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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凡尘凡心凡人路 借云聆风晓窗词 ...

  •   晓窗词
      仙山仙居仙人语,孤峰叠嶂秋日迟。
      凡尘凡心凡人路,借云聆风晓窗词。

      朦朦胧胧睡去,忽地有人敲门,喊着某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身旁另一张床上阿爸的妹妹猛地起身应了声。随后便是悉悉簌簌一阵,她开门出去。隔壁的两个男人也开了灯,推门而出。他们要去逝者家里帮忙。一切又归于平静,似乎只剩下夜阑一个人。躺着没动的她等着某人来将自己叫醒,可是好一会儿都没再有动静,她有些害怕。撑开紧闭的双眼皮,黑冷的空气包围着她,应该还是深夜,早呢……
      再次睁开眼睛,看看时间,六点了。天依然漆黑,家里有了人的动静。夜阑赶忙起床,今天的葬礼七点多就开始了,一定要赶上。
      “还早呢,你再睡会儿,一会儿叫你!”好像是阿爸另一个妹妹的声音。夜阑穿好衣服,走到祖母房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蓦然已经站在门口,他们便一起出门了。
      黑黑的乡村泥路,暗暗的一片海子,远近犬吠此起彼伏。他们慢慢摸索到那家,一进门看见许多人来回走动忙忙碌碌。
      “我们早就起来了,四点多就开始念经。”站在院子中央的格桑说。
      看见阿爸的妹妹,她带他们到一间小木屋烤火。阿爸的姐姐和一个妇女在看着篝火上的大铁锅,锅里一个大蒸笼蒸着高原红米。她们揭开盖子,白气蒸腾上来,熟了。有个妇女钻进屋来,端着一口大盆。两人提起沉沉的蒸笼,将泛着红晕的米饭倾倒出来,堆成一座小山。蒸笼重又放回铁锅上,倒进满满的生米,隔水蒸。过了一会儿,不知发现哪里不对劲,两个女人赶忙提下蒸笼,将生米倒出来。
      这时阿爸的妹妹给夜阑和蓦然倒了水,端来一盆热喷喷的白米粑粑。此时红米已回到蒸笼继续“桑拿”。
      “你知道我们几点起的吗?三点!我们来这里帮忙,三点多就要把人挖出来,停在上火铺。”阿爸的妹妹对夜阑说。
      斜对着锅庄的就是上火铺,摩梭话是“司徒”,它是“司徒子努米”——房子的中心。
      天渐渐亮了些,太阳从海子对面的山坳里升上来,却被重重阴云遮蔽、分割。树上的叶子凋零得只残存一两枚摇摇欲坠的枯叶。七点半,一群人堵住了祖母房的门口。逝者家人中的妇女们又撕扯起那本就脆弱的嗓子,从祖母房缓缓退到大门口。有人脑后的发髻都被甩散了。恍然顿悟——全天下的哭声都是一样的。参杂着悲与凄、伤与痛、真与假的哭声,总带有一种仪式一样冷冷的东西,不再纯粹。
      有人抱着一捧雪白的哈达,发给所有的亲戚,每人挂在颈项上。隔了一会儿,那人又来把所有的哈达收回。纸糊的彩色棺材从祖母房内抬了出来,放在两根平行的木棍上。趴在地上的那些妇女便哭得更凶了。
      一人牵着那匹载着先人灵魂的白马跨出门槛,抬着棺材的大部队紧随其后。送葬的人们在炮竹声中蠕动着。夜阑捂住耳朵躲避着炮林弹雨。绕了个圆圈来到屋后那片山头。每户人家都带了饭盒,一个捧着竹盒的小女孩说:“这是要达巴念经,让去世的人带给我们家以前去世的人的。”
