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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回叹来路多艰险 逍遥峰下逍遥村 ...

  •   逍遥村
      古道怪石皆嶙峋,天堑游廊通霄云。
      回叹来路多艰险,逍遥峰下逍遥村。

      女孩早上很早便起了,鼻子呼哧呼哧,看来也是昨夜冻着了。她和妈妈在屋外忙着杀鸡。普米奶奶非要抓一只自己养大的老母鸡款待夜阑和蓦然,才肯放他们下山,所以一早起来便忙上了。妇女和女孩抓了几次才抓到那只最大的母鸡。
      鸡放在炉子里炖上了,女孩便拉着夜阑和蓦然出门去。“走,我带你们看看我曾经上过的下头的一所小学。”。
      “这就是学校。”当她指着前面破旧得几乎要坍塌的房屋,蓦然和夜阑被镇住了。两栋土屋被雨水冲刷得溃烂不堪,皮开肉绽,墙体大块的白粉墙面已经被侵蚀剥落。其中一栋竟是教师住房。由于正值暑期,老师学生们都回家了,不在学校。房屋没有门,走进歪在一侧的门框,这里就是教室?三条木棍横成三排座椅,坑洼的泥土地,木条搭起的窗棱,墙角渗了水。屋顶透着光,两根木杆倚在墙上。她说:“这是用来支撑小黑板的。”
      看着眼前残破的景象,想象不出这里的孩子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上课学习。三间教室的门框上用粉笔隐约写着“一年级”、“二年级”、“四年级”。最高只有四年级,再往上念就要到县里或是一个叫西川的地方去。
      “这里只有两个老师,上课时几个年级的学生坐在一起,先上一年级的课,别的年级的学生就在旁听,上完一年级的再上二年级。”
      “由于房屋严重破损,从四月到现在,两位老师带着五十多个孩子,四个班级,都是在露天上课。”女孩埋怨道,指了指不远处的“露天小学”。“教室”是用不规则的木桩四周围拢,顶上盖一层薄塑料。
      马上就要到九月开学了,现在连那颤巍巍的教室都失去了。普米族、彝族几个村子的孩子都要到这露天上课。冬天临近,难道还要继续让他们在海拔三四千米,严寒的高山上露天听课,而无人问津吗?
      “县乡两级没人管,有什么别的解决办法吗?”一位村民说,“家长反映最多,两位老师也到乡里和县教育局反映过了,群众、村委都在反映,可是没有效果。县乡都说没资金改善校舍。要等下去这可不是办法啊……”
      离开空空的教室,心也空空的。
      “我会写出来让大家知道这些情况,贫困区的少数民族过得太苦了。”蓦然皱着眉头,低头走着。
      “是啊,云南山区太贫困了,但这里的人们依然很乐观。不是吗?”夜阑总能发现世上的美,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
      “你们要是下山,可以去玉鹿坝子找我姑妈,我姑父是那里的小学老师。”女孩指着远处山坳里的一个村子说。那里是稍稍富裕的坝子,数十栋房子被成片的田地环绕,如世外桃源般与世隔绝。
      “好啊,你姑父叫什么名字?”蓦然问。
      “林以学。”
      回到堂屋,一锅鸡汤煮好了,原汁原味。夜阑走到奶奶身边递给她五十块,说:“奶奶,听说您那时生病浑身浮肿,您买点药啊什么补补吧!”
