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时分》罗洛不是梅

3、无奈

　　先前空气中还似热恋般如胶似漆的水分子们不知是前期太腻歪产生了倦态还是陷入了冷战僵局，现今它们悄然分散隔开，院墙下花坛和草地上的露珠已不见踪影。天上除了温热的太阳和薄如蝉翼的几段纺纱状的云朵外，别无他物。它就像蓝宝石那样纯净而又深邃，让人不得不为之着迷。树上间断传来几声鸟叫，住楼部的房间时不时飘出不同音量的交谈声、音乐声、电视频道声，给这个院添了不少生气。

　　其中隐隐约约夹杂着哭泣声，好像是从三楼传来的。
　　原来是叶奶奶在哭。今天她的儿女来看她，给她带了好些水果和点心。女儿阿梅看着自己的母亲哭泣很难受但是也很无奈，只能给老人擦擦眼泪，嘴上安抚老人“妈，我和小弟以后会常来看你的，莫要哭。”

　　听了女儿这番话，老人没有说话，只是哭得更加厉害了，眼泪巴巴地流，但是也没大哭大闹，怕给儿子女儿丢脸。女儿看了自个儿弟弟阿强一眼，示意他哄哄妈妈。“妈，住着住着就习惯了，你看着这院里这么多大爷大妈可以和你聊天呢。你看，我和大姐给你带了你喜欢吃的香蕉，我剥给你” 他拿起桌上的香蕉剥了起来。

　　叶奶奶：“我都住一年了，但我就是不习惯这里嘛。我想回家，都好久没见着我孙子咯。”

　　儿子阿强：“来，妈，先吃香蕉。改天我带小宝过来看你好不？”

　　叶奶奶：“那我回家了天天都可以见。”说到孙子，叶奶奶的眼泪就哗哗的流，孙子可亲近她了。

　　儿子阿强：“我出去打个电话，待会儿让小宝和你视频行不行？”

　　叶奶奶：“这还差不多，我都好久没见小宝了，说好要来的又没见到人。”

　　阿强听了很无奈，他人到中年才得了这么个儿子，本来今天想要带孩子过来看看老人的，但是孩子他妈不让带过来。所以他只能走到门外先打电话和他媳妇商量一下。

　　儿子阿强：“阿芳，我妈想见见咱儿子……”

　　儿媳阿芳：“见什么见！都说了这是没得商量！”

　　阿强一听媳妇阿芳跟个炮仗似的便说：“哎呀！你急什么！没说让来养老院见，就和妈视个频”

　　儿媳阿芳质问：“这次视频完，下次呢？反正我是不想小宝见她”

　　儿子阿强：“先过了这次再说吧，这好歹都是我妈，再说小宝也亲近她”

　　儿媳阿芳：“她那么健忘，上次害小宝过敏把我们折腾得可够呛，更别说以前把小宝一个人锁家
　　里”

　　儿子阿强：“那都是以前了，这不按你要求送到养老院了吗？我做儿子的也很难办！”

　　儿媳阿芳：“你难办！我在你家这么多年，你妈就因为我没生儿子一直嫌弃我，没少拿我撒气，
　　现在终于不在家了，还要我让！想得美”

　　儿子阿强：“算了，不说这个先。先让儿子视频吧”

　　阿芳气冲冲地挂了电话，阿强就打来了微信视频通话，虽然很不情愿，但阿芳知道自己确实没有理由让孩子不见老人，至少视频见面没理由。再不济也还是自个儿老公的妈，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做，免得让人嚼舌根，所以她还是接起了电话离开房间走到客厅。

　　五岁的小宝在客厅里玩儿，她温柔的对小宝说“小宝，爸爸和你视频电话呢，和爸爸说说话吧”
　　视频里出现了小宝，阿强开心地对小宝说：“小宝，想爸爸没有？”

　　小宝：“想，爸爸想不想小宝？”

　　阿强：“爸爸也想小宝，小宝乖不乖？”

　　小宝：“小宝乖，妈妈开心。”

　　阿强：“小宝想不想奶奶？”

　　小宝：“想，奶奶去哪啦？”

　　阿强：“奶奶还住在我们之前去的小房子里，小宝和奶奶说说话好不好？”

　　小宝：“好~”

