路旁坐下,看着一辆辆车,和车门前拥挤的人群中停滞的夜阑。空洞的眼神只说:“让我理一理头绪。”突如其来的话,使夜阑的神经莫名地紊乱。
僵持了半个多小时后,蓦然终于屈服。
下午五点多,李夜阑和苏蓦然走在南京大学校区的铁栏外。并没有在意前面不远处,一个女孩孤零零地立在铁栏旁,四处张望,焦虑,无奈,无助。当他们走过她的身旁,她向夜阑稍稍贴近,双脚没有挪动。眼神恍惚,迷离,不安,恐惧……从那细细的嗓子眼儿里飘出怯怯的询问:“请问,你是南大的吗?”
夜阑笑着摇头:“不是”,用手指了指身旁的蓦然,“他是。”
那带着恍惚,不安,与怯怯的眼神马上转向蓦然。“请问,我怎样才能进南大?”
“这个……恐怕很难。现在进出都要凭请假条的。”蓦然皱着眉答道。
“那……那我能从哪儿偷偷进去吗?”女孩勉强挤出一丝难堪的微笑,眉头紧锁着。
“嗯……现在学校看得很严,到处都是警卫。前一阵,就因为有人偷跑出来,被学校抓住,处分了。”
“可……可我一定要进去……我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好不容易到了,却……我非得进去。求你们了,看看能不能把我带进去……”一丝苦笑很快滑过女孩粉白的脸,随后焦急扭曲了它。那一双乌黑清澈的眼睛低垂下去,又无助地抬起,望着夜阑。
夜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在那清澈透明的眸子深处,翻滚着汹涌的黑涛。夜阑顺势低下头,见她穿一身无袖白色棉质连衣裙,裙里又套一条洗得褪色的旧牛仔裤,脚上一双黑色球鞋。左手拎着一个纸袋,里面塞了衣服。背上背着一个学生包。
夜阑问她:“里边有同学吗?”
她摇头。
“那你进去做什么呢?”夜阑奇怪,如果没有同学,她来这又干嘛,还一定要进去。
“我来……找一个人。”声音低沉了许多。她也随着声音低下头。很快又抬起,“我进去并不想做什么坏事,我也没有非典。我……我只是想找一个人,见了那个人我就走。”一脸无辜。
他们三个都笑。她不愿说出来,应该有她的苦衷。从她那恍惚的眼神,夜阑看得出,她是个非同寻常的女子,现在正干着一件非同寻常且意义重大的事。至少对于她自己是意义重大。
“那你出来后回哪儿?”夜阑已决定帮她,并且信心十足。
“嗯……反正回不了学校了,随便在哪过一夜吧。”她不太肯定。
“那怎么行?!太危险了!”夜阑很为她担心,这么柔弱的一个小姑娘……
“嗯……这个我不担心,总有办法。问题是现在怎么进去?求你们了,我真的一定要进去。我现在已经什么都不顾了。”她茫然地望着铁栏杆里面,停顿了一下,又匆匆收回混乱的视线。“我这个人很古怪吧!”她笑了,笑自己的“傻”。这是她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紧锁的眉解开了。
夜阑也笑了。在她身上,看到熟悉的身影。那股“傻”劲儿,似曾相识。夜阑看了看铁栏杆,想起小时候,还是五六岁时,自己和那些小伙伴就常常翻墙头到地质学校玩。
夜阑笑着对她说:“放心,我一定让你进去!这铁栏杆,也太好翻了!”
她转过身,又回过头看着夜阑,笑了。“嗯!”那张曾被焦虑扭曲的脸,只剩下狂喜。
“这也太夸张了吧!这么多人,都看着呢。走,往前走走。”蓦然也决计帮她了。夜阑笑着望他。
于是他们一行三人就向前行进。夜阑走得快些,超出了他俩。虽然一天下来走了不少路,又穿着高跟鞋,脚底已磨破一层皮。但她还是只顾观察哪儿有什么狗洞,或是缺口,不时伸长了脖子探寻。他们在夜阑身后聊了起来。
“南大一直是我向往的地方。我特喜欢南大,还有南大的学生。他们都非常聪明,非常用功!”女孩说着,但并不是恭维。
蓦然只是在一旁不知说什么。“哪儿有,”随口敷衍了一句。
“其实我本来能上南大的,可后来没考好……我一直想复读,今年本都准备好再考一次了,可……老师他耍了我……”她的声音像是要哭出来。
夜阑回过头看着她低垂的脑袋,目光在地上茫然地寻找着什么,可什么都没有。夜阑停下来等她走近。“其实复读没有必要,只要你在现在的学校努力学,一样能比别人出色!再说,还能考研。”
“可考研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她似乎有些泄气。
夜阑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了,只轻轻“嗯”了一声,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你说,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是什么?”她猛地抬起头凝视着夜阑,“是才华吗?”
