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观月澜

11、月升流萤梦乡客 不知世外秋意浓

　　世外
　　日落深山夜色胧，蛙声不与四时同。
　　月升流萤梦乡客，不知世外秋意浓。

　　六月十日，十一日，离京毕业生返校了。返校前要到出发地的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或当地政府开具当地有无疫情和本人有无与“非典”或疑似病人接触的证明。还必须认真填写随通知寄去的北京市统一印制的《2003年普通高校应届毕业生返校健康登记表》，准备好本人连续14天以上正常体温测试记录。这样的记录表，李夜阑也收到了，只是学校不让非毕业生返校，如私自返校者，按什么新出炉的处罚规定严惩，还要遣送回出发地。
　　可苦了那些毕业生，返校前5天，要向各院系办公室报告本人返校时乘坐交通工具的车次、航班等。当然还要准备一寸免冠照片一张，用于进校后制作胸卡。
　　返校毕业生一律从东大门进入，并服从门卫的检查和医护人员的体温测试。入校后立即到指定地点报到，学校安排集中住宿，由各院系组织学生在规定时间由专人带领回原宿舍取行李，到指定地点住宿。从天津市、山西省、内蒙古自治区、河北省、广东省返校的学生，更是另外单独安排住宿。
　　返校毕业生单独安排用餐食堂，单独安排时间洗澡、打开水。一律佩戴特制胸卡，凭卡出入校内特定的场所。更可笑的，对返校毕业生划定了日常活动范围、体育运动场地和到食堂、澡堂、开水房的来回路线，以避免与留校同学交叉。要是谁一不小心踏入“雷区”，或踩到“导火索”，想必一定当场“引爆身亡”……
　　例行的“晨检”制度当然要坚持，每日测试体温。来自华北5省区及广东省的同学，每日测试2次。发现健康状况异常者立即报学校防控办，送校医院诊治，或送入校内隔离区隔离观察。
　　截止11日上午11时，那些京外毕业生经过体温检测和验证相关材料，已全部入住学校特设的健康观察区，并将在观察区居住十天。
　　2003年全国高校毕业生首届网上招聘会正红红火火地开展着呢。
　　夜阑也正紧张忙乱地进行着期末结业考试……不过这对于她都是小菜一碟。
　　一次岩石学网课，老师问：“你们知道MORB是什么？”
　　话音落下，一片沉默。大家都在私聊夜阑，问她这是啥？夜阑自学了地质相关的英文，虽然没接触过这类词汇，但是思考了一会儿，她回答道：“我觉得M是middle的意思，O是ocean，B是basalt，R的话那就应该是ridge。MORB就是mid-ocean ridge basalt，洋中脊玄武岩。”
　　“完全正确！夜阑英文不错，专业知识也很扎实！”老师夸奖道。
　　有着超人的记忆力，高人的领悟力，外加多年的热爱，每门课她都是第一。期末结业考试形式多样，不过都难不倒她。讲PPT流畅深入，文献翻译精准专业，小论文观点创新，同学们都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夜阑渐渐找回了自信，在属于自己的领域纵情翱翔，锋芒毕露。
　　此时的苏蓦然却完全走不出非典的阴影，他又陷入了决绝的黑夜。每天除了去食堂吃饭，就是在宿舍写作，一天都不说一句话，只是闷头敲击键盘。他写非典的所见所闻，抨击时事，针砭时弊，他写小说，从祖父母写到父辈，从清末到抗日战争、内战，再到改革开放，折射出每个时代的烙印。成长，平淡而传奇，是痛，是无奈，是不能忘记的历史，也是血脉相通的传承。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本书，值得细细品味，慢慢回味。只有在文字中，他才能找到一丝安全感，才能面对真实的自我。写作是孤独的，是让人疯狂的事情。历史上很多作家都患有抑郁症，蓦然也不除外。当命运关上了你的门，总有一扇窗会为你打开。面对电脑屏幕，蓦然有说不完的话，打不完的字，每天都能敲出一万多字。
