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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物伤其类(完) 我亦飘零久 ...

  •   这个晚上没有月亮。

      云层压得很低,低垂到不可思议的地步。马上就要下起雨来了,军营里的氛围也如同饱含水汽的云层一样紧绷翻卷着,所有人都沉默,所有人都等待。

      数年前的这一天,夜枭子在悬崖边抓住了像是要寻死的问疏狂。

      雨沉甸甸地下起来,并且越下越大。问疏狂察觉到风带来的雨丝往房间里灌,于是起身将窗紧紧关上了。电光与滚雷轮番登场,他坐在桌边一颗一颗捻过自己的佛珠。

      我真怕他来,我真怕他不来。*

      他这样想着,忍不住露出苦笑来。若是以真心还真心,那问疏狂比之夜枭子,难道会因为早有预料而轻松半分吗?恐怕不见得。他之所以能这样断定夜枭子的行为,不过是因为名为问疏狂的人同时成为了棋子和棋手,如果棋子本身不在棋盘上,就算是再缜密的计算也有产生错谬的可能。想要杀死一个人,首先要把自己杀掉才能做到。

      这样自嘲的时候,敲门声便响起来了。风雨声就都顺着窗棱逃跑,问疏狂又转过一粒佛珠,轻轻叹了口气。

      门外确实是夜枭子。

      他浑身湿透了,没穿那身仿佛从不脱下的重甲,往常不甚服帖的头发如今紧紧粘在他惨白的脸上,本应该很精神的发型却显得诡谲而疲惫。原本暗色的面纹在此时更加清晰,他浑身上下冷冰冰的,像是被丢进了做刨冰的机器里面和冰块一齐打碎了又捞出来。问疏狂看不到这些,但仅仅是扑面而来的湿意与脚下积起来的一摊雨水就足够不寻常。

      “……夜枭子?”

      来人没有作答,只是用一双冰冷而颤抖的眼睛将问疏狂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才仿佛被惊醒一样以鼻音做了回答。

      “嗯,是我。”

      夜枭子这样说着,伸出手去拥抱门内的人,水淋淋的衣袖便将两人一同打湿了。像是被雨水淋透了的小狗一样可怜又可爱,问疏狂想。他没有将夜枭子推开,只是轻轻抚摸着对方的脊背,用一种奇异的,隐含期待的声音发问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你想要从我这里寻求帮助吗?”

      夜枭子又露出了近似于受伤的动物一样的表情,他开始莫名的有点走神,这一切都像是什么三流作家打发时间所写的荒诞剧情,是那种投稿到报社会因为辞藻优美而刊登,然后下一集就太过离谱而被腰斩掉的无聊故事。夜枭子盯着昏暗的,被玻璃上停留的雨滴折射到问疏狂脸上的紫色光斑,感觉那玩意像是疤痕或者溅到对方的异兽血液,这房间里处处都不对劲,透露着荒谬和俗套,空气里泥土的腥气像是这房间养满了鲶鱼,灰尘弄得他鼻子发痒,眼睛通红。

      “……什么都可以答应我吗?”

      “当然。”问疏狂毫不犹豫地作答了,那语调是轻快的,一点也没有被雨水影响。夜枭子痛恨这种轻飘飘的口吻。“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无论你请求什么,我都一定答应你。”

      “这样啊。”夜枭子说,那声音颤抖着,几乎是咬牙切齿起来了,他从怀中摸索出已经打磨了无数次的利刃,飞快地,毫不犹豫地,满怀快意地刺向问疏狂的胸膛。

      “那你愿意为我去死吗?”

      他这时才将淬了毒的话语从齿缝里挤出来,那双手颤抖着将刀锋往更深处捅去:“回答我啊,问疏狂,你能为了我去死吗?”

      夜枭子冲撞的力度太大,问疏狂被他撞退到房间里面,腰背紧紧抵着墙壁,门外到冷风如同强盗一般冲进来,将他的恐惧和踌躇撕下来带走了。他听见尖锐之物穿刺布料与□□的沉闷声音,非常顺滑的手感,几乎没有任何阻碍,问疏狂像是从前接纳他的所有一样温顺接纳了这柄利刃以及他的恶意。伴随着温热的液体滑落的,除了夜枭子满脸的雨水,还有那双抚摸着他脊背的手。

      问疏狂没有回答。

      他只是不再触碰夜枭子的脊背,转而抚摸向对方的面庞,从发际线开始往下,到凸起的眉峰,挺立的鼻骨,过薄的嘴唇,全部摸过一遍。于是他笑起来,轻轻地开口:“认识了这么久,我才知道,原来我的朋友生作这个样子。”夜枭子仿佛触了电一般猛得将问疏狂推开了,他低下头盯着地板上逐渐积起的那一摊温热的血泊,做梦一般道:“你疯了。”

      “也许吧。”问疏狂说,仍然保持着那副慈悲的面容与语调,但夜枭子再不觉得这样的姿态令人沉溺,他一步步往后退着,摇着头,眼睛被雨水淋得通红:“你是个疯子,问疏狂,我怎么才发现……你疯得吓人。”但他很快站定了,因为那个仿佛不会察觉疼痛的人微微俯身向他发问。

      “那么,你向我许下的愿望,是希望我去死吗?”

