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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一湖秋色平天下 却道摩梭隐世寒 ...

  •   隐世
      雾绕云山羞露颜,谁知越岭有梯田。
      一湖秋色平天下,却道摩梭隐世寒。
      蓦然和夜阑的摩梭之旅始于一个摩梭小喇嘛,格桑顿珠,十五岁,现在甘孜俄若寺出家。他的舅舅是活佛,在北京佛学院读博士。他兴奋地告诉蓦然:“过四五年后,我要到北京去考试,有了格西资格证书就是喇嘛中仅次于活佛的最高级别了。”
      经过一个多小时车程,他们到了泸沽湖边的永宁乡,一个原始的摩梭乡。格桑顿珠的家就在进乡的公路边,一座石桥下。还未下车,格桑的阿妈早就迎上来接儿子了。门边开了个木窗口,那是格桑母亲经营的小卖铺。走进院门,是座两层的木楼,二楼屋檐下挂着一块块方布,上面印着图案和经文。家里只有格桑的阿妈、阿爸和一个还在上小学的妹妹。阿妈炒了一碗“千年”猪膘肉、一碗自己做的香肠和一碗洋芋丝,端来墩子让格桑坐在火塘的上位,他们便一起吃起来。火塘上供着格桑的舅舅和俄若寺活佛的照片。
      阿爸刚从四川盐源开货车回来,蓦然问他为什么从母亲家分出来时,他说:“之前住母亲家,因为人太多了,一个家负担太重,后来就分出来。”
      “那您和阿妈分出来住多少年了?”
      “十多年了。我们有结婚证。”阿爸说。
      “领结婚证十六年了。”阿妈笑着说。
      “那你们在这个家谁的地位更高?”夜阑问阿妈。
      “……他爸说了算。”阿妈笑着沉默一会儿后说。
      “格桑出家了,你们只有一个孩子在家,准备让她出嫁还是走婚?”小妹妹去上学了,蓦然问。
      “走婚。”阿妈和阿爸都回答得很坚定。
      “为什么呢?”
      “我们家只有一个女儿,是独姑娘,不能嫁人,只能走婚。”阿妈说。
      原以为这样一个从母系家庭分离出来的父系家庭,将继续延续一夫一妻制,但由于母系家庭的观念已深深融在摩梭人的血液里,即使暂时分离出来,最终依然回归母系。
      阿爸的老家在竹地村,老母亲两个月前去世了,现在家里只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其余的兄弟都出去打工了。现在阿爸的姐姐睡火塘左边的老人床,她成为家里的长辈。她有两个孩子,小的只有一岁不到,很可爱。在家的兄弟姐妹都是走婚。这一个村二十四户摩梭人家都是亲戚,一个祖宗。分出来的父系家庭不多,也就十分之一、二。其余都是母系大家庭。
      但奇怪的是,几乎每家最老的一辈都是夫妻双方同住一个屋檐。说夫妻也不完全准确,因为即使住在一起却没有结婚证。像格桑父母领结婚证的,在永宁摩梭人中还很少。
      “我的父母当时经过家里同意才分出来的,因为舅舅太多了。到现在已经有五十多年。”一个叫次尔的姑娘说。提起走婚,她有点害羞地说:“嗯,我们大多都走婚。还有,亲戚在的时候不能提起爱情。”
      一个老人说:“我是解放那时离开这里,到八组去的。”
      旁边一个妇女开玩笑道:“他是被这个村赶走的。”她叫姑次七珠,也是从八组来,普通话说得很好。
      “在我那个年代,能上到初中的人很少,我算是我们村的才女了。有很多学者来考察时都愿意找我,因为我能说普通话。”她说,“□□时不允许走婚,政策要求一夫一妻制,所以那时的人都被迫从大家庭分出来,但就实行了一年。”
