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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回廊牌坊重千万 梦里痴绝到故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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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痴绝处
翘翅流檐飞高墙,雕甍挂落照花窗。
回廊牌坊重千万,梦里痴绝到故乡。
刚上大四,石远黛就搬了出去。在宿舍,远黛睡在李夜阑上面。一个多月来,夜阑一直对着头顶坑坑洼洼的木板入睡,不知上面有人的滋味。室友说,夜阑一人睡双人床。也是,再也没有“地震”了。远黛偶尔会回来住个三两天,那是因为他出差了。这次,远黛邀请夜阑陪她一起住在租的房子里。
远黛就在夜阑的身边,发出微弱的鼻息,翻了个身,背向夜阑蜷缩成一团。那是远黛睡觉时一贯的姿势,头总不睡在枕头上,双腿双臂蜷曲着,从头到脚整个身子弯成一个弧形,像是胎盘中的婴儿。
那时刚入学,远黛走进寝室,一个瘦弱的女孩笑着对夜阑说:“你好,我叫石远黛。”夏日的阳光在远黛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黑,她笑起来像一枝黑色郁金香,清新而深邃。自古安徽多美女,远黛就算是个十足的美女吧——火爆的身材,修长的双腿,肩上搭了个烫成爆炸式玉米穗卷发的小头,整个儿一“加勒比身材”!再加上“奥黛丽??赫本”似的俏脸,简直让那帮男生直喷鼻血。
“你好,我叫李夜阑。”夜阑只觉得远黛这个名很好听。
夜阑看了床上贴着的名字才知道,远黛就是自己的下铺。
远黛爱疑神疑鬼,总是一本正经地说:“唉,你们觉不觉得这间房不对劲?为什么就我们寝的几张床这么新,别的寝室床都又破又旧?”她是第一个推开寝室门的,她跨进来第一步就觉得这里十分诡异。
“听小院儿阿姨说,我们来之前这里一直住着舞蹈系的小姑娘,就这间房空着,好象一年多没住人了,以前住这间屋的几个女孩可能犯了什么校规,全被开除了,后来这间屋就没再住过人。” 远黛若有所思地躺在床上自言自语。“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直空着不住人?我看没阿姨说得那么简单!”
而其他人则发出不屑的唏嘘声,对远黛这毛病,也不是忍了一天两天了。每到天阴刮风或深更半夜,她总是突然神经兮兮地压低了嗓音,好像很恐怖的样子。
“不会……这里曾死过人吧……”夜阑在上面逗她玩。
“啊……怪不得我总感觉这里阴森森的!太可怕了……”远黛的声音打着颤,从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叫喊,夜阑随着床架抖了抖。
“也许……就把尸体埋在墙里!”夜阑吓她。
“啊……别说了……”远黛似乎又往被子深处钻了钻,夜阑在上铺摇晃起来。
一个多雨的秋天,寒冷而潮湿,整日都像在夜里,阴沉昏暗。只要一打开门,一只白猫或花猫就会从门口的走廊上钻进屋,轻盈的身躯在狭小的空间里一下消失不见了。远黛总要蹲下身,脸贴在地上,手持撑衣竿在每张床下来回捅咕。待头发扫净了地面的灰土,都不一定能碰到那猫半根毫毛。于是乎请来了外援——东北寝老大,才得以重返安宁。
有一次白猫居然跳到远黛的床上,团成一球陷进软软的被子。她拿扫帚柄将它打下床,抱起被子床单一古脑儿丢进门外的竹筐。小院儿阿姨说,那几只猫是原来舞蹈系小姑娘养的。
“那两只猫为什么总进我们寝?”远黛又神神秘秘道,“肯定是以前住我们寝的人养的,现在它来找主人了!”她扭曲着双唇。
“小猡~~~小猡~~~”每天中午和傍晚,总看见竹子满院儿喊。一只黄猫不知从哪儿嗖的钻出来,在竹子脚边跳着挠着。竹子蹲在门口,手里拿着火腿肠一点点掰成小块塞进猫嘴。
过了个冬天,不知哪里来的一只肥猫在院子里优哉游哉地踱着步。
“哪里来的野猫?!”远黛喊着进了屋,回头从门缝里往外瞅。
“小猡!妈妈喂你吃薯片,快来!”竹子尖尖的叫声从门缝钻进来。
“啊?那是小猡??”远黛回头冲屋里喊,“天!怎么胖成那样!”
