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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野鹤闲云任我游 不破釜、也沉舟 ...

  •   武陵春
      何问三秋都付笑,却恨水难收。故作疯癫命已休,怆涕念悠悠。
      勘透无常颜未老,话尽望重楼。野鹤闲云任我游,不破釜、也沉舟。

      天黑了!每个白昼与黑夜交替的黄昏,是苏蓦然一天中最兴奋的时候。
      世界上最值得留恋的东西已经远去,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另一个世界找寻。
      该死的偏神经性头痛又来折磨自己了,他从包里翻出一盒驱痛片吞下几颗,坐在街边。
      妈妈喜欢女孩,不知从哪里借来一条裙子,非逼着四岁的他穿上去公园。照片里,头上插了一朵花,穿着红黄两色的连衣短裙,在阳光下笑得很灿烂。身旁是紧紧搂着的爸爸和妈妈。
      可是没多久这样的日子就不复存在了。那样阳光的笑容也不再浮现在他的脸上。他的爸爸是飞行员。五岁时,爸爸就离开他了。苏蓦然永远也忘不了那天,爸爸最后说的一句话是:“这个孩子不聪明,得好好管教……”后来他才知道,在自己出生的那一年,他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相继去世。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是个会给别人带来不幸的人。
      家里只剩下妈妈和自己。每到过年过节是最难熬的,家里没有一个亲戚。听着窗外热闹的人声炮竹声,与静得可怕的家对比起来,简直连一秒钟都呆不下去。
      妈妈是医生,为了能分到一套新房子,每天晚上都出去“活动”。家里就只剩自己。房子下来了,妈妈终于争取到了一套。可是真正的噩梦也正从搬进新房的一刻开始……
      那个闷热的夏夜,苏蓦然躲在床上看《故事会》,看得太入神,一直到十二点多都不睡。黑暗中,一双手突然伸来,他的脸被一大团软绵绵的东西捂住。当时他已神志不清,无力推开,也没有躲避的意识。他竟然就这样睡着了,渐渐觉得闷得透不过气,眼前出现幻化绚丽的彩光,自己的身体飘了起来,灵魂仿佛游离于□□。猛然间本能地推开面前的东西,也不知自己使了多大的力气,恍恍惚惚看见妈妈站在黑暗中,一个白色的枕头掉在床上……那一次,他体会到了死亡的感觉。从此,不再对死亡有任何恐惧,只是想自己随时都可以死,去和爸爸团聚。
      妈妈越来越严厉,不让带同学回家,也不让他和同学出去玩,每到寒暑假,都把他锁在家里。唯一的乐趣就是把家里仅有的四大名著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二三十遍。有时他忍不住偷跑出去,前脚刚一踏出家门,妈后脚就从医院赶回家。她说只要他一不在家,心里就会特别慌,觉得有什么事。他每次都被逮着,回来免不了一顿毒打。偏神经性头痛也是家族遗传病,只要他一头痛,妈妈肯定也会痛。难道母子间真有心灵感应?
      可是妈妈越来越频繁地打他,一次比一次狠毒。她手里有什么就拿什么打,拖把棍、吸尘器、皮带、菜刀……家里每一样东西似乎都在他身体的某一个部位留过印记。当然,家里的门啦墙啦也都留下自己给它们的致命创伤。要是手上没有东西,她就只有用手打,打上几个小时打累了,她就躺在床上歇一会儿,半夜起来接着打。他一直跪在她床前,她背过身时,他就站起来,在黑暗中跳舞。她老人家终有累的时候,打完了,他就跑到镜子面前,看着镜中满脸血痕的自己,笑。
      大冬天的夜里,她拿着鸡毛掸子把他从家里打出门,从五楼打到一楼,又让自己从一楼跪着爬上五楼;还有一次追着在小区的操场上跑了几圈,裤子被她扒了,他都不知自己是怎样仓皇逃回家的。多少个下雪之夜,他都是在家门口的花坛边度过的。而这一切,他在学校是不会泄漏半点的。也许同学经常看到脸上手臂上的痕迹,但总能几句话就敷衍过去。高中时,他觉得学校就像天堂,只想每天能早点离开地狱般的家,来到学校和同学在一起。在班上,苏蓦然是个调皮的学生,谁也不会想到,一回到家就立刻变成另一个人。
      妈妈不在家的时候,他喜欢用刀片一道道割自己的手腕。满金鱼缸的蝌蚪都被粘在墙上,整整一面墙密密麻麻排满了蝌蚪干枯的尸体,很美。
      除了语文,学校所有功课中苏蓦然最喜欢的是生物,也许是总在妈妈医院做作业,翻遍了所有医学方面的书吧。一次老师选生物课代表,用一次测验成绩来定。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一看自己得了98分,心想生物课代表非我莫属了。
