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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识雨中石板路 一把纸伞半缘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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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
水道婉转弄堂深,乌篷船上鸬鹚沉。
不识雨中石板路,一把纸伞半缘人。
乘着云彩来到彩云之南,苏蓦然心境豁然开朗。真的是“东边下雨西边晒”。眼看雨从云边滚来,只好又从包里掏伞。他策划了一个少数民族专题,便独自来到云南准备待上一个月,深入少数民族,感受他们真实的生活。
阴云沉暮,烟波世界,真大观也。望着岸边与黄鹤楼、滕王阁、岳阳楼齐名的大观楼,感叹于孙髯那一百八十字长联。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洲,梳裹就风鬟雾鬓。更萍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孤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从汉武帝凿四十里滇池练习水军,唐除边患铸铁柱铭功,到北宋赵匡胤玉虎一挥弃之,大渡河以西“非吾有也”,再到元忽必烈领军乘皮筏子从金沙江南下,统一云南。分分统统,如今的滇池终于平静,像那西山睡美人般,静静地呼吸流动。
最惬意不过坐于渔船中,漂荡在滇池北端的草海上。水面零星漂浮着些水葫芦和水莲子。一株水葫芦载着五六个饱葫芦从船沿擦过,像是渡水过岸的仙僧,不知漂向何方仙境。船妇拾起一株搁在船板上,蓦然托在掌心,两指一掐,原来都是些腹中空的“伪道僧”。
“这种水生植物繁衍力极强,只要有一株,不过多久就能长满整个湖面,这里都有专人负责定期铲除。”
本想将它置于家中养起,可听船妇如是说,于是放生罢,让这些暂时漏网的小东西继续在水面上漂泊,于仅有的时日。
“三十年前这一片水域长满海菜,所以叫草海,我们都打海菜上来吃。我从小到现在一直在这一带划船,七八岁时在船上渴了捞上水来就喝。后来水污染了,海菜没了,鱼虾也没了,长满了水葫芦。这两年经过治理,拆除了滇池边的污染工厂,还有些污水排进西山里。虽然池水已经好很多,可是不可能恢复到从前……”船妇边划桨边说。
滚滚乌云层层压顶,枕边烟囱云雾吞吐,西山睡美人依旧沉睡不醒。睁眼迎雨,侧身闻烟,美人干脆稳睡不动,倒也飘然。划至草海尽头,船妇掉头返航。累了,她便停下手中桨,站在船头与同伴打招呼。
“看,那边一艘渔船在打鱼!”她指向池边。
“这里给打鱼吗?”蓦然问。
“不给,他们都是偷偷的。”她任船随水流慢慢漂流,望向来时的方向。长满青苔斑驳的堤岸上,是一处处临水的旧房屋。“那是用来拴船的。我家就在岸上不远。十年前卖了几亩田,就只有一万块,没有田种就没吃的,只能靠划船挣钱。”苍老的渔妇又抓起桨。
“那你去哪玩过?”蓦然又问。