“哇!我都不认得了!是不是怀孕了……肚子那么大,都快掉地上了!”夜阑吓了一跳。
到第二年春天,夜里总能听见窗外或门口猫那可怕的哭泣声。
“昨儿你听到猫叫了吗?好像就在我床下,恐……”一早,远黛从床上探出头朝上面的夜阑说。
“听到了,是窗外吧!像小孩哭……发春呢!”
过了一阵,小猡瘦了一大圈儿,整日在门口的垃圾筐里翻找东西吃。竹筐总是倒着,满满一筐垃圾泼了出来。竹子在她们寝门口做了个窝,白天,小猡总是躺在厚厚的被褥上,闭着眼晒太阳。
“小猡什么时候生小猫啊?都好几个月了!”夜阑从竹子门口经过时问道。
“小猡要是生了,那院子里岂不是又多了好多猫!十几只猫在院子里到处跑……”远黛怕得不敢想了。
“昨晚我去上厕所,看见屋顶上一只黑猫,你说那只黑猫会不会是小猡肚子里孩子的爸……”远黛捂住夜阑的嘴不让她说下去。
春天的雨水连绵不绝,院子里都淹了有半个月了。夜阑半夜去厕所绕了好大一圈,撑着伞,穿着拖鞋的脚点在反光的水面中露出的小岛上。回去时,刚要推门,一个白色的东西从小院儿门口飘进来,旁边有个黑影,后面跟着几个小白点,在细细的雨中慢慢爬向对面一排房子。它们在一个寝室门口停下,过了会儿,又按原路返回出了门。夜阑吓得赶紧躲进屋里,两步跨上床钻入被窝。
第二天,竹子寝室门口围了一圈女生,一窝四只小白猫躺在一只大白猫怀里。几天后的傍晚,小猡从铁门进来,屁股后面跟着三只和它一样的小黄猫。七只小猫都睡在那只白猫身边。
“小猡,当爸爸了!在哪里认识的女朋友啊?这么漂亮,也不跟妈妈说!”竹子抱起小猡贴在脸上,又在小猡脸上亲了一口,放回窝里。“怪不得这些天小猡总往屋后跑,有时候都不回来睡。原来在外面建了个家啊!”竹子站起来和小院儿里的女生说。
“原来小猡是公的……我还以为它怀孕了呢,不过那时候它的肚子真的好大!”夜阑哭笑不得。
“搞笑!不过那些小猫挺可爱。”远黛蹲下来抚摸着母猫身旁刚出生的小绒球。
第一年暑假刚过去,搬进了新造好的宿舍楼。被猫吓怕了的远黛提出和夜阑交换上下铺的请求,夜阑爽快地答应了,爬了一年的床梯,都快成长臂猿了!
