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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雨笠烟蓑独潋滟 一壶浊酒落花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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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风波
玉宇琼楼千万间,青山绿水二三田。雨笠烟蓑独潋滟,云暗,春寒三月有谁怜。晴晚斜阳扶醉柳,山后,化为青莲释前嫌。斗转微曦村边立,不弃,一壶浊酒落花前。
西安古城风貌的保存比南京好,她留下的不仅仅是些旧址地名,而是几乎完整的南北东西四个城门、钟楼鼓楼等。走在树荫下,更能体会到千百年来积淀下来的历史文化底蕴。在土特产街上逛集市,像是回到了古时的长安。街的尽头被蒸腾的白雾弥漫,高大的槐树与青灰的城门亦真亦幻。一时间,李夜阑竟以为自己置身梦境,不知现为何世。
夏日的傍晚,西安城墙挂满了一排排红灯笼。走在城墙上,仿佛穿越回了南京的明城墙。夜阑和叶暮、吴庭秋几个在城墙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看着截然相反的城里与城外,他们思考起了人生。是像城外一样追逐光鲜亮丽,还是像城里那样追求内心的富足。马上要毕业了,面临着工作的问题,是做本行,清苦而快乐,还是转行追求高薪。当理想面对现实,总有着说不出的千言万语。
“夜阑!”
正低头思考人生的夜阑被一个熟悉的声音猛地唤醒。只见黑夜中微弱的灯光下,穿着黑色T恤,黑色牛仔裤的苏蓦然,白皙的皮肤被映衬得更加苍白。
“女儿!你怎么也来西安了!?”夜阑惊讶地转过头,仿佛是在做梦,命运又一次让他们在茫茫人海中相遇。
“他是谁啊?”萧住和叶暮纷纷问夜阑。
“高中同学。”夜阑淡淡地回道。
“可以找个地方坐坐吗?”蓦然怯怯地问,生怕夜阑不愿意。
“好吧,也一年多没见了。”夜阑想了想,还是答应了,虽然再次见面难免有些尴尬。
他们就在城墙根儿找了家吃水盆羊肉的店,点了一大盆羊肉,十串红柳烤肉,两杯酸梅汁。
“你来西安学习?”蓦然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在西北一带实习,过两天就回去了。”夜阑怎么也忘不掉一年前,蓦然对她说过的那些冷漠的话,她是决意自此不相往来的。
“怪不得去北京时没找到你。地质有趣吗?”蓦然不解为何她如此执着于地质专业。
“当然啦,可以到处玩啊!大自然的力量是很神奇的。”蓦然讲起热爱的地质就滔滔不不绝。
“这么说,我们还有相似之处。我采访也是可以到处玩。”蓦然的幽默化解了之前的尴尬氛围。
“看到你写的非典的书了,卖得不错啊!”夜阑其实也在默默关注着他,只是不联系罢了。
“多亏了你才有灵感写那么多文字。”
“我?”
“是啊,那段时间我很自责,也很消沉,就写文字发泄。谁料到会被人总编看上。”
“那是你优秀啊。那你这次来采访什么?”
“跟着慧灵残障服务机构创始人了解下他们在全国的服务模式,写个人物传记。”
“这么厉害啦,大作家!”
“才开始摸索,写作也很孤独。”
两人又陷入了无尽的沉默。孤独,谁不是呢?一个在高山大川里漂泊,一个在书山文海里遨游。孤独只有自己知道。
“明天我就要去兰州了。”蓦然有些伤感,但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兰州好啊,可以吃兰州拉面!”夜阑笑得很开心,因为她是真的爱兰州拉面。
“是啊,可以吃正宗的兰州拉面了!”
