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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众里寻他千百度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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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案?元夕
宋 辛弃疾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近来,李夜阑对这首词着了迷。语文课轮到她每日播报,她就讲解了这首词。还被同学们嘲笑了一番。
“那人是谁啊?老妈。不会是我吧?”苏蓦然一下课就坏笑着问。
“快说快说,是不是来校门口接你的那个高富帅?”秦轻语咧着嘴,一张大脸凑过来。
“不是不是!没有指谁啊!我就是喜欢这首词的意境!”李夜阑解释道,她说的也确实是实话。不过没人相信。
春季樱花烂漫,正赶上日本友好姊妹学校——湘阳高中——两年一度的访问。高一七班负责欢迎仪式。老师提前一个星期就布置下去一个任务:每人准备一份小礼物,与日本朋友交换。李夜阑回忆起初三,为日文诗伴舞时,和许流萤偷偷用拼音记下的几句日文诗,还到处念来着。
那天中午,在阶梯教室里,老师和学生默默坐着等待。伴着一股特殊的气味,湘阳高中的学生穿着统一的运动服列队而入。和《灌篮高手》里翔阳高中的篮球队员比,这些日本男生似乎个头矮了一大截,这也再次证实了日本人不高的事实。双方老师代表依次上台发表了一通老套的演讲。一个光头回到座位前,刚一坐下,身后一声尖叫。他忙站起身,嘴里嘟囔了几句听不动的日语,欠身坐下。李夜阑扭曲着脸,使劲揉搓着右脚。怎么会把脚放在那儿,这下可夹扁了!她苦笑着。
日本访问团送给学校十几副网球拍。这才知道,他们都是网球队的,好像没有一个女的。中日双方开始交换礼物了。中国学生事先学会了日语的“谢谢”。会日语的老师和日本学生说了几句,他们一个个便练起中文的“谢谢”来。李夜阑转过身,递给后面的日本朋友一个扎口的黄色小碎花锦缎口袋,里面是一个小玉壶和一张写了姓名地址的纸条。这可是李夜阑跑到夫子庙特地挑的小玉壶,那个包装的缎面口袋比玉壶还精致。那个男生先说了声听上去怪怪的“谢谢”,递来一张名片大小的黄卡片,埋头在书包里翻了半天,又找出个拴着塑料娃娃的钥匙扣给她。他旁边的男生也递给李夜阑一张黄卡片。原来这是他们自制的名片,裁减得不太规则的黄色软纸片上印着“小岛淳”,每个中文字上标着读音。下面用小字写着地址电话等。
班里每个同学都一对一地与日本朋友交换了礼物。几个没有找到“对象”的,只好做“第三者”,与别人分享一个。苏蓦然从脖子上拿下来一块用红绳系好的玉观音,双手托着递给后面的日本人。苏蓦然身旁的几个男生背过身,捂着嘴偷偷笑。
“那小子!中午上学前,就在校门口的小摊子上,买了个一块钱的玉,挂在脖子上。还那么一本正经地从头上拿下来,搞得跟传家宝似的!那小日本回去一看,能气炸了!”
李夜阑回家后,在桌上铺展开一张信纸,用英文写了一封信。由于地址是用日文写的,她就照葫芦画瓢,按照名片上的字样填写好地址。塞入邮筒前,又一遍遍核对着信封和名片上的地址。
每天晚上,她打开书桌中间锁着的抽屉,从相册底下抽出一本上了把小锁的鸡心形日记本。翻到中间几页,夹着两张黄卡片。在台灯昏暗的光线下看了看,又放回去,夹好,“咔”上了锁,塞回相册下,关上抽屉。在合拢的一瞬,抽屉里什么一闪。那是从日本庙会飘洋过海而来的钥匙扣,拴着的小铃铛在晃动中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个塑料娃娃躺在不远处,脏了。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一圈,拔了出来。抽屉恢复了漫长的黑暗。
她本以为日本同学会很友好,与她作笔友。直到高中毕业,李夜阑也没有收到从日本寄来的回信。是地址写错了,还是名字上多了一笔?或许是邮差送信时投错了信箱,或许那封信根本就没有到达太平洋中的小岛,到达目的地了也不知被丢在哪个冰冷黑暗的角落里……
高一很快就要过去了,这届高一第一次分文理科了。班主任“蔡花”郑重其事地告诉大家:“大家可以自由选择文科或者理科,根据个人爱好特长和实际情况,回去和家长商量下。今年学校第一次分文理科,文科班老师会集中全年级最好的老师任教。考虑好后跟我说就行。”
下课后,迟晨露信誓旦旦地跟李夜阑说:“我们去读文科吧!其实我超爱文科,文科班老师也是最好的,怎么样?”
