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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墨浓茶淡彼岸去 院门轻扣忆沉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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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堂春
小凉山下泸沽湖,青石黛瓦相逐。院门轻扣忆沉浮,回首归途。
误入前朝渡口、徒留梅香晨露。墨浓茶淡彼岸去,云绕烟笼。
在林老师家呆了几天,蓦然准备离开去访问下山的彝族。夜阑这几天也没闲着,在他采访的间隙,也看了些地层和构造,还采了些样品。林老师一家把他们送到大路边等车。
“快看!”小林指向山坡,“这里常见的寄生树。就是在一棵树的树干上长出另一种树的枝干。”
“二十年前这里都是参天大树,常有狼出没人家。但由于砍伐树木,水土流失,现在都见不到狼、野猪、狗熊了。”林老师望着光光的山坡。
“看那边的山坡,种了田后土地渐渐贫瘠,彝族人便搬到别的山头砍伐开田。丢下的这一块块坡地就像秃子般夹杂在山林间。”林老师指着对面山坡说。
“看来还有很多没有下山的彝族啊。”蓦然看向远山,若有所思。
车来了,蓦然和夜阑坐上了去小凉山宁利坝子的小面包车。
自古以来,彝族都是哪儿高在哪扎寨。关于彝族尚高的原因有两个传说。相传,上苍在安排彝族人的命运时,想让他们过上贵族般的好日子,于是下了道谕旨:坐高马,做高官。可他们的祖先却误会成了:住高山,做高官。另一种传说是,三国时代,诸葛亮平南蛮,为安抚彝族人,对彝族说“高官任做,骏马任骑”,彝族错听为“高山任驻,骏马任骑”。于是,彝族后人世代都居住在贫瘠的高山大川里。这些传说都无从考据,而大山上彝族贫穷落后的现状却真实地存在着。
由于历史、战争等原因,彝族大多住在滇川地区的高山上,据险而居。而近几年,小凉山的彝族出现了“下山”的趋势。
山路婉转,一个多小时后,到了另一个山谷。走进山坳,经过几个汉族村,走到坝子上头,砖土房没了。平缓的山坡上星散着几处木屋,这就是彝族人家。
“你看远处一栋小木屋,那家比较穷,买不起瓦,还是黄板房顶。是用一片片木板搭在一起,再压上石头,过去比较普遍的屋顶。”当地人说。
前方一连几个土砌的烤烟房,几个男子聚坐在烤烟房不远的地方,一个穿着彝族百褶裙的妇女正蹲坐着抽烟袋。
“这烤烟房就是一个老书记家的,那妇女是老书记的妻子。在这烤烟的小伙子是和老书记一家的,都搬下山住在附近,现在来帮书记家烤烟。”村里的一个汉族人说,又指着一条小河边说,“这河堤也是老书记承包修的。”
只见老书记和几个青壮年侧身在成熟泛黄的烤烟田间,捧着新采摘下来的烟叶,轻轻堆放在地上。
老书记看见蓦然他们,便邀请到他家里坐坐。一根根圆木横着搭起三间屋子,围成一个小院儿。院里木架上挂着几张狐狸和獐子的毛皮,那是小伙子们去后山上打猎时捕获的猎物。他们围坐在火塘边,正赶上一大锅洋芋刚煮熟。这是他们的点心,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剥着滚烫的洋芋。
老书记今年68岁,是较早搬下山的人之一。早在小凉山解放后,药山上那个二十岁的青年走下山,当时他一字不识。当了几年兵之后便来到攀钢,他通过自学开始读书写字,后来又到省党校学习,成了国家干部。先进的思想使他认识到,继续生活在高山上,环境恶劣,广种薄收,那么彝族人贫困的生活现状永远也改善不了。1975年,他从高寒的药山上搬到山下的坝子地区,成了当地汉族坝区的第一户彝族人家。为了致富,花了两万多造房置田。他买田种植苹果、烤烟,盖圈圈养鸡、猪、羊,还承包建筑项目。他退休后,村里人选他当了前任村支书。如今,他在当地的威望依然很高。