      “这次测验的最高分是……”——老师笑着说道,苏蓦然美滋滋地等老师喊自己的名字——“99分,李夜阑同学,以后她就是生物课代表。”苏蓦然一时不敢相信居然有比自己考得还高的人,愣了。不过从心里他是真的很佩服她。而且他和她的生日就差一天。
      高中的语文老师说苏蓦然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脸色苍白,精神萎靡,眼神虚无,周记还总是写古代的葬礼。老师在说的时候似乎声音都在颤抖。他是被保送的,没有中考,然而高中是他最厌恶的。最开心的是上课时和同桌秦轻语谈论三国、水浒什么的,书上写满了他们的文言文对话及乱编的故事。班主任看他们上课从来不听讲,活生生将他俩分开了。苏蓦然高考作文得了满分,写的就是他们上课讨论过的故事。
      高考前几天苏蓦然得了水痘,考试当天上午还在医院挂水。结果没能考到外地离开这个家。上了大学他更觉得自己的存在实在没有必要,不过还是麻木地活下来了。他的双臂已失去了痛觉,那是因为多年来抵挡木棍、铁棍等的袭击锻炼出来的。
      他最抑郁的时候,成天呆在宿舍不去上课。妈妈来学校把他领去了脑科医院。医生给他做了几十道题,最后大笔一挥——“轻度抑郁”,开了几方药回家了。从此一直呆在家,除了每周去和该死的心理医生胡侃。
      一天早上,妈妈非要苏蓦然找出一张水费单,他没找着就出门了。中午回来只见妈妈坐在床边,午饭也没烧,显然还在为早上的事生气。
      “水费单就在盒子里,我一下就找到了!你怎么没找到就走了?”她生气道。他没理她,径自走进厨房煮了麦片,盛进两个高高的日本碗里端出来。她看着越来越气,走过来拿起两碗滚烫的麦片就往他头上脸上砸来,碗跌碎在身旁。他没有任何知觉。她急了,站到阳台窗户上想往下跳。他仍然没有反应。她更是气得跌坐在床上。
      他麻木地站起来,将电脑硬盘格式化,收拾了几件自己的衣服,带上一些钱走了。不想再回到这个噩梦般的家。
      流浪的生活开始了,在秦轻语那儿住几天,又到朋友那儿对付几日。再不行,就在网吧刷夜。反正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他不想再吃别人的住别人的,什么都要看别人的眼色。要凭着自己的一双手吃饭,养活自己。
      自由的日子过了不到一个月,他就被妈找到了。原来她想办法打印了他的手机话单,又查到了上网纪录,知道他在哪个网吧上网,和哪些朋友联系。太可怕了,难道他真的是如来佛祖手掌中的孙猴子,永远也逃脱不了她的掌控?
      他和妈摊了牌,约法三章:“一、以后不许再那样对我。二、我们分开住。三、我们不再以母子相称。”妈都答应了,不过第二第三条没有实现。她到了退休的年龄,不过仍在医院里工作挣几个钱。
      一天回到家,看见书桌上放着两张剪报。一张讲在一次地震中,一家的男人趴在妻子和孩子身上,为他们挡住坍塌的屋顶;另一张讲一个国家的王子很聪明,但他仍勤奋刻苦地学习。妈下班回来,对我说:“看了简报没?你要向那个男人学,要有责任心。那个王子虽然聪明但还是不断学习,你不如他就更要好好学习了!”
      妈妈慢慢转变了,令他有点不习惯。
      半年休学后,他又回到了大学校园。
      近来,苏蓦然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世界上最神奇的莫过于遇到一个与自己十分相像的人。她奇迹般再次出现在苏蓦然的生命中。
      毕业后一直断了联系,在网上聊天中,李夜阑才得知他曾休学半年,因为抑郁症。她当时一怔,像苏蓦然那么乐观开朗的人怎么会得抑郁症?至今他都无法走出过去的阴影。加上高中产生厌学情绪,至今一直活得浑浑噩噩。刹那间,她对他产生了极强的同情,决心帮他医治心灵的伤痕。
      他俩的血型都是O,又同在一个星座,造就了两人相似的性格。苏蓦然喜欢在夜里别人不注意他的时候,去观察别人。他也会哭,一想起爸爸就会哭,一哭就一定要大哭,要不不舒服。不过他从不在任何人面前哭。这点和李夜阑一样,所以表面上看他们都是特别乐观坚强的人。
      高一是他这一生最爱最怀念的时光。他对李夜阑的印象一直是一只圆圆的汤圆,白白软软,按一下,凹一个坑,手一松,又弹回来;一哭眼睛就肿得像桃;一听见“坏”话就脸红。
      李夜阑曾在论坛看到苏蓦然写的一篇文章,于是在几日隐身后,终于开口问:“你和你的拉罐现在咋样啦?”
