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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卧听牛声追明月 一花一木一世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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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村诉千年
古村木栈数千年,青石泼墨走飞檐。
卧听牛声追明月,一花一木一世间。
被软禁的第一天,房门开启了三次,分别递进来早中晚三餐。一整天窝在小小的房间里,着实让人憋闷。打开小窗,窗外漆黑一片,月亮被云雾遮蔽,远处的雪山若隐若现,夜晚的凉气不禁让人毛骨悚然。蓦然和夜阑住在旅店的二楼,蓦然隐约看见旅店门口站着一个黑衣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时不时来回踱着步子,但都在门口附近。十点多,黑衣人便走进旅馆,但也没有上楼,似乎是在大厅休息。
“如果明天还没有要放我们的意思,我们就跳窗逃跑。”蓦然给夜阑发去了短信。
“跳窗?”
“二楼不算高,我看了下有窗台和水管可以踩。那个黑衣人到十点多就在旅店大厅休息了。”
“好。这次探险太刺激了吧。”
“像不像私奔?从此我们远走高飞,相依为命。”
“别等还没飞呢,就先跌得脸朝地!”
第二天依然是个雾气弥漫的阴天,玉龙雪山已不见身影,最远只能看见旅馆旁小路边的几棵树。黑衣人依然在旅馆门口盯梢,蓦然还没有收到可以出去的消息。于是便静下心来,打开电脑记录这几天采访的故事。
夜阑伏在窗口的桌上,记录着每个经过的地方的地层、构造、岩性。翻开地图查看着下一步要去的地方,想要研究的地质问题。
“我们白天好好休息一下,晚上十一点开始行动。”到了下午,蓦然发信息给夜阑,他自己也开始收拾东西。
“我有一根攀岩用的粗绳,我想应该能用上。”夜阑收拾行李时翻出来一些爬山用的设备,没想到对跳窗还有用处。
“太好了!这下就更安全了。”
阴天特别适合睡觉,夜阑睡了两个小时,愣是被浑身的红疙瘩痒醒了,她边挠边坐起来,越挠越痒,也不知道这些疙瘩什么时候能褪去。
天黑了,眼前的景象都被浓雾笼罩,风吹着雾气打在脸上湿漉漉的。黑衣人八点多就缩进旅馆里,大概是这湿冷的夜晚太难熬。一整个晚上,夜阑听见墙上锈迹斑斑的旧钟滴答作响,时间仿佛在指尖凝滞,她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着。
“准备好了吗?”十一点不到,蓦然发去短信,他已穿好深蓝色冲锋衣,背好背包。
“好了,绳子给你。”
“你把你的行李箱绑上,然后我来系好这头,把箱子先放下去。”
夜晚的雾气更加浓重,连对面的小树都看不清了。烟雾被风吹得快速漂移着,只有旅馆在黑夜中发出微弱的黄光,似乎置身无边无际的大洋,马上便要离开孤岛,开始海上漂流的旅程。一只粉色箱子从窗口缓缓下降,轻轻地落在泥地上。接着,夜阑将粗绳绑在腰间,就像在攀岩一般,手脚利落地从二楼窗户缓降至地面。她往旅馆门口张望了一下,招了招手,蓦然也迅速地滑落下来。
“绳子怎么办?”蓦然在夜阑耳边窃窃私语。
“不要了,快走吧。”夜阑拉起蓦然的手刚要走,便又放下了。蓦然拎起沉重的箱子,不能让它落地发出任何声响。他们沿着路边的小树林往香格里拉的方向跑去。
没有月亮的夜晚,只听见猫头鹰咕咕地叫着。他们在迷雾森林里疯狂地奔跑了五公里多,渐渐迷失了方向。放慢脚步后,才发现周围是那么阴森恐怖。
“我想,他们应该不会追上来了。”蓦然气喘吁吁地说着,把箱子放在地上,准备休息一下。
“我看看罗盘,我们是要往西北走对吧。”夜阑拿出随身携带的罗盘和地图,指了指前方,“继续向这边走。”
“苦了你了,跟着我吃了这么多苦。”
“也许十年后回想起来,会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是最值得怀念的。”
“什么声音?”蓦然突然跳起来喊道,吓得夜阑一下冲到蓦然怀里,瑟瑟发抖地小声问:“哪里?”
“原来是只鸟。”
“不许吓人了!”夜阑这才意识到自己下意识撞到了蓦然胸口,立马用双手捂住脸。
蓦然紧紧搂着夜阑的肩,拍拍她的小脑袋,在她耳边温柔地说了一句,“有我在,别怕!”夜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依偎在蓦然身边,听见蓦然砰砰的心跳,也感到自己的心脏快速且激烈地跳动,呼吸越来越局促,险些喘不上气。但在这样恐怖不安的夜晚,她却感到无比的安心和幸福。
“我们继续往前走看看有没有大路吧。得走出这片林子,找个地方好好睡个觉!”蓦然看着夜阑的眼睛,“你还走得动吗?要不要我背你?”
“我可以,没问题!”她一听立马站直腰板,“走吧!”