　　商量好之后，阿强才从走廊回到叶奶奶住的房间，笑嘻嘻地对叶奶奶说“妈，小宝要和你说话”，然后把手机递给了坐在床边的叶奶奶。见到孙子的叶奶奶很高兴，人也不哭了，声音也欢快了起来：“哎哟~小宝是你吗？小宝？”

　　小宝：“是小宝，奶奶。”

　　叶奶奶：“小宝，想奶奶没有？怎么不来看奶奶啦？”

　　小宝：“想，妈妈说要上辅导班”

　　叶奶奶：“没事~小宝啊读书要紧，读书了将来有出息”

　　小宝：“嗯，小宝会听话，奶奶也要听话哦”
　　“妈妈说，奶奶要注意身体，健健康康”
　　叶奶奶：“诶~奶奶知道啦，小宝有心啦，真乖！”

　　小宝：“奶奶，我要写作业啦，不说啦”

　　叶奶奶：“好~小宝拜拜。”

　　小宝：“奶奶拜拜。”

　　叶奶奶不会用智能手机，但是她也不尝试挂电话，而是一直看着屏幕里的小宝，等小宝挂。等到小宝挂了视频，叶奶奶才恋恋不舍地把手机还给儿子。和孙子视频完，叶奶奶更加想回家住了，在这里没什么人和她聊的来，她也吃不惯，对儿子说“儿啊，我在家里多好，在家有阿芳服侍我，在这里还要花这冤枉钱。”

　　儿子阿强：“妈，小宝还小，阿芳还有工作，她一个人顾不过来~”

　　叶奶奶：“怎么顾不过来，当年我服侍奶奶和带你们两姐弟也没问题啊”

　　女儿阿梅：“妈，在这住我们更放心、更安全。咱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是您在这住的钱我和弟
　　弟匀匀还是有的。”
　　虽然还没到残废瘫痪的地步，但控制不住屎尿屁的叶奶奶深知自己已成为儿女的累赘——在家里干不了什么活，没有精力帮忙带孙子，还要儿子儿媳照顾一日三餐。但在养老院里住着，老人很难心安理得，免不了要承受花费儿女钱的心理负担，叶奶奶呜咽的反驳女儿：“妈这要是命不长还好，要是活得久，积少成多，花的还少吗？”

　　女儿阿梅：“呸呸呸！妈，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啊，定是越老越有福气，健健康康的。”

　　叶奶奶：“长不长命有什么意思，阿姨都不让我们多出去转，整天呆在房间里，这和劳改有啥不
　　一样？还是花钱来劳改。”
　　儿子阿强：“妈，阿姨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嘛，怕你摔着了。前几天不是有个老人给摔骨折
　　了？”

　　叶奶奶：“听说是有这回事”

　　儿子阿强：“那不就是。你就安心在这里住，钱的事不用担心。你忙活了大半辈子，我和大姐现
　　在又没法亲自照顾你，就让我们尽尽孝心吧。”

　　作为女儿儿子，他们何尝不想侍奉自己父母，只是都已经有了各自的家庭要照顾，养家糊口，实在是分身乏术。知子莫若母，叶奶奶又何尝不知道儿女心思，只能擦擦眼泪作罢，接受这一切。毕竟，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

　　世上有人欢喜有人愁，也许人类的悲欢确实不相通，四楼的何奶奶是难得在院里过得舒坦的人了。她是自己主动和两个女儿说要住到养老院生活的人，起初她提这个想法，两个女儿还不舍得她去养老院。但是何奶奶自己乐意住养老院，一是不想给女儿添麻烦，二是自己个儿也乐得清闲自在。因为是自己的主意，她很快就适应了院里的生活，和院里爷爷奶奶玩成一片。

　　一到四楼是双人间，住的是一些轻度失能、生活可以自理的老人。房间里，叶奶奶的大女儿正在给她剪指甲，小女儿在给她剥火龙果，同房的崔奶奶坐在自己个儿床边和她们三人唠嗑，何奶奶的女儿经常来看她，和崔奶奶也熟悉，常常也捎带些水果分给崔奶奶。

　　何奶奶：“都说你两来就来，不要带那么多东西来咯~”

　　大女儿：“哎哟，院里的伙食比较清淡，带些点心给你尝尝鲜多好。”

　　小女儿：“我都舍不得你在这住，怕你吃不惯。”一边的崔奶奶听见这话心里替何奶奶高兴但又替自己心酸，面上不好表现出来，就抬头看起了电视机。

　　何奶奶见状拍了一下小女儿，然后偷偷示意她说错话了，赶忙补救“你个丫头，我还不知道你，巴不得赶我来，不要我碍你眼嘞~马后炮。”