2002年底,他独自把11个孙子从山上接到坝区。“我56年到64年当完兵回来就一直在药山上,没有工作。后来我忽然觉得,我的子女都没有上学,失误了,不能再让他们的下一代失误。所以我一个人带着所有的孙子搬下山,让他们上学读书。从山上到这里的学校很远,特别是冬天下雪结冰,路更不好走。搬在学校附近上学方便。”老先生反复强调,“我的子女失误了,不能再让他们的子女失误。一定要读书才能有出息。”
一个小男孩从屋里钻出来,腼腆地倚在门边,他就是老人的一个孙子。老书记又告诉蓦然:“现在我的四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搬下山了,在山下租地种,大儿子做点木匠活。山上出产太低,一亩地只能出产一二百斤荞麦,洋芋也只有七八百斤一亩,在山下能种谷子,比山上条件好。”
可以说他算是引领了彝族下山的潮流。在老书记的带领下,也在国家扶贫政策的支持下,从2000年到今年,这个村子里每年都有七八户彝族人家从山上搬到坝区。
近四五年间,忽然在乡中学周围平地崛起一个自然村,全村三十四户都是从高山上走下来的彝族。此村没有名字,当地人称它“新迁村”。究竟是什么动力让这些祖祖辈辈据高而居的彝族人忽然心血来潮似的搬下山来呢?蓦然和夜阑在老书记的引荐下,找到了宁利乡中学的杨校长。乡中学的校长和老师们都感到极其纳闷,从1978年建校到2000年,学校周围一直没有多少人家,只是一片空地。而近几年一处处木屋土墙包围了学校,令许多人不解。
村里的汉人说:“听说搬迁下来一户彝族,政府就给2000块补贴。宁蒗县城里搬下来的彝族多,我们这儿少。搬下来的都是比较富裕的,穷的还留在山上。搬下山花费很大,盖房子、买田地,光靠2000块补贴是不够的。彝族搬下来占了村子上面的地,就问村里人买,每亩2000块。县城里更贵,要十万一亩。”
在小凉山,有许多像宁利这样的坝子,四面高山环绕,中间是一片较为平坦的田地。从古时开始,“汉人住坝区,彝族高山住”似乎已成定理。而近十几年,这个定理被逐渐搬下山的彝族人打破。2002至2003年,“下山”更成为一阵风,刮到这个“密不透风”的宁利坝区。“新迁村”就是在那一两年倏地形成,而由搬迁的彝族自然形成一个村落的现象,据说在整个小凉山也只有这里可以见到。从四面不同山上走下来的彝族,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在乡中学附近造房置地,彼此由隔山而望变为隔街为邻。
去宁利乡中学的路上,黄土路两边是一幢幢木屋,那种用一整根一整条圆木密密摞起的木屋,院落的围墙则是用黄土砌的,盖上松针或瓦片。杨校长指着这些房子和学校前后的一片屋顶,说:“这些都是搬下山的彝族,四五年前,这里还没有一户人家,都是空地。前年,忽然一阵风一样陆续搬来许多户,眼见着他们在这里造房生活。我们也搞不懂怎么回事。”
到了学校门口,只见门前收割后留下一茬茬稻梗的田里,矗立着一幢未修完的木屋。石块垒起的地基上,红色廊柱撑起木屋,蓝色线条勾勒出屋檐,木板搭起屋顶,只差几片瓦就是一幢完整的房子了。紧挨着房子的地上铺了一层石头,大概是另一幢房子的地基吧。离房子几米有一个小布帐篷,两个男孩坐在帐篷口,前面地上杂乱摆放着锅、壶、桶、盆。
一个青年从田边走来,他就是这个正在修葺的木屋的主人。“修了有一个月,今年过年就能住进去了。”彝族小伙子笑着说,“我们同村三户人家总共花了10050块买了这三亩多地,然后三家平分。我先下来,过年后另两家也要开始搬了。”他指着山背后对蓦然说,他的家在那座山后的高山上。