“你毕业后准备去哪工作?”夜阑突然想起刚才思考的问题。
“总编想在北京创刊,所以我应该会去北京。”
“我想回南京。”
“回南京?”蓦然惊讶地望着夜阑,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不想留在北京。
“也许习惯了一个熟悉的城市,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生活,总有些落寞。”夜阑若有所思,望向远方。
“原本我以为我们都会在北京工作。”蓦然有些茫然,原本想着去北京可以和夜阑在一个城市工作生活,就不会那么孤单了。他有些后悔去年说了那些伤人的话,造成了现在两人之间的隔阂。可上天让他们两次在人海中相遇,却为什么又要拆散他们?
“你很有前途,要好好把握机会啊!”夜阑一直这么鼓励着蓦然,而自己却还有些迷茫。
“那你准备做什么呢?”
“应该还是做地质本行吧,虽然辛苦,但是我还挺喜欢的。”夜阑想了想,还是决定坚持自己的理想,蓦然不也是一直坚持,才有今天的成功嘛。
“也许今后我们还会不期而遇。”
短暂的相聚之后,便是分离,没有尽头的分离。他们有太多事要做,况且,谁也没有勇气主动联系对方。或许是因为孤傲,或许是因为受过伤。
E108°45′21″,N34°26′35″
离开西安时,夜阑瞥见的最后一眼。她紧紧抱着一套编钟和皮影,这是西安所留给她的仅有的纪念。
转眼毕业了,蓦然只身来到北京,作为品周刊的创始成员,策划撰写专题栏目。多少人向往的帝都,又有多少人为了皇城根儿一纸户口而奔波终生。而此时,对于蓦然来说,帝都只是个冰冷陌生的大城市,没有感情,没有过往,没有回忆,没有未来。仿佛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夜阑的影子,她的发梢,她的足迹。
蓦然接到杨总编电话,要做一期三里屯酒吧街的专题。四月的最后一天,蓦然这个自称漂泊在北京的“杂种”,沿着环线地铁从西三环穿向东三环——所谓的富人区“朝阳区”。在来京旅游的外地人和外国人当中,可能有人不知道北京的朝阳区,但没有人不知道北京有一条酒吧街。
在东四十条钻出隧道,沿着工体北路往东,不知过了几个十字路口,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啤酒杯雕像,白色的泡沫从杯口溢出。雕像近旁立着的路牌上写着“三里屯南路”。这就是传说中的酒吧街了吧!沿着窄小的道路往南,西边的围墙后,一幢幢低矮破旧的楼房露出尖尖的屋顶。东边一些房子前拉起帷帐,发出叮叮咚咚施工的声响。路两边是一溜白色的灯箱,做着同样的豪宅广告。终于在路东看见一个“燕尾蝶”泰餐酒吧。他条件反射地想到岩井俊二拍的电影《燕尾蝶》,一直很想看。
向前又有稀稀拉拉的几家,浪漫优雅的“secret garden”,古色古香的“金谷仓”,抢眼的粉红色“粉酷”,还有“法雨”(cross club)。这几个都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酒吧,粉酷是一家主营东南亚新菜的餐厅,法雨则是西餐厅。也许正是下午,路上显得特别安静,除了偶尔路过正在整修的房屋时听见几声噪音。再往前,一路上居然是汽车维修、美容院和乱七八糟的小杂货店。一连几个小门口都挂着“寿衣”两字,害得他倒抽了一口气,加快脚步。居然又遇到个假肢医院!真庆幸自己是多么的健康,一直走到三里屯南路的尽头才回头。