      “你还想得挺周到!”蓦然笑着看她。
      普米爷爷从锅庄上取下放着的鸡头,掰开喙看了看,说了一句,便把鸡头吃了。随后他便起身出去放羊了。
      “你知道看鸡头吗?”女孩问夜阑,夜阑摇摇头。
      “我们这儿杀鸡都要看鸡头,鸡是很灵性的动物。为谁杀鸡,从鸡头就能看出那个人的吉凶。”
      “那刚才你外公说什么了?”夜阑急忙问。
      “他说你的运气很好。”女孩笑,“如果不好的话,我们一家人今天都不会出门,你也不能下山。很准的!有一次小舅到我家,从邻居家买了一只鸡,小舅一看鸡头,就说一个月内这家会有人死。谁知不到一个月,这家七八岁的儿子死了。”夜阑浑身一冷,还好没人这么说自己……
      刚要上路,爷爷突然回来,急急忙忙捣烂了些青草,冲了水跑进羊圈。原来一只羊前一天吃了毒草,中毒了。女孩说爷爷认识很多草药,还会做酒曲,这解毒的草叫算盘子草。他们挤在羊圈门口,看着爷爷掰开一只花羊的嘴。那只羊确实连站都站不稳了。草药吃下去后不一会儿,羊便好多了。
      蓦然和夜阑下山了,爷爷则赶着羊群,丁零当啷往山坡上去。天边的玉龙雪山仍罩着一层面纱,不让世人轻易揭开。和他们一同下山的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姑娘,牵着一匹骡子。他父亲从县城买了东西回来,她要下去接他。下山远比上山轻松,不会再喘不上气。
      姑娘蹲下指着一丛草说:“这是可以治感冒。曾经有个台湾的学者来到这座山上,跟这里的村民说,这座山上什么草药都有!可能是因为海拔高,所以什么草都有。”女孩说,“过几天这个学者要来我家住三个月,完成她的博士论文。”
      女孩掏出几个花红给他们吃,这还是在山上林子里采的。红土地上有许多小洞,洞口堆了一坨土。在一个洞口看见一只黑色的小甲虫。似乎是在动物世界里看过的屎壳郎。
      “这是屎壳郎挖的,我们这儿叫粪虫。他们把土搬出来,再把马粪运进洞里。”女孩说,“屎壳郎有两种,一种吃牲畜粪便,一种吃人的粪便。吃人粪的那种要小一点,而且不好看。”
      下山路陡峭蜿蜒,经常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回头看看高耸入云的山峰,感叹这一路的艰险不易。到山脚居然只花了一个多小时,不过夜阑的脚后跟还是磨得不能提起鞋子。蓦然拿了行李,和夜阑乘上去玉鹿的小面包车。
      两个多小时的颠颠簸簸,绕过了几座山头,驶过坑洼的路面、冲垮的桥路,终于到了坝子。蓦然帮夜阑提着行李,夜阑一下车便一脚踩在烂泥上。雨后的乡间小道就是这样,稀烂一团。蓦然让她跟在他身后,以便不跌进水洼里。可是就要踏入村口的最后一步,夜阑扑嗤一脚溅起坑里的雨水。她哈哈笑起来,蓦然也冲她笑,好在穿着凉鞋。
      村口,一个婆婆端着碗正在喂几岁的孩子吃饭。看见他们走近,孩子便瞪着大眼睛站着一动不动,婆婆便咧着嘴笑着。
      “请问林老师家在哪?”蓦然上前问。婆婆似乎没听懂,依然傻笑。问了几遍,婆婆摇摇头,说了一句彝族话,亦或是普米族话。蓦然和夜阑都没听懂,便笑了笑继续向前走。
      经过一个木棚,看见里面码了一排排,摞了一层层灰色的圆桶和弯弯的瓦片。运来的黄泥土拌上水压平后,贴在像桶一样的磨具上,用线一割就分成几片瓦,原来瓦片最初是圆桶,等晒干后一拍就裂成几片瓦。木棚边搭了个塑料棚晒刚做好的瓦。木棚后面有个圆圆的水塘,一根根木桩贴了塘边一圈,以免渗水。塘中的水是瓦片一样的灰色,塘边摆着脸盆和磨具。晒干的瓦片还要拿到对面山上的窑里烧了才可以用来盖屋顶。
      一个年轻人正在棚子下忙碌着。蓦然上前问:“你知道林老师家住哪吗?”