      高高的松木搭起的架子有一米多高,里面用树枝垫成鸟窝一样。人们把棺材的一头开了个口,抬到架子口,里面的人滑进窝里。棺材也被砍断劈成柴丢了进去。火点燃了,愈来愈旺。村里人渐渐下山,只剩喇嘛们坐在不远处念经,和几个本家人围坐在一小团篝火旁。八点多的天已全部亮了,太阳却未完全露脸,阴霾的天空,白云遮掩下的格姆女神山,倒映在海子里。耳边的诵经声和篝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时刻不停。穿着唐僧行头的喇嘛们坐着不动,只有手和嘴配合着动几下。两个戴着白布口罩的喇嘛站着,等待着用五谷或酥油装满长柄勺,然后倒进燃烧的篝火中。火焰中闪烁着彩色的光,那是人体内磷等元素燃烧的光芒。在坟堆上看到的“鬼火”便是散发到空中的磷的燃烧。浓浓的黄烟冲向空中,遮住了蓝天。燃烧的过程是漫长的,最快也要两三个小时。
      “有一次一个人家火化,烧了四个多小时都还没烧完。最后到十二点多,人们实在受不了了,丢下不管,下山去了。”那个曾装扮成古代“将军”的高个男孩说,“你看里面,黑黑的阴影,还有一半没烧完呢!”他指着火焰中烧焦的木架里。夜阑从一根根木头间的缝隙中隐约看见黑色的阴影。
      面前是火堆,背后是太阳,烤得夜阑和蓦然两面发焦,像火塘里的饵块。忽然风向一转,烟和灰吹向夜阑,她忙逃开。蓦然看夜阑灰头土脸的模样,硬是憋着笑不敢出声。离火化的地方不远,地上有几个尖尖的土堆。“那里曾经也火化过人,后来就把大骨头埋在那儿,用水泥砌一个小坟包。明天你就能看到。由懂的老人从没有完全烧掉的骨头中,全身每个部位各捡一点小骨头,装进玻璃或瓷的小罐罐中,再由两个人送上山,途中不能说话。”一个十九岁的男孩说,“等捡完骨头,把地上的灰扫平,我们要马上跑到旁边躲一下,过一会儿去看,上面就会有人或动物的脚印。有人的脚印就是有人要死,有马的就是马要死。如果人是往村外走的,那说明死神去了村外,外面的人要死。很准的!”
      阿爸说:“我们这附近有两个地方是用来放骨灰罐的。那边半山坡上,有一块大岩石的地方,那里是一处。”他指向格姆女神山,“我们村一般都放在村头的一座山上,从很早以前就一直放在那里的。像我们是一个祖宗,一般都放在同一座山上。”
      在夜阑的请求下,一个十四岁小男孩答应带他们去看那座神秘的放骨灰罐的山——罐罐山。他说:“那个地方不能随便去的。我都没去过。”他在十三岁刚行完成丁礼时,父亲就因酗酒去世了。可怜的孩子。
      山就在村头不远,并不高。爬上一个平坡,那里有一个喇嘛的坟,白色的坟包,四周插着旗子。还有汉人的坟。摩梭人的罐罐山还在上面,坡有些陡,枯树林立。这是个神圣的地方,一般没有人来,他和一些伙伴经常来这打鸟嬉戏。
      “这里就是了!”男孩指着一块岩石,“好像这个洞里就有骨头。”
      洞口挂着一个啤酒瓶,还塞了些碎石块堵住洞口。一大块岩石上几乎每个小缝、小洞都塞了罐罐,岩石上、树枝上零星挂着盘子等装食物的器皿,就连地上也有。
      离开罐罐山,回到火化的地方,高高的松木架已不在,只剩一堆冒着残烟的焦木。不知哪里来的一群家猪占领了高地,黑猪们这里拱拱,那里闻闻,完全视尸骨于无物。其实他们也看不见哪里有未烧尽的骨头。
      葬礼结束了。今晚这个村的人应该能好好休息一下了。亲友们一一离开。
      “你愿意留下来做摩梭人吗?”那个十四岁的小男孩在临走前问夜阑。
      “我愿意。可惜我还有工作要做。”夜阑看着脸上泛红的小男孩,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泸沽湖边的竹地村。
      蓦然和夜阑也坐上离去的车。那个达巴坐在夜阑身旁,一路随着车子的颠簸歪来歪去,睡得很沉。不知明天会出现谁的脚印。
      人去了,但摩梭人认为这只是暂时的散,祖先的灵魂会回到火塘,坐在那块象征祖先的锅庄上看着他的子子孙孙,一大家人仍在温暖的火塘边团聚。所以摩梭人在吃食物、喝酒前都要先放在锅庄上敬祖先。那上面有“阿泼 阿斯达拉”——爷爷那辈,爷爷上面那辈,爷爷上面的上面那辈……