快走到三里屯南路与工体北路的交叉路口时,撞上灯箱上大大的“滚石”两字,于是东转进了一个小胡同。刚看见指向“滚石”的箭头,就被一面玻璃墙上的“loft”吸引去了。绕过一圈高高的竹篱笆,看见印有“loft”黑色大字的蓝车棚,车棚旁一小块场地被十来个露天桌椅占据,红白相间的遮阳伞上是百威啤酒的广告。蓦然心想应该是“藏酷”的所在了吧,可一旁只有拉着白布正在整修的房子。露天桌子上摆着几瓶百威啤酒,人们星散地围坐在桌旁,震耳欲聋的音乐从前面一个红色舞台传来。原来舞台是个活动的卡车变形而成。舞台前架着好几个摄像机,来回忙碌的人们手中端着“大炮筒”。最前的一个桌子上,从黑包里探出一个印有“凤凰卫视”台标的话筒。舞台上立着孙楠、左麟右李的海报。可能这里将要有什么活动吧。
再转过去,便是以晶莹通透的玻璃围起来的“loft”。一束束洁白的马蹄莲插在贴着玻璃墙的桌上,像个巨大的花房。室内的一切都完全透明,暴露在路人眼前。沙发上,穿着红色短袖体恤、戴着灰帽子黑护腕的孙楠正在里面接受记者的采访。过了会儿,新闻发布会在藏酷二层大厅举行。
会后,一帮记者涌进了专访室采访,蓦然便进了藏酷。刚进去,一面印满英文的玻璃挡在眼前。围在外面的是西餐厅,厅内几棵大树从鹅卵石地下钻出,一直向上顶破木屋顶。一道卷门大概是整个藏酷留下的最显眼的车库痕迹,喇叭花藤遮掩得恰到好处。前面几个四脚木架上小浴缸似的石臼里,堆满了冰块和百威啤酒,让人一看就口渴。立着的玻璃橱柜更增添了几分心灵的纯净。
围在里面的酒吧一片昏暗,没什么人。一块立着的宣传海报上写着“藏酷、粉酷、面酷三酷积分卡详细规则”。原来这三酷是兄弟,有同一个老板。听服务员说面酷是经营陕西面食的,三酷中粉酷生意最好,藏酷最差,如今远没有刚开业时红火。服务生很亲切,问今晚有什么演出,他便领蓦然出来看了海报——美国Blood drum spirit四人乐队。他说大概八点半开始表演。
穿过工体北路,就是扬名在外的三里屯北街了。仅一街相隔,“南北”差距还真大。路两边的灯箱是各色的广告。一路看见《音乐周刊》、达达乐队、金海心、朴树的大幅宣传画。没走几步,“小资色拉”出现在北街东面,这是第一家酒吧。酒吧门前便道上露天摆着的红色桌椅冷冷清清。服务生都站在门口,一见有人路过便涌上来拉客。吓得蓦然还没看清便走过了。
金色墙上一颗颗银色的大鹅卵石在阳光下闪着光,红桌布、绿阳伞、蓝椅子,颜色是那么跳跃。两个牵着手欢快奔跑的抽象的小男孩小女孩,就是男孩女孩酒吧的标志。酒吧里,乐队正在为晚上的表演加紧练习。
北街的酒吧一个傍着一个,服务生集体站在门外拉客,让初来乍到的游人很难做个决定去哪一家。从南到北依次有兰桂坊,休息日,米兰,swing,咖啡咖啡,正在维修的一家不知名的酒吧,白房子,靓丽百合,Down town——门外坐着不少外国人,大船等。其间夹杂了一家鞋店和卖衣服的小店。每家酒吧都把露天桌椅摆到了路上。
看到路牌上写着“back street”,北街到了头,是三里屯后街。酒吧在这里戛然而止,北街西面与东面相比冷清不少,只有一两家餐厅。
回到男孩女孩,在路边坐下来,看着在这条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外国人说着听不懂的各国语言,中国人讨论着去哪家酒吧。“三里屯现在好像特别乱!”一群人走过时,他听见这么一句。黄昏时分,人影稀疏,杨花在空中飞舞,温柔的阳光洒在路边摞起的桌椅上,更添一种落寞的美。蓦然点了一杯以酒吧命名的鸡尾酒,心想应该不错,谁也不会想砸自己的招牌。
太阳下去了,风吹得有些冷,再加上有些困又醉了酒,于是从露天搬到室内。长形的酒吧除了吧台,其余的空间全部摆满了小方桌子。头顶上是五彩繁星灯,窗上垂下红色的枫叶。铺着红色桌布的一张张桌上点起了蜡烛。黑暗中,玻璃盏里摇曳的烛光映在舞台前抽着烟的长发脸上。舞台上的灯灭了,一行四人从蓦然身边走过。他和他们打了招呼。他们是反击乐队,有个吉他手胖子,眼镜键盘,中长卷发是铁嗓王兼贝斯,壮壮的鼓手手里仍攥着两根敲鼓的木棒。他们每周二四六在这里演出。乐队走后,酒吧里寂静了许多,蓦然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时七点多了,绕过舞台进了洗手间。一进门,墙上镶着绿边的圆镜子上挂着一个大铃铛,像是刚过圣诞节。洗手的池子是淡蓝色半透明玻璃,像荷叶。看着透明的水缓缓流下,心仿佛被洗得澄静透明了。
