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物伤其类（4） 渐解狂朋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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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从一片空白里看到什么？
大概也只有一片空白。
原来那天自己的愤怒并不是毫无缘由。夜枭子想，就像是拍开泥封的酒不能再久放一样，在他对着问疏狂袒露内心想法的一瞬间，有些东西就永远地改变了。内心的痉挛如同无形的水波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然而夜枭子听见自己的声音非常平静地做出回答。
“随你的便。”他说，“下次想要可就没机会了。”
问疏狂的表情又恢复成那种平静的样子：“啊，我不会后悔的。不过好友当上将军之后要注意安全。”他抚摸着手心里那串佛珠：“毕竟你是打败了上一任将军才坐上首领位置的，难免会有人也心思蠢动，想效仿你，将你取而代之……”
取而代之。夜枭子脑中登时如同挨了一击猛锤：问疏狂说得没错，云蝠军团强者为尊，他是打败了上一任将军的强者，但在军中的威信并不如上一任将军一般稳固。这次是他赢了，下次一定是他赢吗？且不要说前将军要复位会有多少人认同，万一再从哪里蹦出来个人要挑战他怎么办？至于挑战者的能力——他眼前可还坐着个问疏狂！
能把他教成如今的能为，如果他同样愿意教其他人呢？如果他自己会想……取而代之呢？问疏狂不要做教官，难道是想做将军？如果是这样，那凭借自己的力量能够阻止吗？武力而言自然是螳臂当车，但如果揪着出身去攻讦……
意识到站在对面一言不发的人明显陷入沉思，问疏狂心知夜枭子又在揣度自己的想法。他很是无奈地露出笑意，低声道：“你又在琢磨什么……我答应你，我不会再对任何人如同对你一般，你大可以放心。”
他与我确实很像，问疏狂想。同样的遮掩，同样的坏脾气，同样的多疑。区别只在于我掩藏得够好，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好人。夜枭子闻见问疏狂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息，只觉得两人间的距离随着那虚无缥缈的东西一时间远了。
“好！我相信你，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这份相信！”夜枭子说。声音把问疏狂的神志拉了回来，只听夜枭子顿了顿，仍坚持道：“只是我还希望你跟我回云蝠军团，这里……”，他环视四周，“太简陋了。”
“环境的好坏我从不在意，闹市深山，陋室朱门，不过一念之间。”问疏狂用自己无神的盲目寻向夜枭子的方向，“但如果你坚持，我的回答是，可以。”他摸索着扶着墙壁起身，夜枭子忽然发觉，那些茶盏铜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问疏狂收拾好了。他看向问疏狂，还没来得及发问，就听见对方缓声道：“就是今日你不来，我也要离开这里往别处去。”
“你想去哪里？”
“天下之广袤，风物几多，何止你们两军对垒的这片土地？心有所想，何处不可去呢？”问疏狂道，“但既然你先一步邀请我，我也就厚颜随你去了。”
第四平行宇宙的月夜如同过去千万年一样安静，问疏狂跟在夜枭子身后一步步往军营走。将军不是一个人来的，在他谈话时那几名小队长等候在岩壁之外，没听见夜枭子被拒绝的难堪。此刻几人围护在夜枭子与问疏狂身后，用眼神交流着彼此的惊讶：从来没听说这荒郊野岭里还住着这么一号人物，这人又是如何认识了将军？能被将军亲自请回，他究竟厉害到何等地步？疑惑太多，几双眼睛齐齐向问疏狂瞟去，那张被兜帽遮掩着的脸分辨不清长相，更看不出神色，但只是从背后看去，便仿佛随时会被风卷走一样。
作为将军，夜枭子不能说不忙，他请副官带问疏狂去已经准备好的住处，就一副日理万机步履匆匆的样子离开了。
副官看起来年龄与夜枭子差不多大，有着与云蝠军团治下子民们相同的暗紫色头发。问疏狂谢过他带路，在对方临走时忽然道：“路途劳顿，先生不要饮一杯茶再走么？”
他如此微微露出笑意，向着副官做出了邀请的动作。
……
“……然后问先生请属下喝茶，属下只好喝了一杯，就来向您复命了。”