      有那么一瞬间,夜枭子想说不是。他想从问疏狂身上拔掉那把令他恐惧的刀,他想让伤口愈合,他想令时光倒流,他想重新拥有这个朋友。但紧接着他又想起来他的野望,想起来这么多年他为之做出的所有努力,想起从问疏狂来后他心中所受折磨。于是否定被欲望灼烧成灰烬,愤恨尖锐的言语在喉咙里蓄势待发。

      他站定了,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问疏狂,投向那尊流着血的伪佛泥胎,投向他曾经的友人。对方的伤口在随着呼吸不断涌出血沫,一起一伏,像是赤色潮汐里小小的鱼。

      “是。你应该也明白为什么。”他回答。“你不该成为我的绊脚石。你夺走了我的梦想,我的期待,你亏欠我,问疏狂,你吃掉了我的未来。”

      问疏狂便笑起来,那面容里表露出的情感可以说是欣慰了:“这很好,起码你没有后悔,但下次要记得,”他走近,抓起夜枭子的手去摸向那柄深埋体内的刀,刀柄上是一种古怪的滑腻手感,雨水混合着血的气味将两人包裹起来,夜枭子颤抖着,这粘稠而干枯的气味仿佛将他们重新填入子宫,两人在此时拥有了超越所有的联系。“这样杀人可不行,完全没有刺到要害,夜将军在战场上可不能出这样的差错。起码要多捅几刀,或者把头割下来吧。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也许会有恶鬼从地狱里爬上来复仇也说不定呢。”

      问疏狂这样笑着,把深埋在身体内的刀拔出来放在夜枭子手中,又将嘴唇凑近夜枭子耳边,用几乎无法捕捉的气声继续说——

      好友,我不怪你。*

      月亮在这时候突兀地出现了,以一种不合乎常理的姿态撕裂了乌云与暴雨,自高空向他们投下阴郁而冷漠的一瞥。水流没能冲刷掉月光的痕迹,问疏狂在月光下流着血远去的身影,与和夜枭子第一次见面时的身影无限重合在一起。他低下头,暗红的血迹在地面上流淌,倒映出他满是血痕的脸,那是经由他手中的刀从问疏狂体内取出,又从问疏狂手上涂抹到他身上的血。他颤抖着,看着月光与血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延长的,空白的血迹从他脸上流下,滴落在地上,沾满了问疏狂的脚印与身躯,向着远方离去了消失了,连带着夜枭子自己的血液一同远去,夜枭子摇晃着跌坐下来,从捂着脸的指缝里露出野兽一样痛苦的低声叫喊,声音连不成完整的喉音,更近似于截取了尖叫之间喘息的片段。

      话语仿佛噩梦一样伴随着夜枭子离开,直到天亮时他仍然浑身发冷。副官走进军帐向他报告说问疏狂消失了,一切痕迹干净得像是这世界上不曾存在过问疏狂。

      可他还在这里,夜枭子想,他一直在这里看着我,从每一片反光,每一声鸟鸣,每一粒灰尘里看着我,他是我活着的梦魇,他是要从地狱里爬上来复仇的恶鬼,他,他,他——

      我再也不要看见月亮了。

      夜枭子这样想着。

      ……

      “那么此次攻略所获得的能量将用于打开平行宇宙之间通道,以及修复您的部分视力缺陷。”系统说。“您的眼睛连我也不能修复,真是奇怪,现在的程度只是能分辨异能量,能对您的生活有一定帮助。”

      问疏狂抚摸着用纱布紧紧裹好的伤口,向系统点了头。那里浮动着一团凝炼的小小白光,他迟疑着伸手抚摸了一下,果然碰到了非常柔软的绒毛。

      “就这样吧,已经很好了。”

      他这样说着,又忍不住苦笑起来。

      “恐怕我还是让他感觉辛苦了吧……真是对不起夜枭子。但每次看到他都忍不住觉得,太嫉妒了。”

      “为什么?”

      “那样为了活下去,为了梦想拼命的态度,我也想要拥有啊。”他这样说,用手扶上心脏的位置。

      “但是这里从来,从来没有因为过这种事有过波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物伤其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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