“我一直在这划船,都没出过昆明。最远就到了石林。你要去石林玩的话,门票太贵,你到那可以找当地人的马车,给二十块他们就能从他们村子里带你进去。”船妇笑着说,“你进大观公园也可以不用买门票,从你上船的地方乘船进来,然后靠岸就进公园了。”
“啊?早没认识你!这我国就会收门票,从不放过一点可利用的景点。收了门票还不够,爬什么楼阁进什么殿宇的,还有一重重门槛等着捐。真气死人了!”蓦然怒气大发。
一艘快艇驶过,重重波浪推开,看似微弱,没想到把这小小渔船激荡得左摇右晃,差点合船颠覆。船妇却平静得丝毫不改色,还“没事,没事”地直劝蓦然。
上了岸,穿廊而过,欣赏着湖面的荷花与睡莲,还有一群群一只只碎萍游憩的野鸭。走上岸边的石路,忽见前方半空中一只蜻蜓一动不动。走近抬头细看,才知蜻蜓头翅被蛛丝绑缚,不能动弹。它若能扭头望一眼身后游于高空的风筝,也只徒羡其自由罢了。那风筝如可转身瞅一下头顶飞翔而过的鸟儿,想必也仅叹其无牵无挂而已。
晚上八点多,蓦然乘上去丽江的夜班大巴。刚上车便结识了两个北京女孩,她俩暂时将朝九晚五的日子抛开,搭伴云游彩云之南。他们并排睡在上铺,床窄,过道更窄。几个身形高大的老外像是受刑似的被压缩进床铺,不知是否练过缩骨功。车子颠簸着开动了,蓦然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月亮透过云层一直跟着他。车灯熄了,下铺几个老外拿着手电,在那微弱的光影下居然还聚在一起打扑克。在车子的颠荡中,他望着窗外的云月,睡着了。
凌晨六点,到了丽江。云还未放出光彩,那几个老外背着行囊向玉龙雪山走去。蓦然兴奋地远眺了几眼雪山,便和两个北京女孩坐上客栈的车来到古城。清晨的古镇是宁静的,被一丝寒气缭绕,家家户户门还闭着。客栈女主人十分热情,怕他的箱子被青石路拖坏,硬是抢过去提着。左转右拐终于来到位于角落的纳西民居客栈。一进院子,居然看到同车的一帮人坐在院中。来得太早,还没有游客退房。北京女孩便和老板娘讨价还价起来。原来老板娘不是纳西族,是从四川嫁过来的。
“实在嫁不出去,才嫁到这里来的。”老板娘笑说。
这里古朴的建筑,清新的空气,蓝蓝的天蓝蓝的山,再适合生活不过。而且听大老板娘说过几天客房又要升值,因为旅游旺季。真是于情于钱都让人不忍离去。
撇去杂念,还是洗脸刷牙先。蓦然在公共水房对付洗了下。天亮了,他便出去觅食。老板娘送他出去到古镇入口处一家纳西康巴小吃店。来时还紧闭门户,现在已开门迎客了。临窗居然对着一条小河,要过一座小石桥才能进门。他买了块丽江粑粑便坐下细细品尝。味道真不错,一整块厚厚的的粑粑下肚,已经撑得不行。
回去的路上忽然出现许多岔路小巷,忘记了来时的路……迷离于古镇中,踏着润湿的青石路,穿过道道小河,焦虑被闲逸冲淡。一座刻着“大石桥”的石碑立在河边,那不是自己远在南京的家吗?同样叫“大石桥”,只是一座近在眼前,实实在在的石桥,一座早没了踪影,空留一名,远在长江下游金陵古都。
转身看见两个纳西装扮的女子,用铜勺将水从木槽里舀入桶中,几个桶里游动着红色的金鱼。“吉鱼之地,纯净之国,鱼归玉河,福到家门。”鱼被放生了。走过一口泉,又弯弯绕绕,回到客栈门口。