走出男孩女孩时,一条酒吧街都亮起了灯。盛放在都市夜空下的酒吧,愈夜愈美丽。
沿着工体北路往东,经过外交公寓后,终于找到了“豹豪”。一进门,两个服务生坐在一辆白色摩托上,背后的墙上挂着许多幅照片。左拐进了酒吧,似乎没到点,里面没有一个人。从小木梯上去,是低矮的阁楼,光线暗得看不清墙上挂着的装饰。女服务生拿来酒水单,点上蜡烛。在颤抖的烛光下,服务员手指着说:“来个红酒吧,现在优惠,只要三百,还送个果盘!”好像捡了大便宜似的。蓦然摸摸钱包,只带了四百多出来。
“请问晚上有乐队演出吗?”他问。
“有,今晚是鲲鹏。”
“几点开始演?”
“大概九点半吧!”
看看时间,才八点二十,他可不想在这个空空的酒吧里干坐一个小时,于是起身推说九点半再来。服务员说那时可能就没座了,可他看看楼上楼下的空椅子,不相信一个小时后竟会挤不下一个人!
穿过工体北路,再次来到藏酷门前时,已和白天见到的完全不同。路上的桌椅和阳伞都收起堆在墙角,通向发布会大厅的楼梯所在的那面墙似乎变了个脸,白色的墙上几个黑色大字:loft藏酷天地。要不是那辆火红的卡车停在路上,他似乎以为自己走错了。玻璃墙里透出黄昏般的点点光亮,两扇紧闭的铁门上镶着两块圆玻璃窗,向里面望,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推开铁门,酒吧里十分宽敞,有两个大吧台,一个调酒,一个烹食。两个吧台之间的地板上,镶嵌着一块块方形的玻璃,每块玻璃上都绘有不同的花,灯从地下打上来。那一朵朵巨大的蝴蝶花、牡丹花就被自己踩在脚下,有些不忍心践踏这些鲜艳的花朵。酒吧中间一个大池子里整齐地摆了几排木桌椅,灯从天花板上低低地垂下。靠吧台的一边是一溜十分后现代的摆设,金属银色散发出冷冷的光。坐上倒圆锥体的椅子,趴在圆形的桌上,俨然一前卫的新新人类。最后蓦然选择了池边的一块高地,靠玻璃墙摆着几张高脚桌,椅子腿也像后补了一大截似的。脚踩在椅子横杠上,手扶着高高的桌面,小费一番功夫才坐了上去。稳当地坐着俯视整个酒吧,心境也随之开阔。酒吧里人不多,前面不远处搭起一座低矮的阁楼,从小木梯上去,七八个人陷在沙发里惬意地谈笑。阁楼上又一个木梯,通向黑黑的未知空间。不知那里藏着什么。
看上去比蓦然大不了多少的服务生很随和,他说自己不久前才调来藏酷,过去一直在粉酷。可能因为在粉酷呆久了,他似乎有那么点东南亚味儿。
点了以酒吧命名的鸡尾酒——藏酷旋风。柠檬片与红樱桃插在郁金香形玻璃酒杯口,橘红色液体在昏黄灯光下披上了一层幽暗。吮着黑色吸管,朗姆酒、橙皮酒、什果冰治从细细的管里涌进口中,如旋风般席卷一空,落入深渊。在黑暗的深处,旋风卷起暗红色浪花,一直吹向脸颊。没想到如此甘甜的果酒后劲十足,贪了几口便烧上脸。九点左右,Blood drum spirit在舞台上开始表演。是个四人乐队,大提琴、架子鼓、萨克斯、键盘奏出蓝色爵士乐。
藏酷很宽敞,人也不是很多,人们东一桌西一桌分散地坐着。乐队在台上投入地演奏,台下静静聆听,不时响起的掌声使酒吧更添几分温馨。蓦然跳下高脚凳,从舞台前经过,穿过中间的池子,来到酒吧彼岸。墙上一长排小小的黑白电视屏,正放映着京剧《红灯记》。低下头,地板上镶嵌的玻璃灯上绘着各式器具。有丹麦设计师设计于1967年的咖啡壶,有1990年长着三只细长脚的榨汁机等等。
他蹲下仔细看着,突然有人在头顶上问:“你是学美术的吗?对这个这么感兴趣!”