“造房子的木头是从山上搬下来的,把原来山上的房子拆了,请亲戚们帮忙运下来。造这栋房子花了四千多,加上买地三千多,是用卖牲畜和粮食积累下来的钱。一头牛能卖一千多,猪五六百,羊一百多。”小伙子告诉他们,“山上太冷了,气候没有山下好。山上的学校也不如山下的,我的两个弟弟在这里上学,搬到山下比较方便,这里靠近小学和中学。搬下来后还能打工挣钱,给那些不够劳动力的人家翻翻田犁犁地。在山上根本不可能,给亲戚干活都是没有酬劳的。等以后有了钱再慢慢考虑在山下买田,现在暂时不买,这里的地太贵了。”
一个穿着旧棉袄的彝族人牵着一匹马沿着土路走来,穿过路边的树篱笆,回到自己的家。那是一栋较新的小木屋,孤零零地立在平坦的田地中。“我才搬下山住了一个多月,今天从山上家里驼了些洋芋下来。”他边喂马边和蓦然聊。从现在的家走到原来山上的家,要三四个小时。
“在山下买不起田,还是回山上种些洋芋、荞麦的。平时在山下可以给那些子女出去工作的人家翻地,每天能挣十块钱。”瘦瘦的他很勤劳,说起为什么搬下山,“因为我的孩子刚上学前班,就在这里的小学,搬下来比较近。”
他和学校门口正在盖房子的年轻人是同村的,山上还有三十多户村民没有搬下来。一会儿,他的母亲也回到山下的新家。
近几年随着彝族搬下山成为一种趋势,山下的人也看好这里的地皮,地价逐渐攀升,从最初三千一亩涨到现在的九千一亩。这户刚搬下山一个多月的人家就正赶上地价最高峰。不知是因为地势好还是什么,相隔不远、差不多的两块地,一块只要三千多一亩,一块却高达九千。
“那为什么不早两年搬下来呢?”蓦然问。
“那时没钱啊……把十几头马、牛卖了才积了些钱买地。”他说,关于补贴,他摇头说没有。
家也在山上的杨校长告诉蓦然:“山上的彝族就靠卖些牲畜、粮食、药材换点钱,也有的出去打工。他们真的很艰难,从高山上把洋芋、梨柴驼下来,才卖三毛一斤。山上的人也和山下的一样,有勤劳的有懒惰的。勤劳能干的挣的钱就多,懒的连吃都吃不饱,一年种的粮食只够吃两三个月。所以能够搬下山的大多是一个村里最勤劳富裕的,其他懒惰没本事的人哪有条件搬下山?”
搬下山的彝族,日子要比在山上好过,但生活依然艰难、清苦。一个中年男子在03年在山下砌好房子的地基,妻子就因脑瘤去世了。家里少了个劳动力,他带着两个几岁大的孩子,又当爹又当妈。因给妻子到处看病欠下一万多的债,仅靠他和一头耕牛每天三十块的工钱一点点偿还。虽然搬迁时当地给了三千块补助,但他的负担仍很沉重。漫长的岁月流过,如今还有五千多的债等着他。
临走时,学校门前的那户人家热闹了许多,几个人抬着一块长木板,两个彝族妇女搬来了一堆被子之类的东西。走到村口,一个人正赶着两匹马从山上到乡上的集市卖,虽然一趟就只能卖十来块。
从高山到坝子,对彝族来说是个不小的转变。而出现这种转变主要根源于思想的转变——为了孩子上学。彝族人逐渐认识到读书的重要,所以有条件的人家不惜花巨资,从山上搬到离学校近的地方。因而出现新迁村包围学校的现象。生活在高山上不仅土壤贫瘠,缺水没电,交通不便,教育也很落后,只有搬迁到低海拔地区,才能改善他们的生活质量。但要把所有的彝族、普米族一起搬下山是不现实的,坝子也容不下那么多人。
“那怎么才能让少数民族过上好日子呢?”夜阑看着这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们,难以想象世界上还有如此贫穷的地方。
“那就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逐渐将山上的少数民族往低处迁,并解决他们下山后的住房、耕地、就学等生活问题。而不愿下山的人,通过建设一些公共设施,让山上的人有电用,有水喝,有学上,改变落后的刀耕火种的原始生产方式,修路通车使其与外界的接触增多。”蓦然白天采访,晚上整理些记录,越深入感慨越多。杨总编每天也会联系他,听说他的策划后,立马决定将少数民族纪实文学列为出版书目之一。蓦然很欣慰,但压力也增大了,还有很多工作等着他去做,很多不为人知的事实等着他去挖掘。
“不如,我们再去中学看看。”夜阑提醒蓦然道,学校学生的生活也是很值得关注的。
“对,走,咱们去找杨校长看看学校去!”