从高处望,古镇是一片密密麻麻聚在一起的屋顶,进去才知其间纵横交错。此时游客已至,古镇不再沉寂。路边的店铺开张了,首饰店门口有人在树桩上拿铁锤敲打银饰。狭窄蜿蜒的巷子里可以看见背着背篓的纳西族妇女。后来听人说,有些穿着民族服饰穿行于古镇的人,是特意安排的,还给他们工资——流动的“摆设”。走到古镇中心四方街,终于有一片开阔点的场地。古镇沿着地势爬上了对面的小山坡。山上有一处红二方面军的遗址,山顶上是一座小学。下了山,又钻进黑压压的屋檐下。路边,一个人趴在石板路上,一只手伸进打开的方洞里,上面堆着垃圾。
不知怎么闯进一个菜市场,平常的是卖的都是些蔬菜蛋肉,不寻常的是背着背篓穿着异族服装的人们。几个纳西人看见蓦然对着他们竹筐里的花猪、黑猪、白猪拍照,都凑近前来抢着看,还拉他去拍另一些被窝在筐里的小猪。
蓦然在古镇里逛了一天,四处与人攀谈。到了夜晚,丽江古镇格外热闹,餐厅、酒吧的灯光隐隐绰绰,空气中夹杂着音乐声、笑声、说话声。蓦然不喜欢热闹,于是不自觉地走到了古镇深处。越走越冷清,似乎到了古镇的尽头。空中飘起了细雨,打湿了头发和衣裳。
一个妇女在屋旁的小溪边洗衣服,戴着蓝与黑的包头,穿着蓝黑棕白几色的布衣服,背后还系着一块毛和布缝在一起的长方块,脚上一双绿黑两色的绣花鞋十分精巧,不知是什么民族。
“卜搓。”这是她的发音。
“摩梭?”蓦然不解地问。
她仍回道:“卜搓。”她用很难听懂的普通话告诉他:“卜搓被划到纳西族,但卜搓和纳西族有很大的差异,我甚至连纳西人说话都不懂。”
她低下头在浑浊的水里清洗着衣裳,蓦然继续往前走。小溪沿岸的居民在溪水里洗菜、洗衣、冲地。越走越黑,灯光暗淡,溪水逐渐变得清澈,原来那个“卜搓人”位于小溪的下游。
“夜阑!”蓦然隐约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短发女孩撑着油纸伞,伞下的步伐依旧那么坚定有力。他以为是幻觉,怎么可能在丽江碰到夜阑呢?而且她还剪了短发?只见她跟着一个身穿喇嘛衣袍的人往黑暗中走去,便觉蹊跷,于是喊了一声。
夜阑听见喊声停住了脚步,这声音是蓦然?回头只见昏暗的灯影下,清瘦的蓦然驻立在河边,正望向自己的方向。
“蓦然?你怎么在这?”夜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他们第三次在人群中偶遇,只是此时就他们三个。还有一个喇嘛是在束河古镇相遇结识的。
“我也想问你这个问题!”蓦然快步走上前,拉起夜阑的手,“走,我们找个酒吧坐坐。”
“可……他?”夜阑回头看看喇嘛,还没说完就被蓦然拉走了。留下年轻的喇嘛站在原地自顾自发愣。
走出黑暗的巷子,回到热闹的古城中心地带,蓦然带着夜阑走进一家酒吧。靠窗而坐,撑起的雕花窗下,小河从窗前静静流过,木头桌椅被花丛环绕。穿着白色锦缎藏袍、戴着牛仔帽的藏族人弹着吉他,自由闲散地唱着藏族民歌。
“你跟那个喇嘛要去哪?”蓦然像是有点责备孩子似的看着夜阑。
“他说要送给我几本活佛传。”夜阑天真地说道,还没有缓过神来。
“你知道这多危险吗?你一个姑娘,在丽江这个聚集着吸毒者、杀人犯的地方,还走到那么深那么黑的古镇里面!”
“被你这么一说,晚上我和他们吃饭,喇嘛说他的朋友杀了人逃到丽江来,然后他们用藏语说话我就听不懂了。”
“你啊,就是太单纯!你怎么一个人来这?”
“同事被喊回去汇报工作了,我想着我就一个人跑跑线路。”
“要不是我刚才喊住你,估计你现在就被谋财害命了!”
“啊……想想有点后怕啊……”
“你怎么把头发剪短了?”