      蓦然在车上和人攀谈起来,那个人原来是杨二车娜姆的弟弟,他也是来参加葬礼的,正要回四川的家。
      一道地界,将同在泸沽湖畔,有着血缘关系的摩梭人,划归两省,因而云南这里是摩梭人,四川那边成了蒙古族。
      一块界碑过后便进入四川盐源,蓦然和夜阑到了“杨二车娜姆之家”。宽敞的大院,门口立着个牌坊,上面写着“摩梭文化大使杨二车娜姆之家”。新建的旅馆式山庄背靠大山,面临泸沽湖,周围没有邻居。在旅游淡季,整座山庄空荡荡的,家里其他兄弟都外出打工了。“这是我们和杨二车娜姆各出一半,总共花了三十万建起来的。”杨二车娜姆的弟弟说。
      “我们祖先最早就住在这边。”他指着云南永宁的一片田地说,“现在我们成了四川的。”这次是因为他妻子老家有人去世,回去参加葬礼。
      “他以前是这边的干部,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他家缺少女的管事,我就嫁了过去。”他妻子说。
      “这是我的表弟,就住在对面不远的村子,他是云南的,就是摩梭人,我们在四川,就是蒙古族。”杨二车娜姆的弟弟笑着说,两老表身处两省,竟成异族。“以前汉人叫我们‘蒙族’,不是蒙古族也不是摩梭。后来这里建了蒙古乡,好像是82年,我们就成了蒙古族。但蒙古人下来我们这考察过,始终不承认我们是蒙古族。其实我们和云南那的摩梭人生活习俗什么都差不多,说的摩梭话就是语调有点差别,但都能听懂。就是因为在不同的省份,就成了两个民族。不过近五六年,又称我们是摩梭人了,因为要搞旅游经济嘛,摩梭人的名声大了。”
      而云南的摩梭人似乎对四川的摩梭有点成见。云南泸沽湖摩梭人说:“四川那边的摩梭人以前一直说自己是蒙古族,从来不承认自己是摩梭。就是因为蒙古族是个大族,摩梭没有名气吧!现在这几年摩梭有名了,他们看云南这边旅游搞得好,又说自己是摩梭人了。”
      对于开发旅游,摩梭人中也有两种看法。省界上的云南摩梭人说:“四川那边近几年搞起了旅游,他们才又穿上了摩梭人的衣服。原来都是穿汉服。”
      四川摩梭人说:“以前我们这里的人都喜欢出外打工,现在许多人都回来了,在自己家搞旅游经济。”
      “要是我们四川能有云南那边政策好,旅游就好搞多了。你看云南那边,政策宽松得很,又给砍树,汽车也查得不严。四川这边就不行。”确实,蓦然就看到云南有个人拿着C类小轿车驾驶照开大货车。而在四川,由于接近年底查得很严,没有年检的车都不能开,要被罚款,只能在云南开。
      同样是相隔两省,同一个民族再一次被划归为两个不同的民族。普米族是在少数民族中人口较少的民族,主要分布在云南。云南普米人说:“在四川木里藏族自治县,说着普米话,有着普米习俗的普米族,却成了藏族。”
      木里县境内的普米和云南省宁蒗县境内的普米族是同一个民族,而且他们大多有着血缘关系。有不少普米人认为普米和藏族有一定的渊源。一个普米人说:“过去,宁蒗和木里的普米族没有文字,都用藏文字母来拼记普米语,记载历史传说、故事和歌谣。而且我们都信藏传佛教。”
      有个藏族人说:“普米族本来就应该是我们藏族的。”
      一个木里汉族姑娘说:“我们那里的普米人有的穿普米衣服,住在山上的普米人都穿藏族服饰。看他们喜欢穿什么。普米人只会说普米话,不会藏话。有的藏族还说普米话。现在联姻的很多,也有因联姻加入藏族的普米人。”
      那个木里姑娘说:“像我是汉族,家里却和藏族一样有锅庄,我会说藏话、普米、傈僳好几种民族的话,却不会说汉话。出来打工后才慢慢学的汉话。”只听说过汉化,竟然还有被“藏化”的!