“嗯,是吧。”夜阑没有多加考虑,因为她的问逼迫自己只能这样回答。
她不再凝视夜阑,而向路延伸的方向望去。“而我,一无是处。”她压低了些声。
“那是你还没有发现……”说这话时,夜阑的声音是轻飘飘的,仿佛失重一般。因为,她自己也还没有发现……
“我今天不太正常。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儿……你们感觉我是个古怪的人吧!”她又傻笑着说,看着夜阑。夜阑还是不能与她的目光交错。她怕,恐惧……那汹涌的黑色波涛似要将自己吞没。
“啊!你们看!这儿,只要跳下去就能进去了,不用爬栏杆!”正当夜阑尴尬时,眼前出现一座断桥,桥墩处的缺口恰可以安全地进校,而不用看铁栏杆的脸色。夜阑疯狂地对他们俩喊。“我感觉我们现在正进行着一项秘密计划,十分有趣!太惊险太刺激了!”夜阑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
“真的!”女孩高兴地看看那通道。
“不行!”蓦然好像胸中早已有更好的通道似的,摇了摇头,“这几天,从这出来的人都被逮着了!”
夜阑和女孩都皱着眉,四目相对。
“往前再走走吧。”蓦然轻松地说。
于是他们又向前行进。
“实在不行,我就从铁栏杆爬进去。”女孩无奈,但声音很坚定。
“你敢爬吗?”夜阑知道自己是多此一问。
“敢!我什么都敢!只要能进去!我什么事都敢做!”
夜阑笑了,知道会是这个答案。这个坚定的答案!
“那你小时候爬过吗?”夜阑想起自己的经历,猜想她说不定也和自己一样。
“没有……但我敢!真的!”说着,她丢下手中的纸袋,双手抓紧栏杆,踩在矮墙上张望,一付跃跃欲试的架势。
夜阑被她的举动所震惊,并不怀疑她的坚定,可担心她心有余而力不足。于是夜阑施展出儿时的拿手好戏,三两下就翻到栏杆顶上,与他俩隔栏相望了。有哪堵墙摆在夜阑面前,是她翻不过去的?!只是……狼狈呀!夜阑穿着该死的高跟鞋,脚底早已磨破一层皮,还有那最爱的Nowhere鲜绿色的裤子,哪里舍得在那落了足有一尺厚灰的栏杆上蹭?!
蓦然直喊:“快下来吧!在上面好玩吗?!想让人都看见啊?!”说着忙来扶夜阑。
“我真的很古怪……今天实在不太正常。我也不知道……不知……”女孩没有笑,转过头望着铁栏杆内,望着远处,她想去的地方。她看得到。
“我喜欢!”夜阑感到自己将要被她眼底汹涌的黑浪吞没。低下头,看着手上留下的斑斑锈迹,还有那黄绿色中盛开的一朵血红的小花。猛然,夜阑挽起她的胳膊。
她转过头来,两眼直盯着我,那眼底的黑浪又汹涌起来。她笑了。“我喜欢你。可爱漂亮的你。你的名字一定很好听。嗯……一定是三个字的!”笑得是那么甜。
夜阑笑着点头。其实名字并不重要,名字本身也不代表什么。人的一生中,也许接触最多的是名字,遗忘最多的也是名字,而真正用一生去铭记的名字又有几个?此刻,你记住了我的名字,或许一年后,一月后,一天后,一秒后,你就把它彻底抛在了身后。倒不如彼此在人生的某一秒相遇,后一秒相知,最后一秒离去,没有留下彼此的名字,地址,联系方式。却在临终时,始终挥之不去的是没有留下姓名、地址、联系方式的那个人模糊的身影。
“你们觉得在大学谈恋爱影响学习吗?”她突然问。
夜阑和蓦然笑着不知该怎么回答。只顺口说不知道。
“我来是想见一个人,把这件衣服给他。这是他上次留在我那儿的。我想这次见了,以后就不会再见了吧……”她似乎话中有话。
“那他知道你来吗?”夜阑问。
“不知道。以前我来过一次,他也不知道。我不想让他分心。”她又转头透过铁栏杆望向远方,远方那个只有她看得见的地方。“现在,他一定在自习教室。”她又低下头,停顿了会儿,“我不想打扰他,就想见他一面,把这衣服给他。”
“你应该让他知道你来了,你进去了还是要跟他说的呀。”蓦然急切地说。夜阑也连连赞成。
“可他没有手机,他现在一定不在宿舍。南大的学生周六也自习,很认真。”
“那你怎么找他?在宿舍门口等?!”夜阑愤愤地说,觉得这对于一个从远方赶来,只为看他一眼,这样柔弱的小姑娘很不公平。
她似乎又要哭出来。眼神错乱,恍惚起来。“……没有关系,反正能见到的。见到他就行了,把这衣服给他我就走。”
“走?!走哪儿?你回不了你学校,回哪儿?”夜阑又想到这个问题。
“……一夜,就一夜。我不用睡觉,在南大随便哪儿都行。”
“晚上有好多保安巡查,十一点后学生不可能不在宿舍,还在校园里呆着啊。”蓦然很实际。
“那……那我就在女生宿舍混一晚。我不用和谁挤一张床,我只要坐着,坐一夜……”
“那怎么行?!”蓦然也很担心。
她只是冷冷地笑,淡漠地笑。有点可怕。“你们觉得我是个古怪的人吧?我就是这样不正常。”
“我知道。”夜阑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低着头,又轻声重复一遍,“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蓦然奇怪地问。
“她知道……知道我,可以,坐着,不睡……”女孩吞吞吐吐地说,声音越来越低。
夜阑抬起头,看着她波涛汹涌的眼睛,似乎就要有一场暴风雨降临。而此时,夜阑没有躲避,没有移开目光,她敢直视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了!