      苏蓦然回道:“什么拉罐?拉你个头啊!”
      “你现在没女朋友?”
      “没。”
      李夜阑开心得失眠了。
      李夜阑的生日是十月十五,她从未遇见与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而苏蓦然的生日与她最接近,就在她前一天。说得更确切些,是前十二小时。李夜阑是中午十二点生的,苏蓦然是午夜十二点。李夜阑心里盘算着二十岁的生日和他一起过。
      她提前定了回南京的车票,决定翘几天课。李夜阑定了个蛋糕,是她自己设计的。一半黑巧克力一半白巧克力,奶油围成一个心形,果酱描出几个跳跃的红字:爱,勇气,希望。
      看到苏蓦然的第一眼是背影,他身旁还是那辆绿色的单车,低着头未察觉到她。李夜阑悄悄走过去,歪着头,等到他发觉时她忍不住笑了。
      他们品着红茶,聊开了,没有任何尴尬,时间并没把他们隔绝,仍像三年前。气氛是那么自然,亲切,随和。他还是那么幽默。她喜欢和他聊天的感觉。
      苏蓦然说:“一个女生我居然记得那么多,自己都有点惊讶,看来我们命中注定就会同病相怜。”
      一个人相信另一个人是很不容易的。而他们之间似乎生来就有这种信任,就像自己和自己。
      李夜阑把苏蓦然当成了自己,一心想让他开心起来。她送了一套几米漫画和一只笑得两眼弯弯的小猴子。她十分喜爱几米漫画,从那些图画和文字里,她懂得许多,也看到自己的存在。而那只圆圆的小猴子,不开心时她只要看一眼,就会笑得两眼弯弯。她把她的这些最爱送给了他。
      吃完饭,苏蓦然提议去唱卡拉OK。他唱了许多歌,而李夜阑就在一旁不停地给他拍照。用的是那种胶卷相机,黑白的胶卷。因为她喜欢自己在暗房里冲洗胶片。十点多了,他们还没有吃蛋糕。于是苏蓦然领她来到湖南路的广场,找个僻静的地方坐下,点了蜡烛。突然全场灯灭了,唯有那颤颤的烛光照着蛋糕,照着他,也照着她。昏暗中,他许愿,切蛋糕,细细品尝。
      快十二点时,他们告别。李夜阑看到了苏蓦然的感动。一路上李夜阑狂奔回家,在昏黄的街灯下奔跑,在空寂的街道上奔跑。到了家,苏蓦然发来短讯:“谢谢你给我过的生日,还有记得睡前要刷牙。”
      接下来几天,也许是李夜阑和苏蓦然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他们骑过他的校园,骑过铁轨,骑过长江,骑过紫金山,骑过中山门……每一处,李夜阑都用魔力将瞬间停留。
      他俩一起散步,一直走到半夜。他们之间有说不完的话,吐不完的心事。
      “我好久好久没这样说过话了。和你在一起,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存在。”苏蓦然说。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起来,看到‘自己’不开心,我也会不开心的。”李夜阑思索起“存在”两个字的含义,这是第一次有人因为她感到自己的存在。
      “我们是自己和自己,我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在哭!自从爸爸走后,你是第一个我真正爱的人。”苏蓦然低下头。
      走在繁华喧嚣的街头,苏蓦然提起一些旧事。“一年前,我在电视上看到迟晨露,她因为男友贩毒案被牵连进去了。她男友没多久就被枪毙了。”
      “什么?那迟晨露现在怎样了?”李夜阑惊讶地问。
      “不知道。她这个人就是没脑子,别人叫她做什么就做什么。真的没想到,我们的同学竟然……”
      “她很漂亮很可爱的,好可惜……人生太莫测了。”
      玄武湖的秋夜很美很静,苏蓦然从未如此放松过。坐在湖边吹着阵阵微风,四下只有湖水、草地和黑暗,湖对岸的灯像是亮在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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