      在四川盐源往亚丁的途中,经过一个地方,那里生活着千奇百怪的民族。经常开车送旅客到亚丁的司机说:“你去过亚丁吗?那里才是真正的香格里拉。到那里要开一整天车,然后还要走三天才到。有好多外国人去。途中经过木里,有一个村叫水洛,那里的人穿的衣服特别漂亮,当地人叫他们熊猫族。就只有那么几十户人家,别的地方就找不到了。木里那边还有好多自称什么族的人,穿的衣服各不相同,但好像都是藏族的分支。”
      “好向往香格里拉啊!”夜阑听着当地人的述说,羡慕地感慨道。
      “过几天我带你去,去看看梅里雪山。”蓦然满眼幸福地望着夜阑,他知道这一路走来,夜阑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说明她对自己还是有感情的。他要好好珍惜当下,这样的陪伴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结束。
      “刚才听说附近一个村子水库垮塌被冲毁了,你要不要去看看?”这些日子来,夜阑被蓦然熏陶得新闻敏感性逐渐增强起来,听到这个消息便立马问他。
      “嗯,我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但是我怕去采访这个有点敏感,怕你不安全。”
      “这有什么不安全的?我也正好去见见世面!”夜阑的开朗打消了蓦然的顾虑,他们便准备开赴新的征程。
      “不过到了那你不要说我们是采访的啊,到时见机行事。你一定要跟紧我。”蓦然还是有点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之后,才坐上了车。
      1996年的一场洪水冲毁了新营盘一个河边自然村的房屋、田地,房屋倒塌,山上落石堆满田间。一二十户摩梭人家被迫逃离家园,重新开辟生活,有五六户搬到了邻近的宁蒗县城。一户周姓人家在遭遇洪水之后,只剩下倒塌的房屋四周一点点自留地。没有土地这个生存根本,往后的日子不堪想象。于是一家人前往县城谋生活,只留下一个小子带着个老人固守家园。
      据这户人家说,当时受灾后政府并没有给予救济金,只是帮他们安排了租金较低的住所——一排废弃的林业局办公室最靠里的一户三间房。在停着一艘旧铁皮船的仓库旁有两扇铁门,门内便是他们的暂住地。客厅正对着门的墙边竖着简易的锅桩,墙上挂着串串苞谷、红辣椒。抬起头发现人字形的屋顶连通了整一排人家,四面的砖墙就在这屋顶下圈起了一间间房,却没有升至屋顶彻底分割头顶的空间。
      女主人别嘛说,这儿的租金是每月每间房50元,也就是说,他们每月总共要负担150元的房费。一家六口人,上有一个老母亲,下有一女两儿,就靠阿那开和别嘛夫妻俩收了农家的菜去市场卖菜为生。猛地失去了土地,生活的压力压迫着他们。别嘛说,收入好的时候除去房租能盈余两三百,差的时候只刚好贴了房租。如今,别嘛的大女儿阿里妹嫁给四川来打工的汉族人,两岁的孙子小一点儿(小龙龙)给家里添了许多欢笑。别嘛的两个儿子也已上了高一、高三,每人每学期七八百的学费却是个大数目,而就要面临上大学的费用,家里将更加入不敷出。
      一个月前,阿里妹开始摆起烧烤摊。每当夜幕初降,阿里妹和父亲就推着铁皮车、抱着筐筐扁扁来到离家不远的岔路口,燃起炭火。蓦然和夜阑就是因为吃烧烤才认识了他们。每天下午,阿里妹和母亲就开始为烧烤准备材料,洗小瓜,切藕片,串洋芋……
      在离他们家不远有个兴民村,那里居住着一百来户摩梭人,由于挨着汉族村三棵树,多少年来已经有些汉化。传统的木结构房屋依然延续至今,屋下的人却不仅仅是摩梭人。碰到的两户人家都娶来了汉族媳妇儿。已是两个孩子母亲的汉族姑娘领他们走进摩梭婆婆家。家里只有婆婆在,她正忙着晒苞谷喂猪。婆婆汉话讲得很好,家里已很少讲摩梭话了。她有三个孩子,大儿子也就是汉族媳妇儿的丈夫,现在开货车到山上运沙去了,要两三天才回来,一个月据说能赚到一千块。女儿在县城卖饵块,小儿子初中毕业就到丽江打工了,家里人不知他现在做什么,他也没给家里寄过钱。