      姑次七珠的母家在泥鳅沟,家里还有十口人,加上三个走婚的妹妹的丈夫,一大家团聚就是十七八口人。“过几天台湾的一个学者要来我老家住六个月,写博士论文,几年前她写硕士论文时认识我的。打电话时她说买了十七件棉衣带给我家,不知够不够。现在她成了我家的女儿了,我嫁出去了反而不是家里人。她一来,我们一家聚在祖母房里,上火铺和下火塘都围满了人,特别热闹!”姑次开心地说。
      “我嫁到八组有五年了,因为丈夫家就剩他一个男的,其它兄妹都出去打工了,家里缺少个女的管事,所以我就上他家。我们摩梭人是看家庭情况,家里女的多就可以嫁人,如果家里只有一个女的,没有男的,就要走婚,也可以招一个男的进家。一般男的管外面的事务、挣钱等,女的管家务、种地,因个人能力分工,所以家里缺少男的或女的都不行。我们不兴分家,十多年来我们村分家的只有两家。现在摩梭人和别的族通婚的很多,如果家里子女多就容不下那个外来人,要逼着他们分家。家里人少就能容得下,不用分家。还是大家庭好,人多好做家。家里的财产都是公有的,挣了钱也给家里。我个人没有私人财产,要说有的话也就我的闺房和里面一点生活用品。”姑次说。
      很多年轻摩梭男子都说不愿意从母家分出来,“大家好啊,很多人一起挣钱,分家要有能力有经济实力,造房什么的很辛苦。我不会分出去的。”也许大家庭减轻了每个人的负担,但是对于每个成年人来说,似乎也养成了一些依赖心理,诸如责任心不强,有的游手好闲等。
      “虽然摩梭人不结婚,但现在有不少到乡法院判决离婚的。主要是女方想要男方的孩子抚养费。地方政府也尊重我们的习俗,尽管没有结婚证但也可以办理离婚。”姑次告诉他们。看来现代摩梭女性也渐渐懂得维护自己的权益。
      “有个叫蔡华的写了本《无夫无父的社会》,用法语写的,所以只知道标题,没读过内容。但我们摩梭人听到这样的题目就很反感。我们并不是没有丈夫没有父亲的。”姑次愤愤地说。
      “在没有孩子时,可以有两三个阿夏选择,有了孩子后就固定一个了。不固定的话,孩子的妈妈要跟我闹的。”一个家住温泉的年轻摩梭父亲带着妻子和几个月大的孩子,到乡上给孩子看病。他有三个孩子,坐在他身边孩子的母亲默默地抱着孩子。
      “孩子是跟母亲住在母家,只有遇到什么事了我才上她家。”他说,“那边有个村一户人家大概是这里最大的摩梭家庭了,现在有27口人。有的分家了,所以人数少了,原来三十多人。现在人有钱了,观念变了,不适应母系大家庭的公有制,就自己分出来独立。”
      一个开小客车的司机说:“我自己贷了五万块买了这辆车,每天挣的钱要给家里一半。挣多给的多,挣少时给少又不高兴。我的负担太重,家里用的茶、米、衣服,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上学都是我一个人供。”他有些无奈,“等他们长大了,我想娶妻自己分出来。老人在时,还是大家庭好,老人干不动活,大家帮着干农活。老人不在了就是小家庭好。”
      阿夏异居婚形成并延续了母系大家庭;阿夏同居婚形成并延续了母系与父系并存家庭;一夫一妻婚促成并发展了父系家庭。住在县城与汉人接触频繁的摩梭人,已基本被汉化,过着一夫一妻的生活。近十多年来,摩梭家庭正从母系向父系逐渐过渡,但发展极其缓慢。不过摩梭大家庭依然团结和睦,敬老爱幼,同母异父和同父异母的孩子都紧紧团结在一起。摩梭男女的阿夏关系完全建立在感情上,一旦失去情感基础便可随意解除阿夏关系,并且不会像现代人出现财产纠纷,因为他们的财产是大家庭公有的。
      吃着高原红米,脸上泛着高原红的永宁摩梭人淳朴善良。摩梭姑娘次尔送给他们一包红红的桔子。刚举行完十三岁成丁礼的十四岁小男孩问夜阑:“你想成为摩梭人吗?”
      泸沽湖畔,一些人来了,走了,一些人留下一段感情,一些人在这里安了家。据说在里格村还有个金发的小孩。真是地球村时代的摩梭女儿国!