　　病得越深，看得越透。蓦然忽然明白自己的人生追求是什么了，他要用文字揭露社会的黑暗、人性的丑恶，他也要用文字记录人们的苦难，从而为他们寻求帮助。仿佛这才是他人生的价值所在，惩恶扬善才是他活着的意义。文字就是他的使命，他的灵魂，他的归宿。没有什么能比沉浸在文字中更让他快乐的了。
　　在西祠胡同的论坛上，总能看见蓦然见解独到的文章，他的幽默犀利使他十分受欢迎。一天，有个自称是香港某报纸总编的人给他留言。
　　“您好，我们一直在网络寻找关于非典的文章，看到您写的三篇纪实文学，能否刊载？能否留个联系方式？”
　　蓦然看到后将信将疑，但最终还是发了自己的手机号。
　　第二天，他就接到了这个总编的电话。
　　“您好，我是时报总编，姓杨名国华，过几天正好出差经过南京，不知能否见一面？”杨总编一口浓重的广东话，听起来有点费劲。
　　“可以啊。”蓦然爽快地答应了。
　　“您的三篇非典文章我们会先后刊载，顺道把稿费给您。我们还可以谈谈今后的合作。”杨总编很真诚地谈道。
　　“好的，谢谢杨总编。”
　　“那就到时联系，很期待和您的见面！”
　　蓦然觉得这个总编是个很真诚的人，他的善良也让他相信杨总编。果然，6月27日，杨总编就打电话给蓦然，约好第二天一早在酒店一起吃早餐。
　　见到杨总编的第一眼，蓦然就觉得他是一个文化人，戴着金属边眼镜，皮肤黝黑，平整的长袖白衬衫配上笔挺的西装裤，看着年纪大概有五十多岁的样子。
　　“你比我想象的要小。”杨总编对蓦然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蓦然心想，难道我就看上去那么幼稚吗？！
　　“你的文字，看上去比较老练！我们看了都这么觉得。”他解释道。
　　“谢谢，过奖了！”
　　“你的文字功底很好。”杨总编显然很欣赏蓦然，一直对他赞赏有加。
　　杨总编给了蓦然一张名片，印着香港法律改革委员会，私隐问题小组委员会……“我忘带了报纸总编的名片。以后我们可以EMAIL联系。”他说。
　　他们一边吃着自助早餐，一边聊了好长时间。
　　蓦然只吃了一个鸡蛋，两片火腿，几块鸡肉和几个小蘑菇，外加一杯咖啡，可惜了那么多好吃的，实在没有心思看一眼诱人的美味。
　　“我们是中文版比较年轻，需要内地各个地方的记者，当然，你还在上学，不太可能，等毕业了再说……”
　　“能当记者，这是我的梦想啊！”蓦然兴奋极了。
　　“现在你可以多关注身边发生的事。现在你的这三篇已有两万多字，等你写到二十万字，当然是报道文学类的，就可以出书了，有版税的，收入很可观的。”
　　“出书？！”蓦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香港有很多这样的记者，写了很多报道文学，最后出了书。我们一直在网上寻宝，要求也不低，但是一直没有看到好文字。直到看到你写的《非典全纪录》系列，觉得非常适合我们的报纸。”
　　“我还写了一些小说，讲述老一辈的人生故事的。”蓦然羞怯地提了一句。
　　“是吗？那很好啊！我很喜欢有历史背景的小说。快发给我看看。”杨总编也是性情中人。
　　“好的，回去发给您，提提意见。”
　　“我原来是学数学的，后来大学时爱上了文学，所以毕业后就从事新闻工作了。”
　　“我一直热爱文学，学的就是新闻。看来我以后就要以文字为生了！”蓦然笑道。
　　他们天南海北地胡侃，从SARS，到美伊，印巴，还有一些鲜为人知的内幕……从今年，侃到去年，又侃到数年前。
　　临走时，杨总编说：“你是一个很有潜力和发展前途的合作伙伴，希望以后多多联系。我这次从太原、北京出差准备回去，特地来南京见你，这是你的稿费。”
　　蓦然接过厚厚一沓人民币，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的文字赚钱，三篇一共赚了3000块。这对他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心想，我的这几篇文章居然这么值钱？！靠卖文字的生活也不会像曹雪芹那样凄苦无助嘛！