李夜阑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说:“你确定?你理科挺好的啊。”
“但是我觉得理科没有文科有意思,你看地理、历史,其实都非常值得研究。我们肯定能学好!”
“也是,总比这个班老师好。”李夜阑很容易被人说动,而且她执拗的脾气一旦下定决心,谁也拉不回。
当天晚上回家,她就和父亲说了要读文科的决定。
“我尊重你的意见,但是你要知道,我们家族都是理科见长,你去读文科,不是扬短避长吗?”李夜阑父亲语重心长地说。
“可是我们班老师不好啊,文科都是年级最好的老师,语数外这三门就拉多少分了!”李夜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是认定文科比理科好。
“你做了决定,到时候别后悔。”父亲很无奈,但也很民主
第二天一到校,李夜阑就兴奋地告诉迟晨露:“我决定上文科了!”
可是迟晨露却蔫蔫的,“对不住你,我爸妈都不同意我读文科。”说完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啊?不是吧!我好不容易决定了,你怎么又不去了。说好了一起去的!”李夜阑很失落。
“老妈,你就读理科算了,你理科也不差。”苏蓦然说。
“不行,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宁做文科班的鬼也不做理科班的人!”李夜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选了文科。
课间,她跟“蔡花”说要去读文科。“蔡花”很诧异,劝说:“你理科挺好啊,不要另起炉灶去读文科了。”
“我觉得文科班老师好,应该能提高不少分。”李夜阑很坚决。
“你和爸妈商量好啦?”蔡花疑惑地问。
“我爸尊重我的选择。”李夜阑回答得坚定有力,不容任何人质疑。
很快就要放暑假了,等下次开学,李夜阑就不在这个班上了。有点失落,有点兴奋。新的班级会是什么样呢?
“老妈,我会想你的!”苏蓦然回头说了一句。
“我也会想你的,女儿乖!”李夜阑突然觉得要离开女儿,离开老爹,离开老妈,有些不舍。但是她要证明自己,学什么都能学好。不在一个班,但还在一个学校啊,就在隔壁嘛!
高一的暑假漫长而混沌,格外难熬。李夜阑回到老家,住在表姐家散心。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只有这个表姐和她最亲。然而表姐也结婚生子了,没有从前那样自由了。李夜阑抱着才四个多月大的婴儿,感叹自己都当姨妈了。小侄女胖乎乎,老实地坐在她腿上,忽然一阵热流涌过。
“啊!她撒尿啦!”李夜阑边喊边托起小侄女。
“我说怎么这么乖呢,一动不动。”表姐笑着说,一把抱过女儿。
“李夜阑,李夜阑在吗?”窗外楼下,有个熟悉的声音喊着。
李夜阑正纳闷,探出头一看,原来是林翔。这一阵她总是躲着他,电话不接,信也不回。有一个念头总是在心里游荡,她不喜欢林翔,他们之间并没有多少共同语言。她隐约感到自己喜欢上苏蓦然了,他们有许多共同爱好,也有说不完的话。所以她不想再见林翔,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窗外的声音喊了几遍,李夜阑并没有答应。过了一会,便归于宁静。
夏天的夜晚闷热难耐,看着姐姐给孩子换尿不湿、喂奶,忙得不亦乐乎。姐夫却在浙江部队里,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天。女人啊,就是这么心甘情愿受苦受累。自从拆迁后,李夜阑十分怀念小时候在河边用大蒲扇扇萤火虫的夏夜。天上有银河,地下有萤河。在江边捉螃蟹、偷冬瓜、野炊,别提多开心了。而现在啥也没了,暑假也变得好无聊。来到窗前,往外望去,突然看到树下有个高大的黑影。那是林翔,他怎么还站在那!李夜阑赶紧缩回身子,不能让他看到自己。李夜阑觉得只要一直不理他,他就会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李夜阑出门准备去表哥家,突然身后有个人追上来。是林翔!她立马跑起来想摆脱他。