      “林老师啊,他也曾是我的老师!他家就在前面右拐第二栋。”年轻人见有人提到林老师,十分激动。
      “那你现在不上学了?”
      “我在玉溪读师范,暑假回来打工挣学费。我们家出了两个大学生,我姐姐在郑州上学。”他自豪地说起来,在这里上大学应该是十分稀有的事。
      蓦然了解到,他们家十分贫困,每到要开学时,就是他们家最紧张急迫的日子。他爸爸为了凑学费到处借钱,又跑县上的救助点,最后没办法竟卖粮食换钱。他宁愿自己没吃的也要供孩子上大学。夜阑听到这些辛酸的故事,着实钦佩这些山区的人。
      终于找到了林老师家。院门敞开着,进了门是个四方的庭院,两面屋子一面围墙围起,几乎每家都是这样一种院落。
      “请问,林老师在吗?”蓦然走进院子便礼貌地询问。
      客厅里,林老师和几个同村人一起坐着聊天、看电视。电视上播着《茶马古道》。听见有人喊,他立马起身迎了出来。“我就是,请问有什么事?”
      “我们在竹山上遇到您的亲戚,我想来这了解少数民族的生存状况,所以就冒昧来找您了。”蓦然不能直接说自己是记者,怕人们太紧张。
      “您是学者吧,来来来,请进。”
      几年前林老师来到玉鹿一个山坳里,规划建成了一所土库完小。现在的校长很年轻,只有二十多岁。学校还配备了远程教育用的一台电脑和一台电视。如今,他调到玉鹿完小——又称彝人制造希望小学。
      “我们那所学校现在叫‘彝人制造’希望小学。”林老师说,“这所小学挂上‘彝人制造’这块牌子还有个典故。‘彝人制造’,众所周知是个乐队,可能想为自己造势,于是捐款希望小学。他们在宁蒗县城活动中心开演唱会,可是演唱会的收入只有五万,最后到学校却只有2.8万。当地村民想砸彝人制造希望小学的牌子,于是挂上的‘彝人制造’牌子又被摘了下来。乐队想方设法筹集了十几万,让小学又挂上了他们的牌子。可事到如今,那十几万仍未落实到学校,一些设施还是没有资金购买。”
      “我的父亲原来是四川大凉山的奴隶,解放前那里的奴隶主叛乱,我父亲就逃到小凉山这一带。解放后,父亲不再是奴隶。我那时念的是师范学校,所以当了教师。这一带每个小学我都教过书,这两年才调到这条山沟沟下面的小学。”林老师感慨道,“我们这一带培养了不少大学生,不过好多出去了都不回来,所以越来越穷……”
      “当老师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我记得在西川小学教书时,一个学生病了,他的老师就背他回家,没想到半路上那孩子就咽气了。孩子的家人就向老师索要赔款,最后老师拿出四千块钱。”
      他曾在自己家中办过扫盲班,全村没上过学的农民都聚到一起,很是热闹。一次上课时突然轻微地震,慌张的人们乱作一团。
      “不过说起扫盲还真有趣,那时我父亲办扫盲班,就在我家里上课。每天晚上,村上老老少少就聚到我家来。刚开始到了上课时间,爸见一个人都没来,就出去挨家挨户拉人。这样听过一次课的人觉得挺有意思,下次也会再来。但是他们大多忙于农事,哪有工夫来上课啊!”小林说。
      他的两个儿子平日都在学校读书,不住在家里,他便把竹山上小舅子的两个孩子接来。吃、住、学费都是他掏。