      “第二天我爸爸老家有个葬礼,我要去念经,你去吗?”格桑问夜阑。
      “当然去啦!格桑的亲人也就是我的亲人嘛!”夜阑没想到自己还能亲身经历一个传统的摩梭葬礼。
      “干脆你们和我儿子结拜好了。” 阿妈笑弯了眼。
      “好啊,从此我们不再是孤单的独生子女,我们有了摩梭喇嘛弟弟,有了一家摩梭家人。”蓦然欣然答应了。在摩梭人家做客能感到浓浓的热情,格桑送给他们一人一个护身符,保佑他们平安健康。
      死者是阿爸的亲哥哥,才49岁,因为酗酒过度。后来听说这个村子一年内5个去世的当中,有3个都是因为酗酒过度。有人说是集市上卖的酒不好,再加上喝酒无度。
      阿爸说:“这一个葬礼要持续四天,费用由死者的一家人分摊,总共两万多。两个月前我母亲去世花了四万多,因为是老人。散给亲戚的烟都是十五块一包的好烟。”
      看来不论汉人还是少数民族,在葬礼上都不谋而合——礼节繁缛,铺张浪费。一个摩梭妇女说:“这些都是借死人显示自己家的实力的。”
      阿妈告诉蓦然和夜阑:“到摩梭人家一定要送四样礼:烟、酒、茶、饼干。”奇怪的是,饼干居然也在其列。格桑告诉他们:“那是给小孩的。”于是,蓦然和夜阑在阿妈的帮忙下,置备了一些礼带去老家。
      巧合的是,老家附近来了两个北京的剧组,还有个明星李保田。这几场戏搅在一起,泸沽湖边还真够热闹。从北京来泸沽湖拍戏的剧组人员与摩梭姑娘聊着走婚,摩梭姑娘掐着小拇指尖说:“你们男人的心眼怎么就这么点大!?”对于从外面来的人来说,走婚确实是很奇特的习俗。
      阿爸的哥哥家上上下下都忙碌着。而此时离哥哥去世已二十多天。去世后先洗尸,五孔塞上酥油,然后捆成婴儿状,摩梭人说人死后就像回到母亲肚子里。最后套上白布,便埋进祖母房的右偏房。什么时候念经是要喇嘛算的。
      现在,祖母房内摆好了灵台,后面挂满了五彩的摩梭衣服和腰带。灵台上一个纸做的经轮不停旋转,没有电也没有别的能量,只有下面一盏小蜡烛。经轮缓缓自转,看似神奇,难道是那看不见的空气在开玩笑?其实是聪明的摩梭人利用了冷热空气对流的原理。
      从门口到门内的地上用白粉画出各种图案,有吉祥结、香炉、□□和不知名的花,大概都是些藏传佛教中代表神圣洁净的图案。格桑说这是用来迎接喇嘛的,他还从家里拎了一包毛毯送给其中的一位老师。
      下午四点多,炮竹、鞭炮在空中炸响,一行十三个喇嘛——包括格桑——穿着藏传佛教的红色袈裟从远处走来。门口,死者家属下跪磕头,他们的身影湮没在青色烟雾中,喇嘛们似乎看也未看就跨进门槛。沿着地上画的图案,喇嘛们走到一间房门口,脱了鞋进去后入座。这是专门给他们的诵经房,里面两排矮几,地上铺着毯子,喇嘛席地而坐。资格最老的喇嘛坐在离供台最近的座位,坐在靠门边的两个喇嘛进进出出忙着端酥油灯、倒酥油茶。长长的供台上亮起几盏酥油灯,照亮了墙上挂着的几幅活佛的照片。
      喇叭声从一间小木屋里窜出,阳光自木板间的缝隙中照射进来,里面两个吹奏喇叭的人坐在火堆旁,吹着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曲子。喇嘛们就着酥油茶吃了点糌粑,听说酥油能保护嗓子,所以喝完后念一天经嗓子依旧洪亮。喇嘛们坐定后先唱经唱了几句,然后便抑扬顿挫地念起经来。每个人面前都摆放着铃铛、拨浪鼓等法器,有几个还摊开一本长条形的经书,大概是还背不得吧。不过还真佩服那些能把所有经书都背得滚瓜烂熟的喇嘛,因为听不懂藏语,不知道他们要念几本经。
      坐在近门口的喇嘛看见蓦然一直站在门外看他们,还给他们拍照,都笑着看他。格桑似乎不太会念给死人的这部分经。正对门的那个喇嘛干脆把披在身上的袈裟裹住了头,倒是像个佛的行头。念了有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坐在门侧的喇嘛便起身给供台上添水和米,又给下面的喇嘛添茶倒水,原来他是个打杂的。接着就是小憩一会儿,喇嘛们念累了。