突然,女孩仿佛听到什么,走近铁栏杆,蹲下身。夜阑也凑近,原来是一群鸡。隐约还听到刚孵出的小鸡柔弱的叫声,可就是找不到在哪儿。她伸出手想再靠近它们,谁知那群鸡却扑扇着翅膀四处逃散开去。她缓缓站起身,对我说:“小时候,我住在农村,和外婆一起。七年。外婆养了很多只鸡,所以我特别喜欢小鸡。它们和我也特亲。只是,这铁栏杆里的不是它们……”声音有些失落,不,是感伤。
夜阑记得小时候,奶奶也养了一群小鸡,还有小鸭子。怀念那时的田园风光,乡土气息……
还有那个挺着圆圆的肚子,嘴里总是喊着“讨债鬼”,手里又捧着小火车和一大包糖果,把夜阑这个唯一的小孙女捧在手掌心,严肃又可爱的爷爷。可就在两年前,一场车祸差点夺去了夜阑最亲爱的爷爷。一度,爷爷不认得她了,不认得所有爱他的人了。眼神空洞,或许,没有眼神。嘴里不时地重复着三个字,像是一个人的名字,可谁也不曾听说过。他的双手被绑在床的两侧,挣扎着。两只手由于连续一个多月输液,肿得近乎崩裂。在那肿胀的皮肤上,能清晰地看见一个个粗大的针眼残留的痕迹,和周围大片的淤血。当比血管还粗的针头扎下去时,那撕心裂肺的呻吟,牵动着他整个身躯扭动。由于生活不能自理,一个多月,爷爷大多平躺着,背部的大片皮肤开始溃烂。最初,他什么东西都吃不进,慢慢地,能吃一点儿了。但是,要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吃。夜阑剥好一个咸鸭蛋,用小勺一点一点送到爷爷嘴边,还得哄他说“真好吃!再不吃,‘讨债鬼’可都吃了啊”。每每眼眶滚落的泪珠都滴在拿着小勺的手上。有时,他会很快就吃完大半个蛋,可有时又会吐得满身满床都是。不过,爷爷还是最听夜阑的话。混沌中,每次一听说是“讨债鬼”喂他吃,他就什么也不挑,香蕉,桂圆,粥,只要是孙女喂的,他都吃好多,还迫不及待,忙得她两只手不够用。最终,脑部淤血化净,总算康复出院。然而每当夜阑回老家,总不忍看到身手不再像从前麻利敏捷的爷爷。胸中翻涌着心酸,眼底汹涌着泪水……
“看!前面!好像铁栏杆到那儿就断了!”夜阑对身后喊。
只见铁栏杆奇迹般地消失了。似乎是施工重地。突然,一个男生出现在栏杆内的小山坡上。几步便出了铁栏。原来,许多人都钻了这个空子。那女孩刚要进去,蓦然突然使了个眼色,让她出来。蓦然在夜阑耳旁轻轻说:“看身后那辆黑色的车,好像停了半天了。”夜阑瞥了一眼,没看清车内的人。果然,非典时期,“特务”都猖獗!
等那车开远了,女孩便从铁栏消失处进去了。
长江依旧,大桥依旧,铁轨上火车沉闷的长鸣依旧,只是长江边,属于夜阑儿时的幼儿园,随着静静的江水东逝,流入只在地图上看得见的大海中……
未等学会珍惜,一切都已成回忆。
仅在转瞬间。
当你踏出那片土地——那片深深扎下你的根的土地,那片养育出你的茎你的叶的土地,你再回头看,她已不是那片你所熟悉所热爱的土地了。因为,你把她重重地抛在了身后,你的双脚已踏上另一片土地,一片未知的陌生的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