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心无挂碍（1） 君向潇湘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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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并不使我幸福，他说，特别是相信我。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第七平行宇宙有着长久的，浓重的光明。天穹从不充斥黑暗，这里没有星月夜，甚至看不见太阳，人们所拥有的就是天空之上的无尽光。
光芒里孕育了很多人，雪皇号称全无黑暗的统治下，偶尔袭来的第五平行宇宙联军代表着许多人眼中无可饶恕的敌对。
问疏狂离开第四平行宇宙时，战争才结束不久，到达第七平行宇宙时，战争却尚未平息。他空茫的视野如今能看见异能量的光芒，仅从外表而言看不出他半分不适应，除了夜枭子那当胸一刀令他面色苍白，微有倦容。
他走过战场的荒滩，死去的尸体里异能量正在逸散，在他眼中成为月夜下波光粼粼的海，问疏狂在无光之海*中慢步行走，缓缓上升的微芒如同烟雾，被风吹落的力量散开，笼罩着充斥死亡的大地。死亡之上是吹不散的浊烟，如果异能量不仅是力量而同样能储存记忆，这里应当充满了死寂者的鼎沸之声。透明彻亮的空气不足以驱散生灵不再结疤的阴翳，尘烟成了活与死之间的黎明。
问疏狂的眼睑闭合，不再去看这片恐怖。他低低地，平静地念起往生咒。但他很快睁开眼了，盲者的敏感让他察觉到不远处尚且存活的生气，异能量的光芒凝实而表现出阴郁的冷色，如同远古流传的一枚烈沁了的玉管。
是个活人。他想。
系统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没有隐藏身体，柔软的指爪踩在问疏狂肩头，在他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话：“这是第二位。”问疏狂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俯下身来去触碰身边的死者，同时在心中对系统道：“拯救落难之人？真是俗套的剧情，就连地门的话本也不这样写了。”
死者们的异能量有两种，一种如同天空之上的无尽光一样金白交错，落在手中会有幻觉般的温暖；一种和刚才那个活人的异能量一样颜色冷暗，说不上邪恶，但与旁边那些明亮洁白的光芒相比较就不讨人喜欢。
仅仅如此便足够问疏狂感觉熟悉，无非正邪之争，问题是孰正孰邪并非那么好判断，正义的一方也未必会赢得好的结果，这样的局面于问疏狂而言再轻车就熟不过，毕竟他曾经就身在局中，虽然早早脱身，但目睹正义深陷泥沼的结果就足够刻骨铭心。
即使是恶徒，也非死不可吗？圣人又必然正确吗？问疏狂这样想着，毫不犹豫地向着被两具尸体压住的人伸出了手。
……
冥王还保持着最后的警觉，但已然没有力气去做什么推拒的动作。他察觉到有人靠近，却连睁眼的能力都欠奉，只觉得一只冰冷的手先是在自己鼻尖微微一探，而后两根同样冰冷的指头捏在自己颈侧。手指的主人察觉冥王苍白皮肤下血管的搏动，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然后他察觉身上压着的尸体被移动，那位他忘记了姓名但却替他挡下一发冷箭的士兵死于穿胸而过的锋锐箭矢，而冥王昏倒于此后对方倒下时头盔猛烈的撞击。伤口里流出来的血因主人的死去多时变作暗红，像是搅和了墨汁的鲜红印泥，血迹淌在他的胸甲上，那副在第五平行宇宙只会反射暗淡阴冷天光的铠甲在来到第七平行宇宙后也能反射出金灿灿的幻象，像是雪皇口中的博爱一般粉饰太平。冥王钦佩那名女性的理想与勇气，鄙夷于对方的浅薄与无谋。
人体是精密运作的仪器，失血好比从这台仪器里面拆解零件，从最不重要的到最重要的，而中上一箭则无异于往这仪器里面狠狠钉入一枚木楔，仪器的停运与崩坏象征着生命体征的消亡。于是在有人宣称射中了冥王并亲眼看见对方倒下去后，雪皇的部队并没有对战场进行清扫，也就让问疏狂有机会救下尸山血海中的冥界之主。
他俯下身去搬动另一具尸体，没发觉冥王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沉默地看着问疏狂。
“baboo，拜托你了。”
问疏狂终于将冥王从尸体堆里挖出来，系统应声从他的兜帽里探出头，缓缓扇动着耳翅落到冥王的胸口。