      蓦然和那个打杂的聊了起来,原来喇嘛也分级别的,就像念小学、中学、大学。他还是初高中水平,那些高点的就相当于大学了。一会儿,他们又开始诵经,相同的音调,类似的顿挫,似乎无心改变什么。念的经是让死者走好,为死者指路。突然喇嘛们一同拿起铃铛摇起来,总算跳出个异样的音符。
      五点刚过,逝者家人便在诵经房外面的过道上摆开桌椅,端出一大盆热腾腾的杂锅菜——萝卜牛肉汤。喇嘛们停止唱经,纷纷穿鞋出门。只有资格最高的一个喇嘛独自坐在经房内,慢慢享用属于自己的晚餐。待喇嘛吃完,其他人才上桌。
      夜阑跟着喇嘛出了门,不知他们要去何方。她问格桑,格桑笑着说:“他们去解手。”
      “唔,那我就不跟去了。”不过喇嘛穿着“裙子”,难以想象……
      回来后,各回各位,继续“#??¥%&*……”如此循环到晚上,然后去祖母房内念一会儿,敲几下大鼓,再回到诵经房。大概到九十点钟结束。晚上他们分散宿到逝者的亲戚家。第二天一早六点多,喇嘛们便要起身开始一整天的诵经。
      夜阑和蓦然住的地方和这个村相隔一个海子。回去的路上,转身间落日已躲进山背后,余晖从山腰的刺斜里蔓延开,落在湖面,镶了云边。静静的海子,无声的大山,零星的几户人家沉寂在黑暗与距离中。从窗口眺去,望见对岸阿爸的哥哥家灯仍亮着。
      “呯……嘣……”第二日清晨,爆竹在高空盛放,也炸醒了床上的夜阑。从海子边的田埂间绕到对岸,耳边只有风声。一群黑猪在翻过的田里寻觅残留的洋芋,这些家猪居然像野猪一样有长长的嘴和毛。格姆女神山在白云后若隐若现。忽然身后的空气被一阵犬吠猪嚎搅动得不安起来。夜阑和蓦然边加快脚步边回头,四只家犬追赶着一头黑猪,那头黑猪好不容易逃离了恶犬的爪牙,可没跑几步又被那几只凶神恶煞的家犬追上、扑到。可怜的猪被四条狗撕咬着,悲恸无助的猪嚎响彻海子。
      上午十点多,正好念经的喇嘛们吃完早饭休息,在一个小坡头上烤火,只有格桑下坡来拾些柴火上去。他说:“我是他们的手下。”
      那猪后来不知何时落入海子,死里逃生。喇嘛们有的站起来,冲着海子里受了伤闷头瞎游的猪喊。天阴阴的,夜阑站在坡上嘛尼堆旁,看着平静的海子中一个游动的点,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最终挣扎上岸,颠儿颠儿地跑回家去。几个村里人手持菜刀跑到坡上,望了望远处几条狗。猪妈妈带着一群小黑猪、花猪跑上坡来这里拱拱那里嗅嗅。
      休息了半个多小时后,一群喇嘛们缓步走回诵经房,重复着念经。时而也有些变化,比如手上捻着一根香。12点过后,其中十个喇嘛纷纷取出各自的行头穿戴好,俨然十个唐僧,黑色假发从两边垂下。他们或吹喇叭,或夹着铃铛舞弄着双手,配合着口中哼唱的经词。格桑身旁的喇嘛碰碰格桑,指着斜对面,两人笑起来。蓦然探头进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原来一个喇嘛睡着了,耷拉着脑袋,假发套上顶着的小塔尖也歪倒向一边。坐在靠门边的可能还不够穿唐僧行头的资格,于是有个喇嘛便掏出手机来玩弄。
      “他们穿上这些衣服是求菩萨保佑死去的人平安地走好,一个人求一个菩萨。”坐在门口的喇嘛告诉蓦然。门外,逝者的家属中几个妇女跪下磕着头。
      最后,每人将手中一小撮米撒向空中,仪式结束,卸下行头。门口的喇嘛又起身,给每人手心舀一匙圣水。蓦然走进经房拍照,那个喇嘛也给了他一匙,甜甜的。他说是用蜜糖、牛奶等调的。
      屋后的山坡上,忙碌的人们在削松枝、烤猪头。焦得像黑炭似的猪头紧闭着双眼,额上的皱褶深陷,一只烤焦的猪蹄从侧耳伸出,摆了个模糊的“V”造型。阿爸手里握着半个白萝卜,另一个人扯着白布条,在萝卜横截面的压力下,白布上渐渐显影,黑色的方框内看不懂的经文。