“等一等,我就想送一本书给你。”林翔追上去,哀婉地恳求着。
李夜阑慢下脚步,回头接过书便走了。李夜阑不敢面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到了表哥家,她打开包装纸,是一本《红与黑》。翻开扉页,只见血红色血迹书写了一行字:我会一直在这。林翔书。
李夜阑颤抖着合上书。“林翔没有错,只是我变了。变得我自己也有点不认识自己了。”因为要转去文科班,突然看透了很多事。一整个暑假,李夜阑满脑子都是苏蓦然的身影,在篮球场当后卫的他,坐在前面听课的背影,回头嬉笑的模样,一幕幕涌上来,像放电影一样。可能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新学期,新班级。面对陌生的面孔,李夜阑抑郁了。再也没有从前那么好的朋友,再也不会有从前那样开心的课间。她觉得自己有点格格不入,变得不爱说话了,整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文科班班主任是个师范大学毕业的研究生,这在当时是非常高的学历了。他带着粗黑框眼镜,口音带着浓烈的苏北腔,整个人都很土。我们都笑称阿炳老师。阿炳老师果真思绪缜密,连考试成绩都能做成excel表生成曲线图。每次考试起伏都在他的掌握之下。曲线波动大的,他就要找去谈心。
数学老师据说是得过省奖,年级最好的老师。果不其然,基础知识讲解透彻,举一反三,难题迎刃而解。李夜阑从开始的八十多分,一下到次次一百分。数学老师都惊讶地说:“李夜阑,你的进步非常神速啊!”
英语、历史、政治、地理都是数一数二的老师,这配备绝了。李夜阑的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样样都厉害,就是语文稍稍弱了点。为此,阿炳老师经常给她开小灶,补补课。
很快会考了,李夜阑除了语文98,其余都考了100,包括物理、生物、化学。她获得了学校一等奖学金,照片贴在学校橱窗里。她想,苏蓦然一定会看到我。虽然七班就在隔壁,但是她基本都不到七班去。这大概是一种孤傲吧,但也十分孤独。她只是想证明自己,只要努力,做什么都能成功。
近来网络上都在传1999年是世界末日,搞得人心惶惶。好多人把房子卖了,工作辞了,周游世界去了。
“世界末日我们就不用考试了!”班上同学纷纷议论道。
“我才不信有世界末日呢!”
“那个预言真的很准的!”
李夜阑根本无心关注这些谣言,依然和平常一样上学放学。晚上就在自己的小房间做作业、复习功课。开了三盏台灯,灯光依然不够明亮,渐渐地,她有点近视了。有时候晚上九点半就累了,趴在桌上直接睡了过去。
很快就到12月31号了。李夜阑虽然平日不在意,但是到了这一天还是莫名地伤感。想起辛弃疾的那首《青玉案》,又多了一份悲凉。初冬夜晚的湖南路,五光十色,人头攒动,似乎大家都想在世界末日到来前尽情地挥霍一把。李夜阑独自走在步行街上,不再感到悲凉,嘈杂的音乐,纷扰的人群,让她感到有些浮躁。一个人的世界末日似乎有点凄惨,如果能在人群中偶遇苏蓦然,那是不是冥冥中上天赐予的命运。李夜阑边走边浮想联翩,第六感告诉他,苏蓦然肯定也在人群中,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相遇。
“老妈!”身后一声亲切的呼喊惊醒了低头走着的李夜阑。他们擦肩而过,幸而苏蓦然多看了一眼神情落寞的李夜阑。李夜阑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女儿!”然而她看见苏蓦然身旁似乎有个女孩。打过招呼后,两人就各自朝相反的方向继续走了。
2000年1月1日,世界末日并没有如期到来,生活照样像前一天一样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