　　小女儿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索性就不在接话，而是把剥好的火龙果用碗分了一半给崔奶奶，“崔婆婆，来，吃点火龙果~”

　　崔奶奶：“二姑娘有心啦~婆婆看电视，给你妈吃吧”

　　小女儿：“崔婆婆，您就别客气啦~你和我妈两人多好，我妈多亏有你照应嘞，就让我表示一下
　　心意，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还请您不要见怪嘞~”

　　何奶奶一家对她也很好，她根本就没有怪罪她们，也没理由要去怪罪她们，她只是心酸自己，她便不好再拒绝，接过火龙果“二姑娘有心啦~婆婆就不和你客气啦~”

　　大女儿：”崔婆婆，以后可不要再和我们这么客气啦！不然，我们可要生气咯~”

　　崔奶奶：“好好好，听姑娘们的话，不客气！婆婆边吃边看电视。”

　　何奶奶：“这才是我的好姐妹嘛~”

　　何奶奶：“大丫头，我这个月的退休金应该发了吧？”

　　大女儿：“发了，做啥？”

　　何奶奶：“虽然只有三百多块，但是也拿去交住院费吧。”

　　小女儿：“妈，这钱我们就给你存着，住院费我和大姐交就可以了。”

　　何奶奶：“害，妈也是替你们姐俩儿减轻一点负担。”
　　“要是我的退休金高一点就好了，你说为啥城里人的退休金可以是我的好几倍？同样是
　　劳动打工”

　　大女儿：“妈，你喜欢在这住就高高兴兴的住，钱的事情不要多想，开心最重要。”
　　“我和小妹虽然都嫁人了，好歹孩子也都出来工作补贴家用了，这三千多块钱你不用
　　愁。”

　　小女儿：“就是，大不了你的退休金拿来给你买好吃的行不行？”

　　何奶奶：“随你们吧，反正存折给你们了，但是最好就还是用来交住院费。”
　　“你们说，养老刚出来那会不是说是社会福利事业吗？现在怎么就成了一门赚钱的生意
　　咯？”

　　大女儿：“妈，这话就咱们说说，可不能当着阿姨面儿说。人家院长、那些阿姨不用发工资
　　呀？”
　　“这工作也挺累人的，要能吃苦耐劳。我听那些阿姨说，她们工资也不高，3000块左
　　右，城里的那些月嫂、保姆是她们的好几倍，有些甚至几十倍！”

　　何奶奶：“明白！真是各有各的难处！”
　　……

　　亭子里，小岳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很快就要十点钟了，他们还在下棋，老马老王刚下完，现在是老蒋对战老马，双方正处在胶着状态呢，老韩看的津津有味儿。

　　但小岳还是开口说：“韩爷爷，十点钟我要去帮陈阿姨打下手，要不我们回去啦？”

　　旁边的老马：“老韩，这么快就回去啦？在一起玩会儿嘛~你都还没有对局。”

　　这几日难得出来，老韩想和大家大家玩的久一点，但是也疼爱小岳，犹豫一会儿后“但是，小岳要去干别的工作了，没人照看，王阿姨下一次就不让我出门了。”

　　“这不我们大家都在这吗？还有田阿姨在这看着。”深陷棋局的老蒋突然提议道

　　田阿姨：“小岳，你要多久回来？”

　　小岳：“大概午饭的时候。”

　　田阿姨：“那不成，太久了！万一出问题我可是付不起责任的啦，要是去上个厕所啥的还成。”

　　老韩没有再说话，反倒是一旁的老马有些着急上火：“这话说的！我们都在这哪也不去，能有什么事？”

　　田阿姨：“哎哟这位大爷，责任重大，我是没这个胆。”
　　“小岳，希望你能体谅阿姨的难处。这样，也好让王阿姨宽心。”

　　老韩：“罢了罢了，我们明天再约就好。”
　　“走吧，小岳。”

　　小岳：“好。”
　　“爷爷们再见。”

　　推着老韩出了亭子，小岳知道老韩应该挺失落的，“韩爷爷，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要去帮陈阿姨的，这样你就可先下棋了。”

　　老韩：“傻孩子，下不下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和马爷爷他们一起唠唠，爷爷不下棋也开心。”