坐在案前的夜枭子嗯了一声，副官没听出他的喜怒，一时间有些不安，待听到一声下去吧，他才退出营帐，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忽略去心中那点些微嫉妒情绪，夜枭子换了个坐姿，心道就你问疏狂那盏苦茶，还真以为会有人喜欢？好像全天下就他最有品位似的。第四平行宇宙的人不欣赏茶，不管是云蝠军团还是猛虎军团，没人喜欢这种风雅的，平和的，需要细细品味的东西。事实上他们能在战争的空隙里抽出时间，喝上一口干净的水就已经很好了。
战争……战争带来了很多东西，带走了很多人。
夜枭子任由自己的思维漫无目的地发散开来。那么问疏狂也会死吗？死于战争或是别的什么？仅仅是这样的想法就使他生出不可思议的情绪：问疏狂看起来强大到无可匹敌，仿佛不会死去一样，但事实上他是一个普通人，是一个盲人，是可以轻松被杀死的存在。但在意识到问疏狂会死亡的瞬间，夜枭子发觉心中生出莫大的痛苦与抗拒。
他不想让战争带走问疏狂。
他不希望问疏狂离开。
这样两个念头浮现于脑海之时，夜枭子终于恍然大悟，他已经一步步落入那个看似高洁之人的无心圈套，这圈套太过了无痕迹，然而又紧密纠缠如同巨蛛之网，乃至于他并不敢断定这圈套是否真正是无心的。即便不愿意承认，事实已经无可辩驳。他，夜枭子，他的所需所求被问疏狂一手掌握了，从此他的一部分嫉妒与贪欲成了问疏狂的奴仆，跟随对方的行动而喜怒悲苦。
多么精妙的设计，多么难明的心思！如果不是自己常被人骂作多疑的习惯，恐怕到最后都不知道他问疏狂竟有这样的力量，但事已至此，脱身已经是不可能的了，更不要说他已经将问疏狂视为友人的如今。
友人。夜枭子又细细品味了这个词语，仿佛在齿间啮咬一枚极酸的糖，明明酸涩难言，却又贪图糖心那一点甜味而不愿吐出。那问疏狂知道自己对他怀有的欲望吗？或者说，问疏狂也对他夜枭子有同样的独占与保护之心吗？他思及此处，惯来不可一世的思想忽然如同触碰到盐粒的蛞蝓一样缩瑟了。问疏狂是什么人？他怀有怎样的抱负，怎样的期许？自己凭什么要他也有这样晦涩的企图呢？夜枭子一边唾弃问疏狂的不食人间烟火，一边又暗自折腰于他的清高傲岸。世上再没有这样的道理，夜枭子再度发觉自己对这人的一无所知，然而却并没有什么办法。难道丢下这一个，他还能再找出第二个问疏狂来？绝无可能。
“那么……作为让我如此被动的补偿，”夜枭子喃喃自语，“请你永远不要离开我，永远只看着我吧。”
……
问疏狂在慢条斯理地铺床。他以一种让人怀疑的耐心态度把床铺上每一寸褶皱都抚平，身后燃着的半炉香渐渐熄了。系统落在他肩头道：“那位副官向夜枭子报告完，已经回去了。”
他发出一声简短的鼻音算是回答，直到结束了手上的工作才开口道：“然后呢？”
“夜枭子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发呆，期间念了三遍您的名字。”
问疏狂停下了收拾香炉的动作，道：“这倒是让我有点惊讶……本来以为按他的迟钝程度，要再过两天才会察觉到什么呢。”
系统迟疑了片刻，回答道：“按照系统检测，在副官汇报完成后一分钟内，夜枭子对您的杀意提升到了需要警惕的程度，本来我要提醒您，但是杀意很快消失了，并且……”
“现在的指标看来，您已经完成了本次目标，夜枭子对您的情感数值足矣判定他视您为友，数值本身也相当可观。系统建议准备异次空转移来脱离当前平行宇宙，前往下一个目标地点。”
“真是……搞得我都有点心软了。”问疏狂这样说。
但紧接着，出乎预料地，他以不容拒绝的坚定态度摇了摇头，向系统道：“不行，仅仅是这种地步还不够，或者说，这种地步只能说是完成了一半，以这样虎头蛇尾的程度结束是对我和他的不尊重。”
“您的意思是？”
“这样的情感可算不上刻骨铭心……我多少担了他老师的名头，也确实将他看作好友，至少要教给夜枭子一点实在的东西才行，像他现在的心态可坐不稳将军的位置，更不要说成为什么枭雄。”
现在的夜枭子足够多疑，却也太多疑，太狭隘，他本身的能力没有出众到可以目空一切的地步，却又有心比天高的思维，这样的夜枭子只会昙花一现，然后只要有一个比他更强的人出现，就会迅速坠落——
问疏狂并不想看到这一切，所以他这样想。
我要教会他世上不只有人心险恶，同样也有赤诚如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物伤其类（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