　　蓦然回到家，把新近写完的纪念爷爷的小说发给杨总编，就又开始准备考试了。打惯了键盘的手指，提起笔都有点发抖。一下午，他一边写着考卷，一边魂儿都不知飞哪儿去了……手旁的草稿纸上全是随手涂的三言两语，几次想打开笔记本敲弄键盘，都艰难地克制住了。还是等手抄完考卷再说吧……
　　第二天上午11：00，电话铃突然响起。把蓦然的好梦给搅了，他刚翻了个身，谁知妈妈边喊边朝他房间跑来。说是香港的总编打来的。他一下跳起来，床头的电话线还插在电脑上。于是蹬上拖鞋就出了房门，拿起客厅电话。“杨总编啊，您现在是在香港还是南京？”蓦然好像在做梦，不知昨天的事是梦还是现实？
　　“我还在南京，下午5：40的班机。我想走之前再和你谈谈。不知你有没有空，一起吃个午饭。”
　　“当然有空。我大概11：30能过去。”
　　就这样，蓦然又蹭了一顿饭。有两样不知是啥，就糊里糊涂吞进了肚。
　　“我看了你的《岁月长河》，It catches my eyes!我很喜欢你写的这部小说，每个历史时代造就了一些人，而这些人又推动了历史的更迭，很有意义！我回去后看看能否出版。”杨总编一见面就夸张地赞叹道。
　　“要是能出书，那当然很好啦。”蓦然既开心又惶恐，这种纯文学的小说一般很难流行起来，因为受众面较窄。不过现在这么早担心什么呢！
　　他们又漫无天际地侃开了，从粤菜、浙江菜，到淮扬菜；从中国的新闻封锁，到他十九岁时因得一怪病——少年高血压，住院时的趣闻……
　　“可惜，当时即使我把住院时碰到的各色人等写出来，也没有人给他发表……”他感慨道。不过，他现在可了不得，还是国际记者协会的。“我为争取香港新闻自由奔波了二十多年！香港未回归前，他每次去英国争取，都成功而归！我现在也正和内地一些电视台合作，不过不能涉及一丝敏感的政治性问题。以前曾有过机会调到香港新闻出版署，薪金是现在的五倍！可是，他为了新闻自由，没有调任。如果去了新闻出版署，那我就成为那儿的一颗螺丝钉，动弹不得！简直是作茧自缚，自捆手脚！哪儿来的自由可言呢？！反倒与我的毕生追求背道而驰！”为了新闻自由，他牺牲了许多切身利益。这正是蓦然最敬佩的！
　　“我也要像您这样，为争取新闻自由而努力！”蓦然的激情被激发出来，他并不是随便说说的，虽然自己很渺小，但他决定用实际行动去实现这个理想。
　　杨总编很自信地说：“你一定能看到！也许我去世之前也能看到！”
　　“我昨天想了一下，如果就《非典全纪录》出一本书，也不错！也许和你臭味相投，既然你开了头，希望能继续，十万字就可以了。但是，一定要真实！而且角度可以广一些，不要局限在学生，你可以出去采访，机关，医院，还有最好能采访到非典患者。当然，只能是就近，就你熟悉的周围的人。如果是硬性的冷采访，没多大意义。”
　　“我……我最近在准备考试……”
　　“当然，学习第一，先忙考试。可以写个《非典考试全纪录》了！”他们都笑开了！
　　其实，这个重担挑起来，蓦然有点茫然，喘不过气。这是他第一次要去采访，可他还没有记者证。
　　“只要关注身边发生的事，与熟人聊聊天，真实就行！还有，不要重复。”杨总编再次强调。“吃完饭陪我一起去阅江楼转转如何？我很喜欢南京这个古都。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杨总编饶有兴致地用粤语腔吟诵了一首诗，着实令人难懂。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蓦然接着吟诵道，论起诗词，他可最拿手。
　　“只可惜凤凰台早已不存在了，只留下个地名。”杨总编感叹道，思绪仿佛回到了唐朝。
　　从阅江楼北望长江，烟波浩渺，货轮如织。杨总编静静地望着江水东去，许久没有说话。他习惯这样一个人思考，每天都在国际国内各种航班中奔波，使得现在的平静尤为珍贵。
　　“真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许久后，杨总编又吟起了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