　　小岳：“爷爷你就不要安慰我了，以后我一定提前告诉你安排，我希望爷爷可以玩的开开心心的~”
　　老韩：“有你这句话，爷爷就很开心了！”
　　“反正你主要跟着王阿姨，明天你再推爷爷出来晒晒太阳就好啦。”
　　小岳：“好！”
　　老韩：“那我们抓紧回去吧，别让你陈阿姨等急了。”
　　小岳：“好”
　　小岳推着老韩，一老一少进了住楼部。把老韩送回去之后，小岳就坐电梯到六楼去找陈阿姨。到了六楼走廊刚好碰到陈阿姨上厕所出来
　　陈阿姨：“小岳来啦，和我一起搬李奶奶晒太阳去。”
　　小岳：“好嘞。”
　　两人一起快步走到陈阿姨管的房间，因为阿姨不能离开太久。走到房门外，就看见年迈的赵奶奶正拿着扫把在扫地，看不清楚她在扫啥。旁边的陈阿姨立马跑进房里，脑袋里的警报器拉响，全身瞬间进入戒备状态。她夺过赵奶奶手里的扫帚，大声朝赵奶奶喊“你干嘛？你不要管，你只要吃！”，赵奶奶在陈阿姨的责骂下，有些委屈的说“我有手有脚，扫地也不是重活，这都不让干？”在地上扫饼干屑地陈阿姨听见这话，刚下去一点的火气立马又被点燃，立马停下抬起头望向赵奶奶“你在这就是啥都不要干，只要吃只要睡！摔坏了我可赔不起”
　　陈阿姨的话让赵奶奶一时语塞，事实确实是如此啊，所以她只能坐在床边悲愤又无可奈何地垂着头。对床唯一意识清楚，能说话的李奶奶爱莫能助，只能保持沉默。站在旁边的小岳出来打圆场，走到赵奶奶旁边和她说：“赵奶奶，您刚拆完石膏没多久，要多保重自己身体，还不适合干活，阿姨是担心你。”
　　赵奶奶没有说话。她其实是刚搬到六楼一个月，和陈阿姨还不算熟悉，以前管她的是四楼的阿姨。这一个月她觉得自己过得特别无聊，从前她还可以出去玩，一个一个房间走进去都是认识的，像邻居一样。现在六楼一样都没有，讲话也没人听。这个病房的婆婆都不能讲话，她觉得自己像个活死人，房间里大家都是活死人。在这里的一个月简直是要命，一点都不得劲。赵奶奶越想越委屈，眼睛就一直红红的。
　　见赵奶奶不理自己，小岳继续说道“您看，听说您很快就可以抱曾孙咯，所以更加要注意自己的健康对不对？”
　　听见曾孙，赵奶奶眼睛都锃亮了，这才孩子气的应和小岳：“晓得”，然后又不说话，直接脱了鞋到头躺在床上发呆。
　　陈阿姨倒垃圾回来和小岳说：“不用理她，待会儿就好了。你过来帮我推轮椅过来，我把李奶奶抱上去”
　　小岳拍了拍赵奶奶，然后就去推轮椅了。她把轮椅放置、固定好，李奶奶生活不能自理，体型又比较大，陈阿姨气喘吁吁的连抱带拽才把李奶奶搬到了轮椅上，小岳也插不上手，这时李奶奶看着小岳笑着说：“要是这个妹妹来抱我肯定是抱不动的。”这是陈阿姨突然非常大声的斥责李奶奶“你想得好，人家是大学生，人家出去是要当干部的，人家年纪轻轻的才不要到这里来做这种活？只有我这种年纪的人才来弄弄你！”炸毛的陈阿姨吓到了小岳和李奶奶，就连对面的赵奶奶也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但她也不敢说啥，以后还得仰仗陈阿姨照顾她。毕竟，儿子是指望不上的了。陈阿姨的话让小岳觉得有些尴尬，李奶奶则坐在轮椅上，很受伤地对陈阿姨说“我是在夸你能干，你咋地还生气？”
　　李奶奶的话并没有让陈阿姨觉得高兴“谁要你夸，这活谁稀罕能干。你就给我好好的晒太阳”，听到这个，小岳没有多说什么，推着李奶奶到房间的窗户下边晒太阳了。陈阿姨接着去抱其他的奶奶，小岳就把轮椅推过去配合陈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