“啊,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些玻璃地灯非常漂亮,上面的图案也十分特别,那边是很多花,真的很独特!”蓦然抬起头,笑了笑便站起来。那人梳着长辫,站在一个小吧台内,身边有耳机、唱机和调音设备。
“原来酒吧刚开时才漂亮呢,顶上吊满了圣诞树,后面还有个小花园,一到春天开满了花,那才漂亮呢!现在大不如从前了!”他趴在台上和蓦然聊起来。
“今儿你可清闲了,有乐队现场演奏!”蓦然笑着说。
“嗯,有他们呢!每周五周六都有现场表演。平时我就放些音乐。”
“你都放什么音乐?我喜欢摇滚,像X Japan、Luna Sea、□□ashing Pumpkins……”蓦然如数家珍,这些都是夜阑爱听的乐队。
“Ah……□□ashing Pumpkins!”身旁一个老外一直默默听着他们谈话,大概就听懂了这一句,似乎很有共鸣地点着头说道。
“Oh,hi!You like □□ashing Pumpkins?”蓦然好奇地问。
“Yea!I like it.I often listen their songs!”
于是蓦然用英语和这个蓝眼睛黄头发的高个儿聊起来。他是英格兰人,才来北京五个月,中文几乎一点不懂。现就在附近教一点点大的小孩英语,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也就是幼儿园或刚上小学的孩子吧。蓦然问他为什么来中国,他很得意地说了一句“我爱北京”,然后看看那个DJ。他说每周五周六都会来loft。DJ笑说:“他每次来都和我聊天,可是我的英语特别差,有很多东西都不知用英语该怎么说,嗯,像手机。”
“噢,mobilephone!”蓦然举着自己的手机说。
“mobilephone!”老外本来一动不动地听着他们说,眼睛深处是更深的疑惑。突然这几个英文字母将他敲醒,又让他动了起来。他曾在英格兰开过一家餐馆,后来到过德国、埃及、美国等许多国家,最后来到北京。蓦然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回英格兰,他露出不能确定的表情,说准备常驻下去,没有打算回国。蓦然问,那家里的孩子,妻子不会想他吗。
“Oh,I’m not married!”
“Sorry!I’m so sorry!”
从藏酷出来,转身进了个院子,门口写着“院内禁止鸣笛”。再往里走,一条巷子口树着一排好几个高大的灯箱,两面都贴着不同的DJ的巨大头像。原来滚石迪厅在这儿,进出的车辆行人不断。刚一回头,见滚石对面墙上贴着的纸上写道:“天晚了周围有居民休息请勿喧哗。”
三里屯南街仍旧十分安静,抬头看见一高一低两只白天鹅形状的路灯。而刚一踏上北街就完全不同了,闪烁的霓虹灯将一条街照得通亮。本就狭窄的人行道上挤满了每个酒吧门口拉客的服务生,闻名而来的中外游客,趁机卖起香烟、手机感应器的小摊小贩,捧着鲜花的卖花女,还有穿梭在人群中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的三五一群的“□□”。
“进去看看吧!我们有精彩的歌舞表演!”