坝子的中学算是条件比较好的学校了,由三栋两层的木屋组成,梯形的瓦顶层层叠叠。一走进学校,蓦然和夜阑便听到朗朗读书声。透过玻璃大多缺失的木窗格,看见孩子们正在认真地读书,记笔记。每人桌上都堆着很高的一沓书,超出了坐着的孩子们的头。桌椅上了年纪,到处都是缺角和油漆剥落后露出的木纹。
下课了,蓦然和夜阑走进教室,和孩子们攀谈起来。
“我是高二的马春云,彝族的,家里在山上,家里有好几个兄弟姐妹,所以没有钱上学。幸亏上海的好心姐姐资助了我,从我从初一开始一直到将来上大学。要不我就念不了书了,我特别爱读书,准备考昆明的大学。”春云有些腼腆,晒得黑里透红的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这个班里,像她这样受资助的同学有十来个。
“好好努力哦!高二辛苦不辛苦?”夜阑问她。
“辛苦,每天好多作业和卷子。姐姐,我能和你做笔友吗?我们可以写信。”春云很喜欢夜阑,鼓起勇气说道。
“好啊!我还没有笔友呢,太好了,我好多年没写信了。”夜阑兴奋地拿着笔在春云的本子上写下自己的地址和姓名。
上课铃打响了,教室里立马安静下来。
“同学们,今天,从城里来的两位朋友来我们学校参观,我们让他们给我们讲讲怎样学习怎么样?”班主任在讲台上,话音刚落,台下就响起热烈的掌声。
蓦然和夜阑见没法推脱,便上台分享起学习经验。
“大家好,我叫苏蓦然。其实我在高二时出现了文理偏科的情况。我的语文特别好,数理化就不尽人意了。我没有选择文科,所以在理科班我的压力很大。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我的理科总是提不起来。这时,我十分感谢夜阑对我的帮助。”夜阑忽然听到蓦然提起了自己,惊讶地转头看向他,原来他一直记得自己对他的鼓励。
“就是这位姐姐,你们很喜欢她吧!她很善良,见我每天下课后都在篮球场上独自打球,便来开导我。告诉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长,不应该因为自己的短处而气馁,甚至放弃。我竭尽全力,高考总分虽然不够高,但是语文作文得了满分,被南大破格录取。奇迹总会降临在努力的人身上。尽情地发挥你的才智,在你喜欢的领域翱翔吧!终有一天,你会发现,热爱和坚持会铸就你们未来的梦想!”
同学们听得很认真,蓦然说完后,他们愣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同学们议论纷纷。
“我也是文理偏科!”
“我也是,只是我的语文不好,数理化好。”
“我也是!”
夜阑走上讲台,对全体师生鞠了躬,落落大方地说起来。
“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和长处,每个人都是奇迹。你们正在创造自己的奇迹。搞懂了一个数学难题,掌握了一个英文语法,都使你们在通往奇迹的路上往前迈了一步。曾经在高一,我的成绩也不是特别优秀,我也贪玩、追星。”
“姐姐,你喜欢哪个明星?”台下一个男同学举手问夜阑。
“那时候我喜欢Back Street Boys,你喜欢哪个明星?”