      林老师算是家庭收入比较稳定的,而这一带居住的人们大多都是种田为生,闲时到山上采菌子,也能卖些钱。“现在是采松茸的季节,松茸可是很昂贵的菌类,都出口到日本呢。人家上山看到有长松茸的地方,不会告诉你的,第二天再偷偷上山去采了卖钱。晚上那两个开了伞的松茸正好可以给他们炒了吃。”林老师转头对妻子说。
      林老师妻子热情地为夜阑和蓦然沏上茶,眼神中透出腼腆与温柔。
      “我母亲会汉语、普米语、彝语、纳西语、傈僳语、摩梭语。要是我母亲有文化都能读博士了,不是说会六种语言的就能直接读博嘛!”林老师的小儿子骄傲地说。林老师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现在北京读大学,小儿子也读高三了,这大概他比较欣慰的。
      “哪里!在这里好久不说傈僳话、摩梭话,都要忘了。”林妻不好意思地说。
      小林又私下告诉夜阑:“我爸妈之间谈话常用彝语,有时不想我跟哥哥知道,就说古彝语,相当于古汉语,很少有人懂了。””
      “阿姨,您会六种语言太厉害了!真是很丰富奇妙的家庭语言。”夜阑十分钦佩地说。
      说起林妻,那又是一段曲折的故事。
      她,生长在小凉山竹山上的普米族村子——梨园社。她在山上破烂得没有门窗的土房上小学,可是二年级只上了一天便辍学了。十三岁时家里给她订了亲,十七岁就出嫁了。而在过门的当天,她和妹妹逃回娘家。
      普米族的传统习俗——婚后,由双方长辈确定是否需要留下女方,如果娘家没劳动力,新娘过门后就回娘家,但最多不超过三年。所以,普米族新娘“逃婚”的现象似乎有着这样一个现实的背景。而现代越来越多的新娘逃婚后却再也不回婆家了,她们有的下了山,见了世面,不再被家长单方面的决定束缚,选择了自由。
      在她逃婚后不久,山上来了一个汉族教师,他挨家挨户游说,让家长送孩子上学。他就是林老师。她和他恋爱了,而她家里却坚决不同意,因为他是汉族,普米族人不喜欢和外族通婚。她苦苦等待了七年,终于解除了婚约,与教师结婚。然而她的家人却始终不能接受她的丈夫。林老师来丈母娘家都差点被二舅他们吊起来打个半死。亏了她的父母明事理,看他是个好人,拦在中间才没有发生那幕惨剧。
      婚后,她跟着四处教书的丈夫生活,前几年来到玉鹿,在一个山坳里安家落户。而多年与各族人交往中,她学会了彝语、傈僳语、纳西语、摩梭语等。
      清苦却幸福,她是个知足的女人。然而从年轻时她就被病痛折磨,从头顶至脊背一条神经常常痛得直不起身。林老师会帮她按摩,也到过丽江看病,却查不出毛病。山坳里的医疗条件很差,一痛她就到村口路边的门诊部挂水拿药,拿完药依然要干农活。可是挂水拿药对她的病痛根本不起作用。
      她无奈地说:“没有钱啊,不可能去大城市看病,等孩子都大学毕业了再说吧。”她是那么温柔贤淑,每年还要和全家爬上高高的竹山看她的父母,忍着病痛。
      夜深了,他们让夜阑在儿子的房间睡。不大的房间摆着三张床。“你看哪张好就睡哪张吧!”小林说。蓦然和小林则睡在仓库,抬头挂着猪膘肉,身后屯着稻谷,这倒是不怕会饿死了。
      洗漱好,小林领夜阑来到院子后面的茅坑。她小心地沿着玉米田埂走了几步,见一个黑黑的小屋,就是茅坑啦。轻轻拉开门,地上横着几条供脚踩的木棍,这便是原始的茅厕了。她急急推门出来回到院里。刚要躺下,只见旁边床头的灰色蚊帐上吸满了黑色麻点,一抖动都乱飞乱舞起来。