      婆媳俩热情地留夜阑和蓦然吃饭,煮了一大锅糯米洋芋饭。她们说,这是招待客人才煮的。拌了猪油的糯米颗颗油亮晶莹,夹在其间金黄色的洋芋块香滑绵甜,沾在锅底焦黄的洋芋更是酥脆诱人。下饭的小菜只有一碗凉拌野薄荷和一点昨天吃剩的鱼腥草,他们平日的饭菜竟是如此简单。
      然而夜阑吃得格外香,这些日子风吹日晒,随遇而安,倒也过得很充实。蓦然看着她专心吃饭的样子,脸上泛着高原红,又心疼又好笑。
      “我们继续往前走,边走边找那个村子吧。”吃完饭,蓦然和摩梭婆媳俩道了谢,便和夜阑一起继续寻觅被冲垮的村子。
      路上泥泞不堪,到处是水洼。前方不远处十几个蓝色的救灾帐篷矗立在小路边,路的另一边堆放着砖块、水泥,新砌起来的一面面墙有了房子的雏形。这就应该是被冲毁的村子了。一片荒地上残留着一处处被冲毁的房子的地基,石块、木料四处堆散着,大概是被水冲垮后留下的。六个背着竹篓的四五岁的孩子们手拉着手,拿着小锄头,在荒地上挖野菜。他们时不时回头看看夜阑和蓦然,觉得有些新鲜。
      蓦然忙着去受灾的人家采访,夜阑便和人家的小女孩聊天。小女孩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躲在门后看他们,脚上穿着一双破旧的迷彩球鞋,鞋上沾满了泥水。
      “你叫什么名字?”
      “瞹青卓玛。”
      “你上几年级啦?”
      “二年级。”
      “喜欢读书吗?”
      “我要到丽江实验中学去上高中,以后考昆明的大学。”她坚定的眼神告诉夜阑,她十分渴望读书。
      然而像她这样的摩梭人很少。摩梭人的平均受教育水平很低,就算现在的孩子,大多也只上到初中就辍学回家干活。摩梭人中考上大学的可谓寥寥。他们认为自己读不进书,即使读书出来也找不到好工作,不如出去打工。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大多都已经打工,比如开车,或在家干活。问他们为什么不考大学。他们只是说:“那么好念的啊?!念不进书。”
      念书可以找到好工作,就不用这么辛苦,但是他们却坚定地说:“就算我们念了书也找不到工作的。很难啊!”
      蓦然和夜阑离开了,那个小女孩坐在门框边,趴在膝盖上睡着了。
      村子不远处的山脚下,新建了两排两层楼高的灰色瓦房,楼前的小广场上立着一块褐红色的大石头,上面刻着“彝园”两个字。说是准备建好后给搬下山的彝族和附近受灾的居民住的。
      经过彝园,蓦然和夜阑便开始往山上的水坝去。阴云密布的天气,山上雾气蒸腾,从山上流下的溪水奔流不息,一汪汪聚成小池子,绿得清澈见底。爬到山顶,远远便望见高大的水坝被冲毁后留下的偌大的缺口。残留的坝体被一道道裂纹分割着,摇摇欲坠,冲毁的石块砖块杂乱地堆在左近。
      夜阑摸着坚实如城墙般的残骸,心很痛,很沉重,说不出一句话。沉默了一会,蓦然说:“走吧,我们下山吧。去香格里拉,想点开心的事。”
      刚下到山脚,只见前方不远处有几个派出所的警察向他们走来。蓦然突然拉紧夜阑的手。“跑!”他一边说一边拉着夜阑跑向来时的小路。
      “别跑,快追!”身后的几个警察冲他们大声喊,也随即奔跑起来追向他们。
      “怎么了?”夜阑莫名其妙地喘着气问。
      “他们应该知道我们是来采访的,来堵我们的。快,我们到林子里去!”蓦然眼看就要被追上,突然拐向路边的山里。云南的山林树木茂密,再加上雾气弥漫,很容易找个藏身之处。他们跑进林子里藏在一块巨石后,等了一个小时没有动静后,他们才摸着黑回到大路上。
      他们走了很远终于找到镇上一家旅店。“赶紧吃点东西吧,又冷又饿,我把你坑惨了。”蓦然笑着说,有点过意不去。
      “我觉得还挺刺激的,第一次被人追!”夜阑幽默地化解了蓦然的愧疚。他们在小吃店吃了一大盆杂锅菜,就是把猪肉、白菜、洋芋、豆腐好多菜,放在一锅煮。然后就着蘸水吃,蘸水是辣椒、盐、香菜拌在一起的调料。在云南吃辣是可以驱湿气的,所以这里人几乎每顿都要吃点辣子。吃饱喝足,他们便回旅店休息了,一天奔波累坏了,倒头就睡着了。
      “夜阑,醒了没?”一大早夜阑就被敲门声叫醒,朦朦胧胧中听见蓦然的声音。
      “我们被软禁了,出不去了!”