“我喜欢刘德华。”
“我喜欢林志颖!”
“我的偶像是周星驰!”
“姐姐,你会唱歌吗?能唱一首给我们听吗?”气氛越来越活跃,大家都不再拘束,放开了。
“好啊,那我就唱一首《朋友》吧!”
“这些年一个人风也过雨也走有过泪有过错 还记得坚持什么
真爱过才会懂会寂寞会回首终有梦 终有你在心中
朋友 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话 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
大家跟着一起唱和着。蓦然望着夜阑,看见夜阑眼中透明的眼泪打着转。这么多年,夜阑一个人,大概吃了不少苦,只是隐藏在她坚强的外表下。她是绝对不会服输,也不会轻易向人吐露。
到了午餐时间,孩子们蜂拥出教室,每个人都拿着饭缸,一个个在露天等着排队轮到自己好饱餐一顿。在灶房打开的窗口,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学生将大搪瓷碗伸进铁栅栏里,盛了大半碗饭,再到另一个窗口打了一个菜,便蹲在屋檐下的走廊边吃起来。孩子们有的三五一群在宿舍门口窗台上吃,有的干脆爬到宿舍里破旧的木质高低床的上铺床板上站着吃,然而大多数都拥挤着站在走廊上,如风卷残云般狼吞虎咽起来。
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幕,蓦然和夜阑的眼眶都湿润了,心情沉重得无以复加。
离开学校后,蓦然对夜阑说:“我们去泸沽湖吧,听说那儿很美。”蓦然不想他的采访影响了夜阑的心情,给她带去太多伤感。最美好的事莫过于和心爱的人去看最美的风景。
“你不采访了?”夜阑诧异地看着蓦然。
“那儿有摩梭人。”
“哦对,女儿国!”
“看看走婚是怎么回事,感兴趣吗?”
“嗯,挺有意思,我也正好看看那儿的地质构造。”三句话不离本行,夜阑大概就是这样热爱地质吧。
去泸沽湖的直线距离不远,但是一路都是山路,要坐四个小时小面包车。如果遇到塌方、泥石流什么的,就更加没个准头了。山路千回九转,夜阑有些晕车,于是在后座睡着了。蓦然把外套脱下来给夜阑盖上。
“快到泸沽湖了,你们可别说话啊!一听说普通话,来旅游的,就要收82块。”司机忽然喊,吓了夜阑一跳。
“嗯,我们本地人不要钱,你又不会说方言。不过门票什么时候涨到82啦?!”同车的当地人纳闷。
一个热情的妇女把儿子的外衣丢给蓦然,“你们蒙着头装睡,他们要和你说话你也别说。”她关照说。
“要问我就说你是我妹妹,反正你别说话就是了。”妇女对夜阑说。
眼前一抹黑,只觉车子停下,嗡嗡一阵,便又开动了。夜阑像只小兔子躲避猎人似的不敢露出半个脑袋。直到开出十米开外,他们才从遮蔽下透过气来,急忙回头向后望,远去的关卡已看不清。
汽车盘旋于高大的松树林间,突然颠簸起来,原来前面是一段石子路,还未铺上柏油路面。盘山路每隔一段,在路旁靠悬崖的一边就会有一股细水。这是用来引流的,山上流下的水顺着凿好的小沟往山下流去,这样便减轻了水流对路面的冲击,降低了山体滑坡、泥石流、塌方的发生概率。车子缓缓下坡,高大的针叶林渐变成了较为矮小的针叶林。山坡上杂乱而别致地立着大大小小的石头,像是西游记中的一处景。
“附近有一个地方就是当时西游记拍摄的场地。”车上的一个青年突然叫起来。
“哥哥,姐姐!泸沽湖就要到了!”那个借衣服蒙头的小男孩激动地喊着,深怕他们错过了美景。他父亲是摩梭人,这次是和妈妈一起去看父亲。
天边泛起一片湖蓝,蓝蓝的云,蓝蓝的岭,想必是那泸沽湖水映蓝了天,沁蓝了山。这种蓝以前从未见过,无比纯净剔透的蓝,没有杂质,轻而透明,才可以浸染云岭,却又不覆盖其本真。终于湖面显现,夜阑禁不住喊出声来。不知这一池湖水达到了何种境界,才能如此折射出太阳光中最幽静最雅淡的蓝。天下仅此一湖罢!