      “哪来这么多苍蝇,肯定谁白天开门的!”小林抱怨。现在是“三只苍蝇一盘菜”,黑压压一群群在耳边嗡嗡作响,好在不是“三只蚊子炒盘菜”,要不这一夜也甭想睡了。
      第二天一早夜阑就醒了,林老师夫妻起得更早。夜阑刚一张口才发觉嗓子哑了,可能前一天在竹山木屋里睡觉吹了风,这痼疾又犯了。自从初二受凉成了乌鸦嗓之后,她这嗓子只要一吹凉风便会生锈。想必不需数日,她又可有那闭月羞花、沉鱼落鸦之嗓了。
      林母在厨房用柴火烧开了水,夜阑便打上井水来洗漱。由于几天没能洗澡,也只能凑合着洗了把头。他们村的人洗澡都要到县城里去。
      这让夜阑想起过去江南农村有一种浴室,挤脚的土屋内有两口大锅,锅底还烧着柴火,墙后的人负责向火洞添柴、给锅内加水。她小时候曾跟着姐姐去过一次,门口居然排满了人。外面一口锅是男的洗,里面一口是女的。外面的男的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洗澡,也能洗得安稳。更可怕的是那锅里的水泛着浑黄,真像杀猪,抑或是在煲一锅全猪汤。不知坐在锅底的屁股会不会被柴火传递的热能烫着。走进狭窄昏暗的内间便是女室。看着邻居姐姐从锅里爬出来,表姐又跳进去,这汤还是陈年老卤了!邻居姐姐光着身子对着她,她还害羞地别过头去。“有什么不好意思看的?”她笑夜阑。是啊,她们都习惯了,可夜阑从小都是一个人关着门洗的。像她这样生过小孩的妇女,有的到了夏天都裸着上半身在场上乘凉。
      早饭好了,疲惫的蓦然和小林才从仓库出来,想必在仓库一夜没睡踏实。早饭很丰富,有辣椒炒猪膘肉,酸菜,蒸蛋。早上就吃干饭是这里的习惯,大概是因为要忙农活,如果吃稀饭不知要几碗才能饱。
      林老师铲动着锅里的猪膘肉,这是他和小林昨晚为了迎接客人,特地开的一个火腿,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开动。这里的人都是自家晒干了猪肉制成猪膘肉,所以味道格外鲜美,比什么金华火腿强百倍,而且据说能放上几十年都不坏。庭院里种了几棵花红,小林爬上去摘了给夜阑吃,酸酸甜甜味道好极了。树下花坛上一根朽木上开出两朵菌子,让夜阑这个做梦做了多少年的“采蘑菇的小女孩”兴奋得跳起来。
      林妻准备带他们拜访村里的普米族、傈僳族和彝族人家。这里曾经居住着不少普米、傈僳人家,现在留下的不多,都搬到别处去了。由于这一带汉族居多,他们的下一代已不会说本民族语言了。
      去普米族人家有个习俗,就是必须买些礼品带过去,不一定要很贵,而是贵在你千辛万苦背着到山顶送给他们。夜阑和蓦然到村里小店买了些酒和茶,东西不贵,倒是很沉。
      “没事,我来背,这点算啥?装在什么里面?”夜阑一点没把这看在眼里。
      “装在背篓里。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那些山要爬三个小时,坡都是那么陡,根本没路,你不要人背就不错了!”小林讽刺道。
      “我很强的,我背!绝对没问题!”蓦然不忍心让她背那么重的东西爬山。
      “你们都别争了,我来背。你们哪里背过这么沉的东西爬那么陡的山啊!”林母身体不是很好,常头痛,但是她依然揽下了重活。
