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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池新絮 满城残露 只见痴人语 ...

  •   青玉案
      琼花杏雨来时路,怕痕浅、随风去。月淡云轻西水渡,一杯两盏,瘦鱼果腹,独钓偏安处。农闲耕晚昔人故,无是无非更无妒。亦假似真知几许?一池新絮,满城残露,只见痴人语。

      出站口,苏蓦然沐浴着春日的阳光,焦急地等待从北京驶来的T65次列车。李夜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逃避,但她坚定地相信自己没有错。无论什么也无法阻止她回家,回到亲人朋友身边,享受平静安宁的生活。青春的面庞不应被一个个惨白没有血色的口罩掩埋,她要尽情地享受春光。看见苏蓦然,有一种踏实而安全的感觉,前一阵的恐慌与不安烟消云散。蓦然是夜阑命中注定的翅膀,没有他,她无法飞翔。
      “欢迎回南京!”苏蓦然在人群中挥着手喊。
      “老远就看见你了!”李夜阑的疲惫消去,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今天可是翘了一天课来接你的!”
      “啊?翘课不好吧。”
      “没事,送你回家后我就回学校。”
      夜阑一走进院子,妈妈在远处的阳台上就喊出自己的名字。
      蓦然扛起行李箱一口气爬上了七楼。看着蓦然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瘦削的脸庞滑落,夜阑心里十分心疼。
      “到家里坐坐吧!”夜阑拿出纸巾,一边擦蓦然头上的汗一边说。
      “不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回学校上课了。”蓦然连水都不肯喝一口,转身下楼了。
      晚上,夜阑爸爸从外地出差回来,一进门就抱起女儿,在脸上深深亲了一口……
      可没几日,夜阑爸妈都要回老家去,处理爷爷奶奶搬家的事宜,参加外公去世一周年的祭奠,还有看望得了绝症住在医院的大姨夫。可得知夜阑回宁后,亲戚居然打来电话,叫他们别回去了,周年祭奠取消了。夜阑的心顷刻被撕裂,汩汩鲜血从心底涌出。然而父母还是商量好,悄悄回去,谁也不通知。
      母亲在餐桌上含着泪说:“不能去看妈了……她那么大年纪,身体一直不好。买的那些补品,他们不能也拒之门外吧!我告诉他们我不进去,只把东西丢下……”夜阑不敢抬眼看母亲,只顾低头闷声吃着饭。
      父母走后,家里好像顿时失去了一切声响。坟墓般的死寂。她好怕。整日不停地放歌,不让自己感到一丝冷清。一整天一整天,都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只有偶尔某个夜晚,拿起话筒,唱几支范晓萱的歌。突然发现自己不再喜欢那些欢快的歌,而爱上那忧郁的乐曲。《消失》、《自言自语》、《我喜欢这样的安静》都是最爱。
      蓦然说周五一上完课就来看夜阑。她苦苦等待着,期盼着。那天清早,蓦然突然发来信息。
      “刚收到老爸的电子邮件,说这几天正是非典高发期。下午还是别出去了吧。”点击闪动的头像,两行冰冷的文字在跳出的窗口僵滞。
      “那就算了吧。我也不能害你啊!要是我把非典传给你,那我会恨自己一辈子的!”夜阑的指尖在冰冷的键盘上僵硬,停滞……
      “那我们就在网上聊吧!”头像再次跳动。
      “嗯!也行。可是我只能看见你的头像……不过还挺像你!:)”也许命中注定,脸上的微笑将被键盘敲击的“:)”替代。
      “……我也没有办法……:(”……
      整个下午,挂在网上。他们只能看着对方虚拟的头像,面对僵硬的对话框敲击键盘。
      晚上,夜阑把自己关在房间,默默哭泣。蓦然发来几条短信,她没有回。打开电脑,看见蓦然的回帖——“南京还没有发现一例患者,但我一周来却都在怕,怕这怕那!疾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内心的恐惧。在公共汽车上,戴着让我窒息的口罩,自己让自己痛苦。因为我的愚昧的恐惧,我伤了一个人的心。我却还竟敢说自己痛恨无情无爱的人,这简直是睁着眼说瞎话。一切都该过去,我的血管里流的是蓝色的血,让愚昧的恐惧滚开,瑟瑟发抖只是MOB们的行为!”
      好友栏里的头像不停跳动,夜阑只是懒懒地说了一句便下了。手机又响起,昏黄的屏幕上显示是蓦然。
      “我现在很乱,不知我还是不是你的命中注定。也不知自己有没有资格说‘爱你’,并听你说‘我爱你’。我现在只想见你,明天能出来吗?”