“出野外方便嘛!普米族奶奶都以为我是男的。”夜阑笑着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与晒黑了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还遇到普米族人了?我正想采访他们呢!我这次来云南就是想融入少数民族生活,感受他们真实的生存状态。”蓦然欣喜万分,没想到夜阑在冥冥中引领自己。
“那我已经体验过他们的生活了!你要去?我可以带你去。”夜阑刚一说出口就后悔了,自己依然这么主动真的好吗?曾经主动过,可是结果还不是落得个自作多情。
“好啊,我也可以陪你跑跑地质。没想到我们的工作还能有交集。”蓦然看出夜阑的尴尬,知道自己曾经深深伤害了她,她一时不会原谅自己,那就慢慢相处感化吧。
第二天,夜阑领着蓦然坐了两个多小时山路,又爬了三个多小时的竹山,终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山上的梨园社。经过二舅家,见路旁花椒树下几个女子在摘花椒,树下摆着盛满火红花椒的竹扁。夜阑便钻进树丛和她们说笑着一起摘花椒。
蓦然也爬上土坡,低头钻进去。在密密的树枝下小心翼翼立起身,刚攀上一树枝,就被枝上的尖刺戳到手指。没想到如此麻辣的花椒,树枝还这般毒剌。于是他仔细避开根根尖刺,只摘那束束花椒。
“你不怕手上辣啊!待会儿你闻闻。”蓦然在另一棵树后喊道。
“不怕!我喜欢花椒的味道,好香啊!”夜阑闻了闻手指,做出嗅色可餐状。不过她是真的很爱花椒的味道,妈妈烧菜只要放上一点花椒,味道就特别好,销量剧增。她掰下一截树枝凑近鼻子,居然也是花椒的味道,又撕开一片叶子,同样的味道。整棵树都是调味料啊!
每年都会有人上山来收花椒,31块钱一公斤,他们家每年卖花椒能赚两千多块。这里种植的经济作物还有白芸豆。烟草也有,但和烤烟不同,都是自己种植,然后晒干制成烟丝抽。
“你们这儿有定亲的习俗吗?”蓦然问身旁采摘花椒的二舅的女儿。她没有说话,只是过了好长时间才尴尬地说“没有”。
“晚上来我家吃饭啊!”临走时,她对夜阑和蓦然说。
去普米奶奶家的路上,夜阑说:“你在这儿呆的时候越久,你就越能发觉这里妇女最勤劳,几乎都是妇女干活。这里,妇女是主要劳动力。”
“还有你刚才问的那个姐姐,真是问对人了!她结婚后就逃回来,已经七年了,没有再过去。怪事,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这么拖着,不知什么意思。
那个妇女见夜阑又回来了,十分热情地引进门。“你们是在说普米族结婚吧?我们这儿的姑娘嫁出去都要逃回来,然后夫家来请过去,又逃回来,再请过去……就这么来回折腾。不知为什么。似乎这是普米族的一种婚俗,如果嫁出去的姑娘就这么一直呆在夫家,反而会让人瞧不起,都要这么三回九转地过来过去。”
“现在的人见识广了,许多逃回来的姑娘都不再过去。她们有了自己的主张。”夜阑接着说。
女孩正在门外木板上碎猪草,身旁满满一大筐猪草。小小年纪一早起来就割猪草,打水,干家务活。中午饭是正煮着的一锅菜叶。“没吃过猪草吧?尝尝!”夜阑拿着猪草递给蓦然。
“啊?真是人猪同吃。这猪草也算是喂对人了!”蓦然中午吃得极其之香。
“普米族原是游牧民族,你知道对于游牧民族,老人是很累赘的。古时遇到下雪没有食物,人们就把老人杀了来吃。自定居后,老人的地位也一直不高。”妇女看着刚放羊回来的阿爸,转身和他说起普米话来。蓦然听到只言片语,也跟着学起来。
天黑了,他们静静坐着等人上门来喊吃饭。女孩饿得直嚷:“怎么还不来叫!”但是客人是不好直接冲到主人家的。要等主人派人来喊,有时还要拉下来喊的人坐下喝点酒聊会儿天。那边主人见这么长时间不回来,就又派了人来喊,原来请客的人没请回客,自己倒被客人拉着坐下了。这是普米人的习俗,表示谦虚客气。