      夜阑也坐下,拿起半个萝卜认认真真印起来。先用捆成一把的松针蘸一下墨汁,均匀刷在木刻的模子上,再将一长条红布拉平覆盖其上,用平整的已经被染黑了的萝卜截面轻轻压印,顺着一个方向来回几次。一个印好了挪一下印下一个,一块布条上印三个。如果用力过猛,就会像夜阑一样,印出的图案是一团揉在一起的墨块,看不清什么经文了。
      “这些布条是要挂在火化的地方的,由于不给砍松树了,只能挂在绳上。”阿爸说。他将印好的布条拿走,缝在扯起的长绳上。另一个中年男子正在布条下缝小布条。
      “这是象征舌头,上面是经文,代表舌头一直在念经。”他解释说。
      红、白、蓝、绿、黄,各色布条串成一长串,随风飘动。
      屋内院子里摆着一个盆,上面放着个立体三角的木架,还堆了些松针。一个戴毛帽子的老人站在近旁,口中念着听不懂的经文,那堆松针被点燃。蓝白色的烟在他周围缭绕,模糊了他的脸。他就是传说中的达巴——摩梭人原始宗教达巴教的传承人。他的穿着没有什么特别。
      “现在摩梭人同时信达巴教和藏传佛教。达巴教没有文字,是靠口传。在葬礼中敬酒、吃饭时都要念经。今天晚上要从十点念到两点,让去世的人休息,凌晨四点半又要念,让去世的人起床。念的经主要是为死者指路,让他回到祖先那儿。”达巴说,“等我老了就会有徒弟,谁愿意学就来学。”
      喇嘛与达巴似乎也没有什么冲突,彼此并不介意对方的存在。诵经房的喇嘛们出来了,将法器搬进祖母房内。资格最高的坐在灵台前的方桌上,靠墙还坐着一排,剩下的资格不够高的便围坐在火塘边。
      “下课了”,喇嘛们跟蓦然和夜阑打招呼,纷纷跑上屋后的坡地,懒洋洋地躺在一垛垛晒干的玉米茎上晒太阳。也有围在打牌的一桌人旁观看的。蓦然问其中一个喇嘛一天能挣多少钱,他说:“我少,也就六七十。最高的喇嘛能拿一两百,有几个级别的。我一个月能挣五六百到一两千,看情况的。回去还要供养寺庙。”
      休息了一会儿,他们又要“上课”了。两个打杂的一个进进出出,端出空空的酥油灯座,端进满满的酥油灯;另一个坐在桌边静静地搓灯芯。套上唐僧的行头,喇嘛又开始边唱边舞弄。逝者家人端着一包包捆了钱的圆茶饼走进去,摆在每个喇嘛面前。上面夹着几张十元的钞票。蓦然问那家人每天喇嘛的公德钱有多少,一个人指着一张表说:“这上面是22、23两天的,每天主要给两次钱,后天给的最高。”他看了看那张表,原来每次给钱都分九个等级,从一百到十块不等。每天最高的喇嘛能拿170,最小的就只有25。二十四号也就是火化那天,最高的是300,几乎翻了一番。
      捻灯芯的喇嘛一个人在外面,一会儿已经将灯芯插在灯座里,端来一锅热酥油,用勺将一盏盏空灯座一一注满。一根灯芯倒了,便小心扶直。黄澄澄的热酥油滴在桌上很快便泛白了。灯座里的酥油则由外向内一点点变白凝固,像月晕一样,很美。
      门口的喇嘛又要给供台添水和米了,然后托着一个盘子——上面装满米,用一圈圈藏银箍垒起来的宝塔,站在供台前。
      这一天同样在念经中结束,别无他话。夜阑和蓦然回到住处,天黑了。床头柜后总是唏唏嗉嗉不知什么东西在鼓动。待夜阑刚掀开枕头,一团黑影忽地从枕边哧溜而过,一闪不见了。
      “啊!”夜阑本能地尖叫,叫声穿透了房顶,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与老鼠亲密接触。
      “怎么了?”蓦然听见叫喊声便冲出房间,拼命地敲门。
      “居然还有老鼠!?”夜阑惊魂未定,一脸惊恐地跳下床开了门。
      “别怕,我陪你,我来把老鼠给揪出来!”蓦然摸着夜阑的脑袋,像安抚受到惊吓的小朋友一样,搂着她来到床头。
      “老鼠在哪呢?”