花了一整天搬家,从小平房,“贫民窟”,到“集中营”。突然从地面升到五层的半空,有种失重的幻觉。离开小院儿,每个人都有点舍不得。
瘦瘦小小的池新絮成了寝室长,不过怎么看怎么不像寝室老大,说是最小的倒有人相信。第一眼见她那深陷的眼窝、笔挺的鼻梁,就会觉得她是少数民族。果不出所料,她是回回,自小生活在标标准准的回族聚居区。爷爷是阿訇,给她起了经名——阿卜芹。处久了会发现她是棵可爱的“芹菜”。
叶暮面对不同的人,会戴上不同的面具。小眼骨碌一转,不知有多少点子闪过脑际。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要细细推敲,你不知道她在等着什么主动上钩,她下一步要展开何种行动。她那颗蓬勃的野心一日日壮大。
电话繁忙地叫个不歇,还总有什么找“瓦斯”“宝龙”公司的奇怪电话。每日听着叶暮带回来的八卦、小道消息,每个人都恍然大悟,原来过去自己一直封闭在自己小小的世外桃源。未曾跨入社会就见识到这形形色色各等人,大家感伤地回忆起过去宁静的单纯世界。
很快到了中秋节,满月的夜晚,夜阑难以入眠。独自站在阳台,看着楼前塌陷的地面,已想不起原来地上的模样。过不了多久,前面就会立起一幢更高的楼,挡住她们的视线,就连晒太阳也许都是一种奢侈。一个白色的塑料袋从工地上飘到楼下,绕了个圈又飘回工地不见了。不一会儿,又见那白色塑料袋按同样的路线绕了几圈。那是小院儿的猫吗?不知小猡一家现在过得怎样。月亮向西沉下去,淡入泛白的天空。东方,朝阳从翘起的屋角上升起。
远黛自暑假回来后总是行踪诡秘,对室友躲躲闪闪。问她吧,她就只知道傻笑。一个闷热的傍晚,她和夜阑在校园里四处踱着。她突然忸怩地问夜阑:“你被人亲过吗?”夜阑惊愕地盯着她,知道不用自己回答。那个晚上,远黛说了好多。
远黛和他是在地铁站认识的。她因为暑期打工拎了沉沉两沓调查问卷,瘦弱的她几乎走一步歇两步。突然有人从后面帮她提起一直送进地铁车厢。他留了电话便转身走出地铁。远黛回到家,母亲非要她给人家打个电话道谢,从此两人便开始了一段电话情缘。回到北京,她和他见过几次。远黛一脸害羞地叙述着。
天渐渐冷了,远黛和他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热。到学期末,她和寝室的关系淡漠了,室友甚至看到她打招呼都喊:“哟,稀客啊!”夜阑开玩笑地说把远黛开除出寝籍,但每个人心里都对她和他十分担心。
快要期末考了,也不见远黛回来上过自习。半夜,夜阑朦朦胧胧听见有人开门进来,从床头爬上去。随后便是越来越强烈的啜泣声。整个床在颤抖,夜阑睁开眼跳下床。黑暗中远黛的轮廓不很清晰,她把头埋在叠起的被子上,声音从厚厚的被子里发出。夜阑问她发生什么了,她抬起头,哽咽地说:“他是骗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说啊?”夜阑踮起脚,在下面着急地喊。
“原来他是个骗子!彻彻底底的骗子……”远黛抬起头说不完整,又闷进被子里。
后半夜夜阑一直没睡,爬上床抱着她陪她一起哭,直到天亮。
在和他住的宿舍里,远黛从他皮包里翻出一件和自己身上穿着的一模一样的粉红色毛衣,那是他从上海出差回来带给远黛的礼物……
平日他十分节俭,连破了几个口的袜子都舍不得扔,补了补继续穿,手机也还是多少年前的淘汰机。要说给远黛买花,等于摘星星,想都别想!渐渐的,远黛也被他的吝啬感染了,回来常问我们要家乐福购物的□□拿去报销。眼睁睁看着她从乖巧的小女孩,转眼变身为拿着电费水费电话费单,为生活奔波的居家主妇。黑亮的长发削了,减成了短发,穿上成熟的套装,戴上银闪闪的耳环,简直一副小媳妇儿打扮,让人找不到一点刚入学时青春的远黛。
远黛吞吐着,边回忆边哽咽。
记得他说,那时在地铁站对她是一见钟情。她也曾有过不少爱慕者,可真正谈过的没有一个,对于他那种狂风骤雨般的追求一时难以抗拒。她也说不清当时的她对他是喜欢还是别的什么,至于现在,也说不明白是爱还是习惯。总之,她发现自己唯一能肯定的是他还有别人。
每个星期日他都找借口去天津,一开始她没有怀疑,他是搞物流的,公司总部在天津,去天津出差是常事。可女人的直觉很敏感,她越来越觉得他似乎有什么瞒着自己,这么频繁地往天津跑也一定有什么隐情。趁他去天津,她开始在家里到处翻看他的东西,看能不能找出蛛丝马迹。在最底层锁着的抽屉里翻出许多他的档案材料,其中毕业证上写着上海某铁路学院,并非他所宣称的上海交大。她眼前一黑,顿觉落入了黑黑的无底陷阱,他说的每句话每个字在她看来都是谎言,是为了骗取她的心而捏造出来哄人的甜言蜜语。现在想来,当初自己有多傻,太过单纯,把世人想得都跟自己一样傻。就凭一张嘴,他说什么自己都全盘相信。认识他短短两个月,就被他俘虏了,上当受骗也快半年了,自己怎么就这么傻呢?