下车后,蓦然带着夜阑钻进一片玉米田,穿梭于玉米林间,只听叶片拂过身子的声音。一大片一大片的洋芋花开得正艳,淡紫色,白色,素雅,繁盛。田间星星点点有几棵向日葵,金黄色点缀其间。湖上一艘小渔船渐渐靠岸。
“他们应该是汉族,原来摩梭人都不让汉族来这儿搞旅游,甚至停船靠岸。你要去摩梭人家吃饭,点一碗‘猛龙过江’,以为是什么鲜汤,结果端上来就一碗淡水上漂着根葱。还要收你好几十块!所以这儿的摩梭人最先富起来,你看那些两三层的房屋,建一幢不知要花几十万呢!”闲聊中,当地人如是说。
湖边浅滩上泊着一只木槽船——世界上只有摩梭人才有,用一根木头雕成的小船。一个男子跨进狭窄而浸有水的船槽中,驶向湖中。湖水清澈见底,引来了蜻蜓。这里的蜻蜓都是那种绝无仅有的湖蓝,也许常年被湖水反射的蓝色光照射映蓝了吧。湖面上落了一片白色的花,倒映着远山白云,泊船枯木,构成一幅绝妙的图画。
坐在湖边静静吹着风,真想一坐不起,这样舒逸地度过一生。裹着头巾,转着经轮的老妇悠闲地坐在湖边木条凳上,牵马的摩梭姑娘累了,便坐在湖边树下歇息。一切都是那么恬静。湖边草丛中聚着一群群蓝蜻蜓,无意间发现有两只被蛛丝缠住,就算如此,挣扎的最后一刻仍保持着优美的姿态。
他们沿着土墙往回走。土墙上搭着厚厚一层松针,这样下雨时雨水便可顺着松针往下落,不至使土墙塌垮。
走进一间摩梭客栈,他们坐在祖母房里,火塘的火熄灭了,屋内有些暗,看不真切坐在对面的摩梭母亲。她经营着客栈,有三个女儿,可算是幸福了。她告诉蓦然,“摩梭人有三种家庭:一种是母系,就像她自己的家,只有舅舅是男的;一种是父系;还有一种是男女双方组成的。”
摩梭母亲给夜阑穿上摩梭族衣服,浑身顿觉重了几十斤。那百褶裙一直拖到地,展开能拼成个太阳。头上戴着一圈厚重的黑色包头,夜阑的头颈快要断了。蓦然给她们母女俩和夜阑合了影。
他们却都说夜阑一点不像摩梭族,“你是水又族嘛!”水加又拼成个“汉”字,是汉族啊。
夜阑请摩梭母亲给她起一个摩梭名,她笑着说:“扯那簇。这是女孩子最常用的名字。”
“扯那簇。”夜阑鹦鹉学舌地重复了一遍,笑着告别。
湖的那一边旋起云涡,雾蒙蒙的一片雨就要袭来。前方的云被风卷成一圈,中心开了个天窗。此时整个泸沽湖不再湛蓝,而是和乌云般灰暗失色。世间一切的美好来得突然,去也匆匆。一切只是虚幻,假象。本无色彩的湖水取巧折射了太阳光中最美的颜色,变成了人间美景。一旦乌云蔽日,湖水无法再折射那动人的蓝,便只剩晦暗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