      “刚才就在床头。”
      “看见我来了,不敢出来了!”
      “晚上睡着它要出来咬我头可怎么办?”
      “那你的意思是晚上我陪你?”
      “啊不不不!”夜阑脸刷一下红了。
      “开玩笑啦!我陪你坐会,看看能不能逮住老鼠。”
      可能是开着灯,也可能是老鼠看见蓦然不敢出动,他们等了一个小时也没见老鼠的踪影。
      “你先休息吧,如果有老鼠再喊我,我就在隔壁。”蓦然道了晚安便回房间了。关了灯没多会儿,老鼠就又开始活动了。一整夜,她就听着这只调皮的老鼠从枕头左边窜到枕头右边,一会儿又从床头右侧奔到床头左侧,彻夜不曾熟睡。
      第三日早上,夜阑睡眼惺忪地醒来,一看时间都八点多了,一屁股坐起来。
      “昨晚睡得如何?”蓦然在门口等着夜阑,不敢打扰她,见她出来便关切地问。
      “没事,习惯了那只老鼠在床头跑来跑去,不咬我就行!”夜阑觉得自己还怕老鼠有点可笑,“走,赶紧去对面看看吧。”
      他们依然绕过半个海子走到对岸。那家门前地上的画已经被踏得模糊了,走进木门,院子里正坐着两桌人吃饭。上午,远近各村的亲戚就上门了,十点便已开饭。小小的方桌上满满地码了十六碗菜,没有剩余的空间了,都放不下各人的饭碗。门口突然出现两个身上系着羊毛、拴着马铃、配着木剑、头上还戴着竹编白帽的人。其中一个年青人说:“我们是古时的将军。在这里跳舞迎接客人的。”
      喇嘛和这家的亲戚纷纷将法器等物什搬到屋后的山坡上。蓦然和夜阑也跟着上了山,来到第二天要火化的地方。那里堆着一堆柴火和松树枝,还有用树干一根根搭起来的立方体的架子。几个喇嘛围坐在地上,中间放着几枝孔雀羽毛,开始念经。一会儿后,这几个喇嘛起身,一旁几个喇嘛便忙开了。在他们坐着念经的那块地上倒了一桶又一桶土,然后用铲子铲平整,拿木棍和松针擀平、刷掉石头,又在上面洒些水,再铺上一层香灰之类的东西。三个喇嘛蹲下身,用双手在灰上轻轻按压,留下掌印无数。接着,一个喇嘛用最原始的圆规——一根绳,一头拴着根棍儿,在灰上画着大大小小的圆圈。画好后,由两人各拽着一根绳的两头,将绳上套着的一个装着红粉的纸包来回刷几次,绷紧绳在圆圈上弹了几下做记号。
      接下来便开始作画,他们拿来装着红、黄、蓝、绿各色粉的纸杯,还有白色的盐,依着圆圈和直线,用手捏着彩粉一点点洒在上面。粉末从指缝间滑下,勾勒出轮廓,再慢慢填满,最终一幅精致的莲花、吉祥结等组成的图案现形。真佩服这些喇嘛精细的手工艺。画完后在上面放了几坨米,中间三块石头上架起一口锅,锅里一团酥油。明天,就要在这口锅上火化。到此,山上的准备工作做完了。
      院子里也热闹起来,来了许多亲戚。夜阑看见阿妈背着背篓也来了。男男女女背着背篓走进门,在一间屋子门口放下东西。门边一个男的像是在记帐,记录各家带来的东西。屋子里的妇女忙着收下各家的礼品,烟、酒、茶等等。一个妇女拿出几十块钱硬要塞给另一个妇女,就这样来回推搡了好一会儿。出来的人捧着一个小竹扁,重又放回背篓里。
      阿妈收好东西,叫他们一起吃饭。同一桌的是与阿妈一起来的八组的人——阿妈的老家。姑次七珠告诉他们:“我们摩梭人送礼记得很清楚,比如这次我送了什么,下次我家有事他就还给我,还要再加一点。而且送礼时拿来的竹盒子不能空着还给我们,一定要装上一块猪膘什么的。”怪不得刚才看见竹扁里面有一块肉、一包烟、一块油饼、两个馒头和一块突起“下关”两个字的茶砖。
      上菜了,有牛肉末、排骨、凉拌牛肉片、烤鸭、鱼、鸡爪、花生米、猪膘肉、火腿肠和一些蔬菜。“以前只有八碗,甚至更少,现在条件好了,慢慢加到十二碗。还是看各家人的条件,条件好的就多,差的就少点。”姑次七珠说。
      添饭了,一个女的拿着个盆给每个人碗里添饭,是那种带着红丝丝的高原红米。一个妇女给夜阑夹了块肉,姑次说:“这是我们摩梭的特色,自己做的肉。”她吃了口,还不错,就是裹了面粉的肉。吃了一会儿工夫,一个人放下碗筷,其余的都纷纷放下了。只剩夜阑还在吃,也许是太饿了。
      “少吃点,等会儿还要吃七八家呢!每家只吃一点。”姑次对她说。
      “啊?七八家?怎么不早说?!”她惊讶得直喷饭,都要吃饱了,还有七八家等着呢!这是什么规矩?