他从天津回来后,包里那件毛衣已不见了。远黛在网上找到了他大学的校友录,和里面的人聊了起来。在网吧泡了好几天,出来时她已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大学时他就与同班的敏关系暧昧,毕业后他分在上海,敏回到天津的家。两人一度分开断了来往。后来他调到天津,估计是与敏难舍难分。
远黛给校友录的斑竹留了言,没想到那位斑竹十分热心,给她打了电话,说了好多,劝她不要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后悔的事,说不定误会了他。
她没有就此罢休,决心要找出十足的证据。每个月的手机费都是她帮他到银行交的,报完密码,让小姐打出了前几个月的话单给她。她扯出长长的话单条,卷了卷走出银行。回家的路上,她只顾垂头紧紧盯着上面一串串数字。无数个字符掠过双眼,了无头绪。这么多陌生号码,无非是些工作业务上的伙伴罢了,到哪里去找那个叫敏的人?对了,找外地号,敏在天津,不可能用北京的号。她在一丛丛芜杂的数字间苦苦寻觅,查完了十二月份,怎么有几个末尾数那么熟悉?直觉告诉她,不用找了,就是这个号!拉出十月十一月的单子,一列列号码一瞥而过,无需停留。每个夜晚,几乎都是清一色的“4130”。每当过了十点十一点,他就与她躲在被窝里说悄悄话。短信不多,大多是长途电话。
远黛绝望了,抬不起脚,怎么也走不回现在的家。想想当初,他说要搬出公司的集体宿舍,自己是怎样跑断了腿找到一间离学校最近的房子,定金都交了,可他一看不满意,说不要就不要了。最后没法儿,还是自己到处贴广告把租来的房子又转租了出去,要不几千块钱就白搭了。三个月的辛苦奔劳,只换来他的一句不要,拍拍屁股走人。可无论做什么,自己都没有半句怨言,哪怕他不送花和礼物给自己,也心甘情愿地为他做这做那。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是这样的人!说什么“一见钟情”,都是假的!再也不会相信男人的嘴。
回到空空的家,远黛突然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切——一切美好的东西,青春,美貌,活力,纯洁,善良,友谊……
“嘀——嘀——”手机在桌上叫着震着。远黛一惊,从椅子上跳起来,奔向那闪动的屏幕。一看上面显示的号码,愣了。
“4130”
沉重地按下接听键,把听筒挪向耳侧。
“喂,是泗吗?”
“喂……你是谁?”