现在这习俗却深深折磨着女孩,几次喊:“我们先去吧,看看他们杀了羊没有。上次二舅还悄悄和我说要杀只羊子给你吃!你知道吗,每次我们一家去他家,他都从没杀过羊给我们!我们这儿的普米和彝族的习俗有些像,只有觉得是贵客才会杀一只羊或猪款待,而且要给‘卡巴’。你知道‘卡巴’是什么吗?就是代表礼尚往来,给几十到几百块不等。杀只鸡也要给几十。”
七点多,终于有人来喊了,女孩已按捺不住,立马拉着夜阑他们跟着去了。二舅一家都在忙着盛饭盛菜。这里人家的饭桌和椅子都是特别的矮,矮得都要接近地了。人们围坐在方桌旁。他们杀了一只鸡,很遗憾没有羊肉,要不然就能吃到彝族特色的坨坨肉了。一种直接从羊或猪身上削下的一块块肉,在汤里煮,然后汤肉分离。据说这是十分营养的一种做法,很多专家都觉得很神奇。
二舅女儿拿着一根竹制长柄勺递给夜阑,说:“这是彝族人发明的,叫‘一尺’,它的神奇之处在,再烫的汤用它舀一勺,送到嘴边时就不那么烫了。”夜阑试着舀了一勺汤喝,果然如此。
饭后,蓦然逗二舅家的小女孩玩,渐渐的她和他熟了。小女孩还拿来一本影集给他们看,指着上面的自己和爸妈、弟弟、外公、小姨。她说着磕磕巴巴的汉方言,引来众人阵阵笑声。
他们坐着看了会儿电视,蓦然低声问妇女是不是该给“卡巴”了。她笑着低声说:“给那个阿姨,就说‘你身体不好,这些钱你买些吃的。’”
蓦然把板凳挪到阿姨身边,攥着五十块塞到阿姨手里,阿姨推搡了几下便收下了。
没一会儿,二舅拿着一瓶酒精和镊子、棉花,大概是看夜阑一直在挠,实在看不下去了。
“你这是水土不服,我外孙女来这儿也有。”二舅说着,用蘸了酒精的棉花替她擦红包包。夜阑有些不好意思,让一个猎熊的猎人给自己涂酒精,破天荒头一遭。
晚上,蓦然和夜阑他们举着松明点燃的火把,沿着山间泥泞的小道回到妇女家。家里不大,所以夜阑和蓦然只能睡在火塘边。这里的屋子都是用一根根圆木搭起来的,缝隙竟可以密合得如此默契。电灯关了,火塘里的火也渐渐熄灭。妇女给他们铺好地铺,夜阑就和蓦然分别在火塘两边躺下了。
夜阑夜里醒来好几次,都是被从门缝里吹进的风冻醒。黑夜中,她看着蓦然熟睡的身影,近在眼前却捉摸不透的身影。想着想着,她又睡着了。
睁开眼,堂屋的火塘已生起火。夜阑的意识还停留在睁眼前的黑暗中。时空的转移有时真的太快,意识与□□来不及协调统一。眨了几下眼,侧头看了看另一边的蓦然,意识才被拉回现实世界。原来自己在梨园社,今天早上就要离去。
“你昨天夜里说梦话了!”蓦然翻了个身,坐起来,慵懒地冲她说。
“啊?真的?”夜阑的意识一下飞回黑暗的梦中。
“你喊了三个字,是个人名!”蓦然肯定地说。
“什么?你记得吗?”梦中,她拼命地喊着某个人的名字。
“听不太清楚,我也不记得了。”蓦然茫然,“还以为你和我说话呢!”
黑暗的夜里,夜阑坐在疾驰的火车上,很多行李,不知去哪里。忽然背后有人追赶,将自己围住。莫名的惊恐,撕心的呼喊。三个字,重复着,一个清晰的身影出现……是苏蓦然。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自己说梦话了。而且是个人名,在竹山的梦中呼唤的名字。意识只有强烈到某个程度,才能激起沉睡的□□的一丝细微颤动。还记得曾有一次,在梦里哭得太伤心,竟抽泣着醒过来。然而夜阑仍不能相信,昨夜从自己的口中,喊出这个名字。尽管在梦中喊出这个名字没什么大不了,但在现实世界中喊出这个名字,却是不可思议的。
“我真的喊了这个名字?”夜阑思索着,也许这还不是第一次,那过去喊过几次?只有合眼后的黑暗空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