      林妻背上沉沉的背篓,踏上一双露趾凉鞋走在夜阑身边,一起跨过门前的小溪、独木桥。她的步子稳健有力,不是在大山里生活过多少年的人绝不能如此沉稳。林父骑着摩托跟在边上,他一会要去学校。虽说放了暑假,但是因为普九的一些工作要做,他仍要上班。
      小林背着父亲对他们说:“普九的工作从县里村上一层层压下来,最后学校老师承担下来,负责每家每户调查,统计数据,累死了。现在统计出的数据比前一次普查多出很多。这里每家都有好几个孩子,没钱供孩子上学,在普查时就故意把孩子的年龄报小,年龄大的就再报老一点,以此逃过上学的年龄,就不用去读书了。现在上边看多出这么多数字,居然又想把这些数字消灭掉。而这些刚忙完调查工作的老师,就要马不停蹄地忙销毁数据。”林老师对于这一切似乎也已麻木。
      地上沟壑纵横,夜阑和蓦然慢慢走着,心情越来越沉重。小林指着屋檐下一个长方形东西说,那就是蜂房,村里人也会养蜂卖蜂蜜赚些钱。阳光下终于看清楚所在的玉鹿,果然是被两旁高山夹着的山沟沟。这里几个村落都是分布在这一长条山沟里。
      玉鹿上面是土库,听说有一个傈僳族老太会放蛊。小林小时候还常去她家买糖吃,后来听母亲说了后吓得再也不敢去了。中了蛊过不了两天就会浑身浮肿,然后便呜呼哀哉。这是一种奇毒,你根本不知什么时候怎么中了蛊,而且只有放蛊之人有解药。
      放蛊之人为何要下此毒手呢?小林说,他们看你不顺眼就会放蛊,因为他们觉得,这样你身上的好运就会转到他们身上。而且这真的很神,你不见那放蛊后之人做什么,可他就是很有钱。听说土库有个人去了外村,回来就死了,可能是中了外村人的蛊。
      说起放蛊,林老师亲历了这样一件事。某个学校的司务长和摩梭采购发生了口角,不久司务长就肚子发胀,到昆明、攀枝花都查不出病因。于是他将那个采购告上法庭,告他放了蛊。最终以没有证据而不了了之。慢慢的,得病的司务长吃了些草药才得以痊愈。
      玉鹿下面是夏土库,这个村子的人大多姓夏。今年三四月,这一片行政村选村支书还掀起阵阵风波。总共三个候选人,两个是夏土库的,另一个在上面的一个村。两个夏土库的候选人想联合起来排挤掉那个外村人,于是极尽联合纵横之术,准备请投票的党员一起吃饭磋商。那个外村候选人也非等闲之辈,听到风声,便立马报到丽江市。后来丽江审计局的人还真下来了,可扑了个空又回去了。谁知半路又杀出了“陈咬金”,林家那村有个人也想出来争这个支书。于是他来向林老师请教应该怎样竞选。谁知后来他更狠,在投票当天,把大部分投票的党员“软禁”在宁蒗县城。这下选举被迫推后。最终丽江市长都下来亲自主持选举。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后来者当选,其中是非不得而知。
      小林说:“附近有个村子出了个丽江市什么领导,马路就从丽江一直通到他家门口。”
      “一人做官,全村升天的现象已不足为奇。其实哪里没有呢?这也只能算小巫见大巫了罢!”蓦然跑新闻跑得多,自然是见多识广。
      田里水稻、玉米正绿,一浪浪一层层。其间夹着一片绿油油的低矮阔叶作物。小林说:“这就是烟草。脆弱而昂贵的经济作物,一遇到冰雹天气,那叶片便会被打穿,成为毫无用处的杂草。烟草局来收购烤烟时,等级十分苛刻,降一等就损失多少钱和心血!”