“咔”那边挂断了,只留下永无休止的“嘟……嘟……”声。
那个冬天,寒冷而干燥。
晚上十一点,听到走廊尽头池新絮的声音,她被人一步步抬回宿舍。
“为什么?为什么……”
“六年哪!六年……”
“我为他牺牲了那么多,可他……竟喜欢一个花瓶!我值得吗?等了他六年……”
“他为什么要送我许巍的磁带,为什么要来看我……”
“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啊……”
新絮一直哭着喊着,几个人把她抱上床。她喊出的每一个字都沾满鲜血,夜阑的心都要崩裂,泪水不住地往外涌。远黛说不出一句话,没有气力去安慰她。
叶暮突然找不到陆了,网上不见他的踪影,手机关机,电话不通,就差买飞机票去澳洲了。她是在“天涯”认识陆的。她的帖,陆都会看,陆的帖,她都会回。一年来,他们真的是在用心交流。她没有见过陆,陆也不知她长什么样,他们仅凭文字了解对方,听声音猜测各自的模样。陆说过两年后会回国。她与陆都是东北人,有一种莫名的亲切。陆给她汇了两千块钱,此后不久便消失了。她四处寻觅,有时甚至怀疑自己神经错乱。世上真的曾有过陆这个人吗?瞬间殒灭,不留痕迹。过去与陆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她都清清楚楚地铭刻在心。如今只能倚着回忆生存。她累了,真的好累。
齐齐哈尔的冬天有多冷,夜阑不知。远黛怎样熬过这个漫长的寒假,夜阑也不知。
二月回到北京,不见远黛的身影。一天,她穿着粉色大衣走进寝室。夜阑几乎认不出她,眼前的远黛俨然比军训时成熟许多。然而这成熟背后仍是孩子般的幼稚与愚蠢。
远黛说,他们和好了。夜阑不敢相信。她就是这样容易心软。
寒假,他去了远黛的家,哭着跪着求她原谅。她从未见过男人的眼泪,不忍心看他跪在自己脚下。她也答应过夜阑,不管他怎样哀求都不同情,决不再与他来往。她在两端徘徊,冷冷地对他说:“请你走吧,我不会再相信你了……”说完,她像要哭出来似的背过身,没想到声音一旦从嘴里出来就变得软弱无力。他一直跪着,扯着她的衣角,如果她不原谅就不起来。他知道远黛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肠软,对谁都有怜悯心。他拿出一把水果刀,在自己的左手心划出深深的一道口。涌出的汩汩鲜血染红了手心、手臂,一滴滴落在地板上。她不敢睁眼,伤心地哭了。
他又去了天津。远黛拨通敏的手机。
“请问你是敏吗?”
“嗯,是,有事吗?”
“你认识泗吗?”
只留下嘟嘟声。泗与敏断了联系。
2005年4月1日,农历二月十二,花朝。远黛阑独自去了北戴河,夜阑孤单的影子在樱花树下踯躅。
电梯门开了又合上。她们走向黑暗。细长的走廊,低矮的房顶,亮起的一盏盏灯将她们指引向黑暗中一扇模糊的门。
“哐啷”,远黛锁上铁门,砰地关上木门。动作熟练,像夜阑的母亲。再也没有寝室的吵闹,施工的噪音。远黛在雕着莲花的磨砂玻璃后沐浴,夜阑在厨房里准备着今夜的晚餐。橘红的日本南瓜,揭开盖子,白色蒸汽升腾上来,湿润着脸颊。夜阑给远黛舀了一小碗三鲜南瓜元宵,远黛不好意思地递去一个空碗,让夜阑再给她盛一碗。夜阑小心地端来一盘精心调制的黑白太极羹和两份菠萝蒸,把电视机前的远黛拖到餐桌前。
“等会儿得打个电话问妈怎么炖猪蹄!”夜阑吃着突然想起。
“一会儿去散步吗?到北展前面的广场溜冰、放鲸鱼风筝!”远黛激动地说。
“当然!”
“经过那个粮店时买点玉米面回来,你不是说要做窝窝头吗?顺便买几个鸡蛋,冰箱里没了,做汤什么的要用。”远黛笑笑。
“嗯!这个月电费水费是不是要交了?”
“呀,物业管理费也要交了,还有电话都停了好几天了……明天一定得去交了!”
月夜美得让人忘了家的方向。路边摆出一口口小煤炉,噼里啪啦地煎烤着一个个小圆蛋。夜阑买了两个和远黛边走边吃。这叫毛蛋,夜阑想起家乡的“旺鸡蛋”,还有爸爸从六合带回来的“活珠子”。旺鸡蛋和毛蛋一样,都是孵不出小鸡的死蛋。活珠子是“活”的,是孵了十四天左右的鸡蛋。蒸好后在蛋壳上剥开一个小口,轻轻一吮,汤汁味鲜不腻,吸干了便看见蛋体上托着一个圆圆的珠子,那是未孵化完全的小鸡脑袋,身子是布满细细血丝的蛋黄,蛋白缩到底部,像一顶小白帽。据说鸡蛋的这种吃法最有营养。夜阑记得母亲最爱吃“活珠子”。第一次吃时,自己把蛋底那一块硬硬的蛋白也给嚼碎吞了下去,父亲直喊:“不能吃的,那蛋白已没什么营养了!”不过夜阑倒觉得这么有韧性的蛋白咀嚼起来格外香。
夜阑拉着远黛穿进黑洞洞的小巷,远黛害怕极了,不敢前行。峰回路转,眼前出现一条小河,水面映着星空。一张张拱桥向身后远去。
“这不是穿过国图和首体的那条河吗?叫什么来着……”远黛看着前面熟悉的石桥,惊叫着跑起来,“换个方向走来,还真差点认不出了!感觉我们像是从它背后绕来似的!”