      “啊?什么?”夜阑一听“软禁”,吓得跳下床立马去开门。
      “我准备下楼买早点,结果被人拦住了,不让我出去。”蓦然有些焦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我经常遇到采访被人围追堵截,软禁也有过,我一个人没事。可是现在带着你,让你处于这么危险的境地,真是后悔啊!”蓦然的焦虑是因为夜阑,之前的担心现在变成了现实。
      “这也会被软禁?那什么时候才能放我们走?”夜阑看他严肃的表情,更加紧张起来。
      “这样,我打个电话给杨总编,让他疏通下。”说着,他便拿起手机给香港的杨总编打电话。杨总编立马安排联系云南当地的记者。
      蓦然回房间收拾了自己的手稿,又打开电脑把已经写好的文档隐藏好,刚准备开门找夜阑,发现门被锁死了。
      “夜阑,夜阑,你能打开门吗?”蓦然敲着门呼喊着。
      “怎么了?”夜阑走向房门,转了几下,“我也打不开了!”
      “别急,我再打电话问问总编联系得怎么样了。”杨总编那还没有回音,看来要呆上几天了。蓦然打开电脑整理自己的文档,突然发现03年写的一首词。
      卜算子
      人生几多重,漂泊无归属。心似晚云独徘徊,夜半黄梅雨。
      不曾妄奢求,谁料山河覆。冰肌欲碎还丝连,唯有情迟暮。
      非典的记忆涌入脑海,那时的自己彷徨、自卑,连自己的感情都不敢表达。被困在这个小旅店,倒是让蓦然思考了很多问题。他决定把这首词送给夜阑。
      “夜阑,在窗口吗?”蓦然费劲地探出身,伸长胳膊将一张信纸从隔壁窗户递过来。
      “啊?现在就靠飞鸽传书了?”夜阑打开窗,探出头伸手过去接了过来。
      “这是你写的词?不像啊,你这么多愁善感?”夜阑经常看蓦然写的文字,印象中他应该是豪放派才对,“你怎么成了婉约派?”
      “豪放是主基调,偶尔也会婉约一下嘛!这个是03年写的。”蓦然的话一下将夜阑带入了无尽的回忆,那段抑郁的黑色记忆。这段时间,他们似乎谁也不想提起那段不开心的过往。
      “那时候,我很迷茫,在不断否定自己中迷失了。所以我也不敢面对你。现在想来,当时的我真是想多了。”蓦然趴在窗框上,望着远处的雪山。“那是玉龙雪山吧!”
      “好像是吧。”
      “对不起,我一直想对你说。我后悔了,不知道现在你愿意原谅我吗?现在开始,换我来追逐你的脚步。”蓦然认真地看着夜阑的侧脸,似乎在等待着答案。
      “这么多年了,我以为我会放下。可是,当你出现时,我才知道我并没有。”夜阑低下头,不敢看蓦然的眼睛。
      “等出去后,我们一起去香格里拉,这是我承诺过的,我一定会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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