“今晚有乐队现场表演,进去看一看吧,不好还可以出来!”
“看我们酒吧环境多好!比别的酒吧都安静。进去坐一会儿,我们不设最低消费。”
“快进去吧,里面精彩的表演开始了,可不要错过啊!”
……
每走过一个酒吧门口,那些热情的服务生便拉住蓦然的胳膊,扭住他的腰,掐住他的手腕,非要他进去不可。迫不得已进去一家,谁知舞台上黑黑啥也没有。他气愤地出来,那些服务生感到奇怪,有些不太高兴。
“怎么出来了?”
“哪有乐队演出啊?!”
“有!怎么没?看,他们就坐在舞台边呢,一会儿就演!”一个服务生拉他走到玻璃窗边。
“那什么时候演啊?”他看着坐在那里的几个染着五彩头发的男男女女,想起视觉系摇滚。不过他们可远不及视觉系,应该说差远了!
“你什么时候进去,我就叫他们什么时候演!”服务生提高嗓门儿,底气十足。
蓦然可不吃这套,甩开胳膊走人!与他迎面擦肩的几个“□□”在人群中巡视着,其中一个朝铁栏杆外的马路上瞥了眼,突然转身绕过栏杆,其余几个也跟着立刻调头。等他反应过来转身看时,只见三四个“□□”揪着一个女的站在路边。那女的破口大骂,浑身扭动着想挣脱开。行人都停下来看热闹,听不清那女的和“□□”在说什么。人群中又挤出三四个一组的巡查队。才一眨眼,女的和“□□”都不见了。他站在路边四处望了望,路两边停满了轿车,在刚才那女的和“□□”发生争执的路边,散放着四把白色的塑料靠背椅。真是很奇怪,怎么在马路边单放几把椅子呢?酒吧摆的露天桌椅都在人行道上,有谁会想要坐在马路边停车的位置?刚才又是谁坐在这儿呢?
人群又流动起来。蓦然有些害怕,想尽快走出这条龌龊的街道。刚挤出街口,一行外国旅行团正向他身后一张张血盆大口、一个个无底黑洞挤去。
沿着工体北路往东走,总算清净许多,灯光也暗了。刚走到豹豪门口,一个拿着手机从门里出来的人大声打着电话。十点半,当蓦然再次走进豹豪,不大的酒吧里已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烟味、酒味、糜烂和颓废。
“请问您几位?”
“一位。”他答道。
服务生在拥挤的过道里忙碌地穿梭,抽来一张凳子挤在坐满人的吧台边。舞台上打着强烈的红色灯光,乐队刚奏完一曲,女歌手便介绍起身边一个叫亚雄的男孩。单薄的身子唱起“单身情歌”、“过火”等一系列流行歌,迎来台下一阵阵热烈的掌声喝彩。对面靠墙摆着一张台子,上面左右角上各有一盏烛台,中间一个半身雕像,看不清是谁。老唱机向空中开出一朵黄铜色的喇叭花。墙上挂着个头骨,两只长长弯弯的角从惨白的头骨上顶出。屋顶上几个风扇缓缓旋转,吊兰低低垂下。
蓦然坐在吧台边,翻开酒水单看着价目表,调酒师几乎头都不抬地忙碌着。右边坐着的中年男人举着一瓶啤酒咕嘟咕嘟往下灌。一瓶空了,吧台里的服务生又递给他一瓶。不知这已是今晚的第几瓶。三角形的白瓷烟缸里横竖躺着几个被掐灭的烟蒂,没有火星的烟就像尸体一样丧失了体温。呲一声,他将一个白色小纸包从瓶口塞进去。纸包沿着瓶颈缓缓下沉,周围猛烈地泛起气泡。蓦然不知那小纸包里是什么,可又不敢问,还是不要知道太多得好。
身后一桌似乎特别热闹,几个漂亮美眉围着两三个中年男的。
“啊,X老师!真想不到!您好!”刚进来一美女立马奔向这桌,与其中一中年男的热烈地握手。
调酒师将一杯“蓝色幻想”递到蓦然面前,微微点了下头,朝吧台前离他不远的一男一女走去。
“那时田震在我们这儿拍《那时花开》时,我就在场……”蓦然隐约听见他说。他们仨开心地聊着天,仿佛完全忽视了近旁蓦然的存在。蓦然自个儿闷头吸着夹杂碎冰的蓝色液体,四处张望一圈。
“刚才你说《那时花开》里田震演的那个酒吧歌手是在这儿拍的?”看调酒师走近时,蓦然问。
“嗯,是啊!”他刚说完就回头走开了。
“我特喜欢《那时花开》那部电影!”蓦然尴尬地笑笑,不知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就当自言自语吧!