“找到一条去家乐福的近道!”夜阑喊着,她不再害怕走夜路,哪怕一个人。
第二天一大早,夜阑被客厅里一个陌生男人与远黛的声音吵醒。
“明天下午吧,我去银行取了钱给你送去。”远黛无奈地说道。
“明天是最后一天,如果见不到房租,我们只有撬锁,把东西都清走!”那个男的凶狠狠地说。
“噢,知道了,明天一定给!”
对话持续了很长时间。铁门哐的一声关上后,夜阑爬起来,拉开卧室的雕花玻璃推门。泗自从去了上海,远黛就央求夜阑陪她一起住。泗会给远黛寄生活费用于交房租吃饭。
夜阑在官园买了一只熊猫兔和一只荷兰猪回来放在阳台上。熊猫兔的眼睛周围有一圈熊猫眼,耳朵是黑的,身上也有对称的黑色花纹,不知是不是漂染的。如今人染头发,动物也跟着赶时髦,毛发纷纷被着色。熊猫缩起头颈时圆乎乎的,像胖胖的流氓兔。荷兰猪应该叫荷兰鼠,属于鼠科。不知谁觉得它那两鼻孔像猪还是怎么着,就猪啊猪的喊起来。看它俩在红红的半个西瓜皮里滚着,夜阑笑出声来。许久没有养过小动物,不知怎么突然想身边多几个有生命的动物陪着自己。也许整日对着死寂的墙壁和家具,对着没有感情的电脑屏幕,她厌倦了,再也无法忍受静默无声的世界。
这一年,她们毕业了。
夜阑不知有多长时间没见到陈清瑶了。听说她在一个报社工作,和男朋友在外面同居了。她终于做自己喜欢的事了,写写诗,在文字中获得重生。
新絮成了博士,她和男朋友在中科院,硕博连读。她不爱他,只是习惯,从非典后到现在的习惯。因为他像父亲,她要索回二十多年来父亲没有给予她的。她的母亲自非典后离开了家,谁也无法联络。母亲一直吃斋念佛,如今抛开尘间凡事,遁世。
叶暮去美国留学了,勇敢追求自己的演员梦。白天学表演,晚上练美式口音,晒成了小麦色肌肤,就为了能和好莱坞演艺圈融为一体。她的拼命使她得到了几部小电影的女主角,然而亚洲人的面孔想出名真的比欧美人要困难许多。
远黛跟着泗去了上海,泗在上海开了自己的物流公司。公司规模逐渐扩大,远黛跟泗结婚了,生了一个儿子,过上了阔太太的生活。
萧住去了美国加州的UCLA读研。吴庭秋则申请了牛津大学的硕士。李缙宸取得了保送本校硕士的资格。
夜阑就要离开校园了。她最爱的灰色旧式屋檐淡出蓝色天空,琉璃瓦、翘翅流檐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挂在屋角上的夕阳黯淡了,朝阳不再存在。走在错综的迷墙间,只听得见推土机、起重机、卡车的轰鸣。她将要回到南京,在一家研究所工作,从事地质本业。
夜阑
“南京是一个令人伤心的地方,走到哪里都逃不脱曾经深深的伤疤。我所能把握的只有现在,但却那么陌生。”
远黛
“伤心是因为有回忆,有曾经的足迹,总比在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陌生城市被埋没好。
生命是沉重的,生命、爱情、死亡,压得人透不过气。而太多的轻是你我不能承受的。”
夜,向心平凡,通体透明,朴实而不做作,容不下任何杂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