漫漫长夜,当阳光褪去,只剩无边的黑暗和寒冷。走在乱石丛中,要格外小心,时不时就会绊一跤。奔跑后沸腾的血液渐渐冷却,一阵阵寒意袭来,饥寒交迫的他们放慢了脚步。衣服湿透了,一阵风吹来浑身冰冷,夜阑的肩膀瑟缩着,双手颤抖着,拖着疲惫的双腿一步步迈进。几个小时的奔走已耗尽最后一点体力,她晕倒了,蓦然匆忙上前一把抱住。大概是因为失温,在云南山区温度骤降时最可怕的就是失温了。
他拿了一件衬衣垫在夜阑的后背,又给她套上厚外套,然后背起她,拖着行李箱,继续高一脚低一脚艰难地行走。
朦胧中,夜阑感到一股暖流,仿佛趴在松软的草地,阳光照耀着大地,春光明媚,鸟语花香,一切都是那么恬静美好。她半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只觉自己一高一低地在黑暗中前行,恍惚了好一阵,才发觉宽厚而温暖的不是草地,是蓦然的后背。这是她人生中第二个背自己的男人,第一个是父亲。像小时候爸爸背着自己一样,她感到安全踏实。几次,她都想挣扎着下来自己走,可身子却不听使唤,一动未动。虚弱的她再次陷入昏睡中。
再次醒来,夜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昏暗的房间。她坐起来,四肢仍然无力,于是靠着床头闭上眼。
“醒啦?来喝点热水。”蓦然从外面走进来,端着茶杯,“想吃点什么?”
“我们在哪?”夜阑的声音如游丝般无力,可是她已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我们在镇上的旅馆,应该安全了。我看了下去香格里拉的车,等你好点后我们就出发。”
“我是不是特别沉啊?”
“你啊,轻得很!要多吃点长点肉身体才能强壮。”
那天晚上,夜阑又做了那个梦。黑暗的夜,永无止境,在疾驰的火车上,不知开向何方。她被人追赶着,从这节车厢跑向另一节车厢。她无助地喊着救命,无人搭理,于是便喊了三个字的人名。名字刚一喊出口,她便醒了。
“你在喊我?”蓦然从外面的房间跑进来。
“我喊你了?”
“好像听见你喊我的名字。”
夜阑仍沉浸在方才黑暗的意识里。现在她不用独自面对孤独了,喊几声名字,那个人就会出现,一直守护在自己身边。
“我们去香格里拉吧!”
吃过早饭,夜阑恢复了些体力,他们便坐上去香格里拉的车。一路上海拔逐渐提升,路边时常出现一群群牦牛,有黑的有白的。
“快看!梅里雪山!”蓦然说着,只见白云像幕布一样缓缓拉开,霞光正照在巍峨洁白的山顶,不因时代动容,不因过客改变,永远矗立在那里。
“只可远观。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就好了,是那么神圣洁白。”夜阑从窗口眺望着雪山,十分满足地微笑着。她感到有些冷,裹紧了大衣,靠在窗边,阳光洒在她的脸上。
太阳就要落山,柔和的阳光映照着占据半个山坡的松赞林寺。陆续有几个身披紫红袈裟的喇嘛走下山。夜阑和一个年轻的喇嘛边走边聊,他是七岁就来到松赞林寺修行的,吃住一直由家里供。拉开珠师傅很幽默,他俩就跟着他不知不觉爬上山坡,进了寺院的领地。在远处山峰后落日余晖的照耀下,一片片成熟的青稞荡起一浪又一浪金灿灿的波光。对面平缓的山坡上凸现两行清晰的白色字符——“松赞林寺”,一行藏文,一行汉文。爬上山坡最高点,才知道自己站在松赞林寺的身后。
远处起伏连绵的山峦,山下广袤平坦的草原,勤劳的牧民们堆起一排排草垛,一群群马儿在河滩边悠闲地吃着草。天空和地面第一次如此纯粹地交会。一颗白色圆点缀在半空,孤零零,更凸显天空的幽远与纯粹。在这里,月亮第一次感觉自己的渺小。天是那么大,那么幽深。拉开珠师傅在山坡下驻足回头,夜阑忙赶上前去。房屋倒塌后立着的颓垣残壁增添了几分感伤、凝重。两个六七岁的男孩蹲在墙根边,用藏语开心地叫着喊着,他们已是出家的僧人。
拉开珠师傅向他们诉说着藏传佛教、活佛、转世……他用藏文写下他的名字,像描绘一幅画一样一笔笔精细地勾勒。他一个音节一个音节读给他们听。他挑了一本《米拉日巴传》送给夜阑。“我们能相见,是种缘分。”他说。
下了山,他们才知道刚才绕了松赞林寺一圈。这是寺里的僧人每日早晚的必修课,绕一圈就诵一遍藏经。拉开珠师傅继续他的诵经,而他们重又回到山脚下。山坡上松赞林寺一间间房屋的棱角逐渐模糊,即将消失在黑暗中。天际,地平线下某个地方散射出几道金光,向远处无限延伸。一团团一丝丝彩霞从地平线下蒸腾而起,飘飘悠悠散布在半个空中。
坐在独克宗古城的一间酒吧里,夜阑抚弄着坠下的一根根编着小铃铛的细绳,静静听着窗下流过的溪水声。她读着《米拉日巴传》,感叹于活佛在山洞苦行的毅力。她的笔记本里还留着那个藏族僧人的名字,奇怪而美丽的文字,神秘而圣洁的信仰。蓦然就静静地看着夜阑,陪着她读书,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