      “我们摩梭人一家死了人,他的亲戚家都要请客。”姑次说。
      阿爸说:“我们这个村三十四户都是亲戚,由于人太多不好喊,所以就分成两组,一组的人家死了人,那一组全部人家都要请客,另一组只管来吃就行了。”
      吃完了,八组的人背起背篓出门去。蓦然帮阿妈抱着一箱沉沉的酒跟着他们走出来。该去逝者妻子的妈妈家了,这家是代饭的人家,也就是说不在请客的这一组,但因为是亲戚所以也负责请客,这就叫“代饭”。因此送礼也要送这一家,送完这两家后就只管到各家吃饭了。
      第二家上了十四盘,菜的品种大致相似。“如果今晚我们要住的话,就是这家招待我们。应该也是这家以前欠死者那家的。”姑次解释说。
      他们就这样进一户人家,坐着喝点茶、吃点瓜子零食,那家人很快便上菜了。他们又以很快的速度随便吃点便起身,前往下一家。
      “有一家用盘子装,其他人家就跟着用盘子。其实以前是用碗的。菜也变了,以前家里有什么就做什么,现在很多都是外面买的。”姑次说,“过去,老人死的话,我们都要脱鞋走,表示感谢养育之恩。”
      到第七家时,他们只是坐着聊天。那家人要上菜,一起来的妇女们便用摩梭话说着什么,从她们的语气和手势能看出,是叫这家人不要上菜了。姑次翻译道:“我们吃得太饱了,让这家人不要上了,太麻烦了,我们又吃不下。”同样,第八家也只是坐下喝了点茶和苏里玛——摩梭人自己酿的酒。
      到第九家,那家人太客气,还是又摆了满满一桌菜。此时战斗力已剧减。“但你又不能不吃,要不这家人会不高兴,觉得好像菜不好吃不愿意吃。”姑次说。
      蓦然和夜阑第一次连吃九家,真是破纪录了。
      回到逝者家已是两点多,达巴又在念经了。从祖母房牵出一根绳子,所有最亲的亲人都手牵着绳排成一溜。
      三点多,代饭的那家热闹了。几个人围在门外,想要把一匹白马引进门。可那匹马就是倔,几次要上台阶时就把头扭向别处,四只蹄子怎么也不肯踏上去。那牵马人硬是将白马拽了进去。屋内院子里有很多人,几个老太太穿着摩梭衣服。几个男的围着白马转,给它装上马鞍,披上座褥,马头套上纸花和鸟的翎毛,就连马尾也不忘装饰一下。本来光溜溜的白马一下变得神采飞扬。门外放起鞭炮,门内的老人呜呜地吹起海螺,就这样一大帮子人簇拥着白马出门而去。
      “他们去送饭了,到死者家里。白马是给去世的人的灵魂骑的,明天还要牵上山。”姑次告诉他们。
      送饭的人群浩浩汤汤,悲戚的哭声伴随着天地间的炮竹声。走进逝者家门,将马赶进圈里,妇女们便涌进祖母房,男人们聚在院子里碰碗喝酒。祖母房里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最里面传出凄惨的哭喊声,几个人拉扯着一个哭得披头散发的女人。夜阑始终没能看清她的模样,她应该是逝者的女儿。哭了好半天,终于结束了这个哭的仪式。妇女们纷纷涌出祖母房,她看见每个人都低头抹着眼中的泪水。
      喇嘛们依旧在念经,他们手中多出一条条洁白的哈达。“那是用来拴钱给他们的。”门口的男孩说。夜阑俯身进去,一个喇嘛将哈达挂在她的脖子上。出来后她兴奋极了,这是第一次接受别人献哈达。蓦然摸了摸夜阑的头,打趣道:“葬礼可别太兴奋了。”