      夜阑闭上眼,任泪水纵横,手指麻木地按动键盘。“我说过,你是我的命中注定,不会改变。可是在一个月潜伏期内,我不会见任何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只想见你。明天出来见一面行吗?今天真的对不起。如果不是我爸叮嘱我,我是会去见你的。”
      夜阑知道蓦然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也知道他现在不好受。可她还是拒绝了。
      “还是等一个月后吧,我不希望自己把病毒传染给你。那样我会恨自己的。”
      谁知待蓦然再次回到学校,就再也没能出来。夜阑隔离在家,蓦然禁闭在校园。
      陈清瑶在网上发的一篇文章,让夜阑替她担心起来。原本热闹的寝室,只剩下池新絮。而就在4月25日上午,新絮发高烧,进了校医院。清瑶写道:“我被间接隔离在寝室了。还有人给我把饭送上门来……” 一个疑团,始终在脑中。她们现在,怎么样了呢……
      突然电话响起,原来是夜阑爸打来的。他们把夜阑一个人丢在家很不放心,但又无奈。冰箱里塞满了妈妈包的馄饨、面条等食物,她才得以维系生存。居委会曾打来电话让她不要出门,天天量体温上报。而爸单位也有人向“抗非典小组”反映了她的情况。搞得跟□□似的……
      爸开玩笑说:“把防盗门关紧点。要是有人想把你抓出去隔离,你就跟他们说,你就呆在家里,不出门,要抓就抓爸妈,他们到处乱跑!”。随后又说:“今天下午,突然什么人跑到我们刚搬的新家,说是有人举报有个从北京回来的人。对我们盘问了一番后,方才离去。真搞不懂,谁看见你回来了?!”
      夜阑冷笑道:“难不成我有分身术?”
      晚上十时许,夜阑拨通010……。当电话长音被接起的声音打断,遥远的听筒那端,传来另一个世界熟悉的话音。暴风雨终于在沉闷的乌云压抑下,从天而降。
      “……说话呀!……你别这样,快说句话,别……别浪费,这可是长途……”慌乱的声音中,夹杂着陈清瑶欲哭无泪的麻木。
      而夜阑,在话筒这一头,只是没法止住哽咽,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每当说出半个音节,那后半个都被呜咽吞没。就这样持续了好一段时间。她渐渐平静下来,带着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与那端对话。
      “你等一等,有人敲门……”话筒把那边发生的一切用电波传输过来。
      “你好,我是……”听到门打开后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
      “现在吗?噢……好的……好,谢谢……”门又被关上。听见脚步声走近,重又拿起电话。
      “不能和你聊了,我们两个班都要搬进小院儿隔离了……”
      “现在吗?”夜阑的声音再次颤抖。
      “嗯,等到了那儿,我再和你联系吧。”她的声音也微微发颤。
      “好……一到就发短信啊……”电话挂断,已是晚上十一点多。
      那小小的手机屏幕始终黑暗。快一点时,黑暗中突然亮了起来。夜阑一把抓过手机,左手拿着,右手拨通屏幕上的电话号码。可响了十几声,始终不见有人来接。于是发短信去询问。过了会儿,又发来同样的号码。她接着拨,通了。十几声后,挂断。又重拨,通了,十几声,挂断。再拨……几次后,放弃。发去短信问电话是不是坏了。可一直不见回音。
      夜阑在电脑屏幕和手机小小的屏幕之间转换视线。有时拿起手机,确定没有新来的短信后,便轻轻放下。直到凌晨三点多,手机突然响起。“刚手机没电了。我就睡了。谁知刚被防疫站的喊醒……”
      于是夜阑又拨打那个号码。可仍然无人接起。那头电话始终没有响起。应该是电话坏了。于是夜阑叫清瑶收到短信“接”的同时,拿起听筒。总算又听到清瑶的声音……
      小院儿是大一时住的地方,没想到再次回去,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清瑶一个人住一间,享受“最高待遇”。每天,门外都吵闹着,她不敢出去。“你别出来啊,让我们都放心!”门外不知谁冲她大喊。同是隔离人,可又有谁能让她安心?!
      几天后,清瑶从门缝里收到一封信,一封匿名信。是同在小院儿隔离的人写给她的。
      正当感动之时,不幸发生。清瑶突然发来短信,说是第二天要被送到大兴隔离。
      夜阑匆忙打去电话,响了三声,忽然想起电话坏了。于是又发短信让她接电话。那头的电话很快接起。但夜阑听到的是哽咽,是泣不成声,不是她所熟悉,带着满族的柔美,清脆恬静的声音。夜阑慌乱起来。不知怎样才能让她吐出清晰的字词,说出完整的句子。夜阑知道,此时的安慰,对她没有任何用处。因为,处在现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是夜阑,是她。没有人能体会她的心情。
      独自一个人被送往一片陌生的土地,放眼望去,没有熟悉的脸庞。一个人被孤独地关在一间空空的房间。没有人陪她聊天,没有人同她一起欢笑与哭泣,没有人分享她心中的忧愁与苦闷,没有人理会她的呐喊与呼救……
      唯一陪伴她左右的是,Endless Silent,Endless speechless,and Died Desert。
      唯一能,她也只能做的是,对着空气说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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