系统配合地用baboo一族的语言叫着，将四周的异能量整合，消化，交互，最后传递到冥王的身上，能量迅速的补充与肌腱皮肉快速愈合所带来的痛楚没有让冥王叫出声，外表沉稳的将领在伤口大致愈合后撑起自己的身体，伸出手去握住了问疏狂的手。
突然的身体接触让问疏狂微微一怔，并没有拒绝。
“多谢你救了我，这里是雪皇的领地，我是她的敌人，不知道雪皇的部队什么时候会回来，如果你不想惹上麻烦，最好还是快离开吧。”
问疏狂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对这句话避而不谈，从冥王紧握的掌心里抽出手去按上冥王的手腕，耐心把了脉才道：“baboo的能力只能让你伤口大致恢复，内里的伤势还要静心疗养，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家？”冥王苦笑一声，“我的家不在这里。”
“那也总有落脚之处。”
“哦？那，你的落脚之处又在哪里？”
充斥着无尽光的大地上吹起一阵干燥的，温暖的风。雪衣白袍的俊秀青年直起身子，伸出手来，先是指指光亮的天空，再指指脚下满是血污尸骸的土地。荒滩之上，他立在光与血之间，双目紧闭，双手合十，神色清隽慈和，有如佛像前的一盏长明灯。
“旅人之躯，四海为家。”
冥王摇头：“说到底，还是无处可去。”
他似乎放弃了与问疏狂的交谈，很是勉强地站起身来，没接受问疏狂的搀扶。
“也许还有一种说法，叫做吾心安处是吾乡。”
这句话不知道哪几个字戳中了冥王的想法，他急急回过身来：“那若从无心安处呢？”
“前行。”
问疏狂简短答道。
“什么意思？”
“众生皆是未来佛，一行一举皆向圆满，一花一木皆为梵天。此处没有心安，便向他处寻找，若观黄叶落，无悲无喜，不自困，不踌躇，心有大自在，便知无处不是心安。”
“如果不知道该如何自处，那就前行。”他这样说着，伸出手抹去飞溅到冥王脸上的一枚血点，问疏狂看不见冥王眼中涌动的不知名的暗流，他只是平静地继续说：“你要分清楚，能握在手中的是‘未来’还是‘此刻’，如果仅仅想要当下，那也许只要捏造一份使自己心安的假象，运气好的话这份假象会持续很久……但如果你想在此生到旅途的终点都获得解脱，仅仅伪造假象是不够的，心安与否，在你心中，不在足下。”
他说完这一长句，垂着眼睛等待冥王的回应，但除了一片沉默什么也没得到，乃至于原本近在咫尺的躯体热度都剥离了。问疏狂便生出不耐，他疏离地发出‘哈’的一声短促气音作为冷笑，决定最后再给冥王一点机会。
“在这样一个大多数人都只知道打打杀杀的世界说这种话，您还真是不怕麻烦。”系统在问疏狂心声里说，“目标看起来没听懂。”
问疏狂没理它，向着冥王拱一拱手权做是告别，便扭头向远方走去。
然而不等他走出去两步，就感到身后有人奔来，步伐凌乱，紧接着一双手紧紧拉住他的衣袖。
“请您……留步。”
冥王沉沉喘息一声，绕到问疏狂身前来，盯着他的脸。这份即将得知答案的惊惶令他失态，事实上冥王很少会有这样无措且失礼的举动，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如果做不到呢？”在短暂的沉默后，他问，“如果这世界，这世间所有都拒绝我的心安呢？那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问疏狂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动摇。
他睁开那双神光散乱的眼睛，注视着面前一具光辉暗淡的灵魂，仿佛注视着过去的什么东西。
“那就去改变这所有，在地上造出你的神国。”
他接着眨了眨眼睛，再次露出一个平和的微笑，落在冥王眼中是能让积雪消融的样子：“这样的话是不是有些太沉重了？”
“不……这些话刚刚好。”
冥王原本因为伤口而微微佝偻的躯干直起来，他要比问疏狂高上一点，破损的披风在身后卷动，被他一手扯下丢在地上。他向着问疏狂伸出手来，眼中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期待。
“我是第五平行宇宙的统治者，冥王，你愿意来帮助我，在这地上造出让我们狼族狮族也能心安生活的神国吗？”
问疏狂没有伸出手去回应。
他只是向冥王俯身，双手合十，没让对方看到此刻自己几乎维持不住的表情。当他直起身来，依旧是那个平淡疏离的问疏狂。
“当然可以。”
他笑着回答。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心无挂碍（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