“你经常来泡吧吗?”吧台里一个胖胖的小伙子问蓦然。
“不,也就五一放假。以前就听说三里屯,一直想来。”
“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噢,我是媒体人。”
“那在哪儿工作呢?”
“西直门那儿!”
“噢,我就住那儿!”
“你们一般几点下班?”蓦然问。
“凌晨三点。”
“那你是自己开车回去还是坐车?”
“我……”他有些为难,伸出双手摆了个姿势,“骑自行车!”
“不可能吧!?”蓦然有点不敢相信,凌晨三点从三里屯骑车到西直门那么远!
“怎么不可能!骑车也就半个多小时!”似乎有些夸张了,他说完突然走开。
“对不起,刚才忙着招呼那边的客人,没能和你聊天!”一会儿,他又回来。
“没关系!来这儿泡吧的人一般都什么时候回去啊?”
“一般……十二点多吧!”
“哎,一般都是开车来泡吧,再自己开车回去吧?”
“嗯。”
手上捧着几只绒毛玩具的女人走进酒吧,从蓦然面前走过,转了一圈又从门口出去。一会儿,一个卖花姑娘从他身边经过。
他转向吧台,那个胖小伙又和他聊起来,“今天我是第一天在这儿上班!我以前在‘今晚八点’,听说过吗?”
“今晚八点啊,知道!就在白石桥嘛!那你怎么到豹豪来了?”蓦然问。
“想换个地方,我喜欢体会不同酒吧的感觉。”
“我去过栗正,不过不喜欢那种民谣音乐。”
“现在听民谣的人不多了。有个海帆在动物园附近,老板以前也是唱歌的。像他们这样的音乐人开个酒吧能撑到现在也真不容易!”
“你为什么不自己开个酒吧?”
“啊,开酒吧很麻烦!就像豹豪,每年房租费就得六十万!再加上别的,就得有个七八十万!没那么多钱,没个后台什么的,这条街上哪家酒吧能支撑到现在?早倒闭了!”
“他们有自己的原创歌吗?怎么总是翻唱一些流行歌?”蓦然问,耳边是一首又一首港台流行歌。
“北京哪个酒吧的乐队有原创?!都是翻唱!”他有些尴尬,笑了笑,又去吧台别处忙了。
豹豪的洗手间又小又臭,使蓦然想起藏酷那宽敞漂亮的洗手间——绿色磨砂玻璃里透出朦胧的灯光,墙角的大花瓶里插满了一枝枝花,墙上的镜子呈叶形,水池上一颗磨砂水晶球,轻轻一碰,一柱清水倾泻而下。
从狭小的洗手间出来,吧台边他的座位被人霸占了。看看时间,十一点三十多了,于是走出酒吧。
蓦然向马路上奔去,一列武警喊着口令从身边走过。远远看见三里屯北街拐角附近,一些人或蹲或站,巡视着人行道和路上的行人。那就是传说中的“皮条客”吗?他狂奔过去,将三里屯闪烁的霓虹,香醇的美酒,叩动心弦的音乐,以及浸没在其中的空洞虚无,远远地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