      几个喇嘛在门外做起什么东西来,用掺了水的糌粑捏成酥油灯、玛尼堆和尖尖的塔的形状,又用白色的酥油捏成扁扁的风轮形,粘在糌粑上。最终做好排成一列,可爱极了。夜阑看到诵经房的供台上就摆了很多这样的东西。“你不能摸啊,只有我们喇嘛能碰。”格桑提醒她。
      下午,人们一轮又一轮地到代饭的人家吃饭。没想到葬礼还是个美食节!夜阑和蓦然没有饿,根本没有欲望吃饭。
      喇嘛们今天也吃了十家,这天晚上居然念起了立经,一个个站着念。“唵嘛弥叭咪吽……”就听出这一句——观世音菩萨心咒。
      天黑了,亲戚们都聚到逝者家中。七点二十,院子里生起一堆篝火,达巴坐在祖母房门旁。两个年轻男子走到达巴面前,系上羊皮,佩上木剑,两个古时的将军围着篝火跳了三圈,木剑在空中舞动。这是起地舞,用来赶鬼。戴狐狸帽子的人念着某某家散的糖、烟,几个孩子就从屋里拿出一袋袋糖、一支支烟分散给院子里的人。
      一个村跳完了,达巴再念另一个村,每村跳一次。有的村是两个小男孩跳,他们挥舞起手中的宝剑就乱戳,戳到蹲在篝火旁的人,戳到坐在房檐下的人。看到这两个小将军可爱地乱舞,人们就发出一阵阵笑声。
      跳完了起地舞,音乐响起,便开始真正的跳舞了。围着篝火,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跳起欢快的摩梭舞。蓦然和夜阑也加入跳舞的圈圈。喇嘛不再念经,大多回屋休息了。格桑站在屋檐下看着,他是不能跳舞的,因为穿着袈裟。
      “我们摩梭人认为葬礼有人哭有人笑。所以让辛苦的亲戚们也放松一下,同时可以结交阿夏。”一个在丽江做导游的男孩告诉夜阑,“今天晚上不要关门噢,会有人上你那走婚的。”夜阑听了笑着摇头。
      一个男孩总是把装着苏里玛的酒杯递到夜阑的面前,逼她喝酒,喝了一杯不算还要她喝三杯。本不胜酒力的夜阑只勉强喝尽了一杯,脸上便烧了起来。一个男子对她说:“出去走走啊,到外面透透气。”她笑着摇摇头。他走开后,一个小男孩对她说:“他是想和你走婚的。”
      蓦然一听,立马紧张起来,喊说:“这怎么行,夜阑你别喝了。我陪着你。”夜阑看着蓦然,又好笑又委屈地说:“我也没想走婚啊。”
      舞会结束后,人渐渐散了。今晚夜阑和蓦然住在阿爸的老家。阿爸的妹妹喊他们回家,说第二天一早就要起来,就睡这方便。外面很黑,没有路灯。她举着点燃的松明在前面引路,坑洼的烂泥路不太好走。回到家,蓦然把夜阑安顿好才放心去睡。躺下后,夜阑心想,终于不用担心有人夜里敲门了。
      夜深了,夜阑仍未睡着,忽然几个男的拼命地敲着大铁门,她的心一下提了起来。过了好一阵才有人去开门。他们的脚步声经过她的窗口。门是锁紧的,最后她关的门。一盏灯在门旁亮起,刺得她两眼发花。伴随着这一切的是两人的谈话,两个男人的声音,近得似乎就在门口。仔细听,又像在隔壁。谈话洪亮地、没完没了地进行着。她辗转反侧,瞌睡虫早溜得无影无踪。再仔细听,其中一个是阿爸的声音,夜阑这才放下悬着的心,安心地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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