      近几年,从山上搬到山坳里的彝族人家多起来。据说能搬下山的彝族人都是比较富裕的,穷的只能呆在山上。他们下来后,以2000块一亩买了原本属于山坳里的村民的田地,开始种烤烟等。
      山坳里的人们大多种烤烟,因为这是最值钱的经济作物。但是风险也十分高。脆弱的烤烟叶遇到病虫、冰雹就完了。在成熟泛黄的烤烟田间,架着个像望远镜的三脚架。林老师说:“这是用来打散天上的云的。烤烟最怕冰雹,一下冰雹烟叶就会被打穿,整片烤烟田也就没用了。所以村民就用硝和硫制成的炸弹打上天,要下冰雹的云就散开了。”
      八九月正是烤烟收获的季节,家家户户忙着收烟叶、烤烟叶。收完烟叶的烤烟一株株光溜溜,顶端开出一簇簇粉色的小花。一户人家种了八亩烤烟,今年收成不错,赚了一万二。
      经过一连三个土砌的烤烟房,火洞上方被烟熏成黑色火焰状,一些人聚坐在烤烟房不远的地方。他们说,烟叶需要烤七天才能成为半成品等烟草公司来收购,由于烟叶分优劣等次,烤制过程中温度的掌控格外重要。所以他们在烤烟过程中不能离开烤烟房,以便随时添减柴火保持适温。
      “嘀”一声,挂在烤烟房墙壁上的温度显示器叫起来。高高的烤烟房内架着一层层捆扎好拴在木棍上的烟叶,没烧火之前就靠人踩在木架上将烤烟一层层往上架去。打开侧面的小木门,浓浓的烟味呛鼻。
      他记得刚搬到山坳时,对面山上的彝族人经常下来偷走村子里的猪啊鸡的,一次还打伤了和他们理论的女主人。事后全村人备了火药、猎枪准备对付再来寻衅的彝族人。此后,彝族人便不再敢从他们村子前走过了。
      中午,林妻带着他们在山上一户彝族人家里吃了苦荞粑粑,热情的主人还宰了一只鸡款待。苦荞吃在嘴里略感苦味,咽下后留有一丝清凉。这种生长在高寒地区的粮食产量低,但对身体很有益。杀一只鸡全家人都要尝,所以每个人最多吃一块,谦虚的人只喝一口汤。鸡汤用彩绘的木碗盛着递给蓦然和夜阑,这是对尊贵的客人的尊敬。当然,临走少不了给“卡巴”。蓦然掏了五十块钱给这户人家,表示礼尚往来。
      在当地很有威望的彝族长辈说:“这里的彝族文盲,每年都会集中扫盲,西南民族大学学彝族文字的学生会来这里,教他们怎样写自己民族的文字。”
      “离这不远有座药山,是小凉山地区最高的山,山上风景很美,每到三四月,满山开遍杜鹃花,十分壮观,山顶有一池叫青海的湖水,由于海拔高,山上能见到牦牛、虫草。如此仙境,却由于交通不便,没有通往药山的路,致使到今天还没有多少人知道。如果修好了路,变其为旅游资源,那沿线地区就该会富裕起来,”长辈感慨道。
      天色渐晚,他们下山后走到大路上,手机终于有了信号。一骑摩托缓缓驶过坑洼不平的泥路。那是收松茸的人正背着小筐赶去县城,趁新鲜卖个好价钱。他是本村人,收松茸已有十载,每年只有一个季度能收到松茸。根据松茸的优劣、市场的价格,收入常有很大波动。今年松茸的价格跌到了一百多一公斤,而收松茸的人仍要来回赶上几个钟头的路程,在夜深时才回到家。收松茸十载,却不食松茸味。
      山坳里的人闲时便上山采菌子,山之大无奇不有,但是能捡到松茸以及今年卖到一千多一公斤的羊肚子菌等珍贵菌种却是凤毛麟角。而且其艰辛更是常人所想象不到的——一大清早就要上山,不知翻过几个山头,穿过多少林子,还要有敏锐的视觉,才能将菌子从地下挖出来。终其一生,也许他们都不曾品尝过自己亲手捡的菌子。
      回到老师家里,正巧赶在八月十五中秋节这天。他们有幸分得一口月饼。在这里,人们中秋时吃的月饼就像一块大饼,大得装在蛋糕盒里,黄黄的,豆沙馅。卖相不太诱人,但据说是和了苦荞,营养应该不错。
      夜阑和蓦然啃着黄饼,仰望苍穹,山坳里的月亮分外美丽,有云、有树、有山,有犬吠,有虫鸣,有泥土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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