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时分》罗洛不是梅

2、新朋友

　　小岳推着老韩出了房间，老韩的膝盖上放着他的外套，轮椅的把手柄上套着他的水瓶。老韩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而电梯在整一层的中间位置。
　　他们每路过一个房间门口，都能清楚地看到房间里面的老人。这个点老人们已经都吃过早饭了，大多都在一起看电视，电视的音量比较大，毕竟大家年纪摆在那里；有些老人则继续躺在床上闭眼休息。小岳和老韩在走廊上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小岳：“今天不知道二楼的大爷还下不下象棋，下的话就可以去观棋了。”

　　老韩：“前天不是讲好了，讲好了应该就开张。”

　　小岳：“您今天喊没喊何奶奶？”

　　老韩：“没有。”

　　小岳调侃道：“您不想念何奶奶？”

　　老韩：“今天周六，她女儿会来看她，我就不打扰她了。”

　　小岳：“原来是这样啊。”

　　走到电梯旁，两人停下来等电梯，电梯现在停在了五楼。

　　老韩：“小岳，在这里干完就要赶紧找工作啦”

　　小岳：“知道啦~韩爷爷。等做完调查，写完论文我就找工作。”

　　老韩：“好孩子，有出息。”

　　席间，一道机械的女声响起“九层到了”，电梯已停在九层。电梯门打开，里面有一个老人和一个护理员阿姨，他们应该也是到楼下遛弯的。小岳推着老韩进入了电梯，这个电梯比普通的电梯要宽大很多，容纳一张病床绰绰有余。电梯如此“海量”，是因为这里有许多老人已经偏瘫或全身瘫痪，入院和出行需要借助（推床)或轮椅。

　　小岳朝那个老人打了声招呼“爷爷好！”

　　“欸，姑娘好。你们也是到楼下遛弯吗？”

　　小岳：“是啊。”

　　“敢问这位哥哥贵姓？”

　　老韩：“免贵，姓韩。叫我老韩就好。”

　　“蒋某初来乍到，不如交个朋友，一起遛遛有个伴？”，蒋大爷伸出右手要与老韩握手，老韩颤颤巍巍的抬起他的右手，伸到蒋大爷那边与他握手。

　　老韩：“见谅见谅，我的右手比较笨。”

　　蒋大爷：“无碍，我们这把年纪不着急了，不着急。”

　　“一层到了”，机械的女生再次响起。

　　蒋大爷：“到了，老韩，你先出。”

　　老韩：“那我就不客气了。”

　　小岳：“韩爷爷扶稳，我们启动咯~蒋爷爷您们慢慢来。” 接收到老韩的信号，小岳推着老韩走出了电梯。

　　电梯旁边的小房间是收费处，“收费处”三个大字赫然印在了最上方的玻璃窗上，而玻璃窗下方是一扇大铁窗，将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判若鸿沟般分隔开来。径直出来是一楼的大厅，它的左边置放了一套木制桌椅，看上去已有些许岁月的痕迹，原本应该是较为鲜艳明亮的棕黄色，经年岁更迭如今光彩不再，尽显黯淡。桌上的台卡写着“咨询台”三字，座椅上空荡荡的，小李姐八点才上岗。

　　他们四人一起经过大厅，到了大厅门口是一个斜坡，坡度虽小，但不可轻视。小岳加大些力度抓紧轮椅的把手而后才轻轻的推动轮椅下坡。住楼正前方有一块大的水泥空地，再往前就是养老院的大门了，一辆小汽车宽而有余。从住楼方向望去，大门右边是停车棚，可以看到有电动车和摩托车停放在里面，是职工外出或上班用的，有时家属来养老院探望老人时，车也停放在里面。夹在停车棚和住楼之间的是食堂和员工宿舍——一楼是食堂，二楼到六楼是员工宿舍。而左边就是保安室，保安在里面值班，他们是养老院的一道防线或者说关卡。保安室同一侧院墙下是绿化区，种了许多榕树。绿化区前面的水泥空地上配置有三联太空漫步机、蹬力器，健骑机扭腰器等一些基础设施，有几个老人在那边锻炼身体。

　　小岳和护理员阿姨分别将老韩和蒋爷爷推到了亭子旁边，这亭子有二，一前一后并列建在了养老院最左边的院墙边，也就是食堂的对头。

　　小岳：“韩爷爷，您你冷不冷？冷的话咱们把衣服穿上。”

　　老韩：“不冷，刚好嘞，现在有太阳。”

　　护理员阿姨：“哎哟~蒋大爷你也冷不冷？”

　　蒋大爷：“我也不冷。今天天气不错哩！不热不冷”

　　小岳：“韩爷爷，蒋爷爷，先在这晒会儿太阳还是到亭子里？到亭子里就得把外套穿上防止着凉。”

　　老韩、蒋爷爷：“在这晒晒太阳吧嘿嘿”两个老人相视一笑

　　蒋爷爷：“还是不要辜负这好天气，都出来了就不要躲到亭子里了”

　　护理员阿姨：“那就多晒会太阳杀菌补钙。”

　　老韩：“秋高气爽，你看那院墙下的榕树，叶子都带黄啦！”

　　蒋爷爷：“是啊。这个点，大家伙都还挺积极锻炼的哈，你瞧那几个哥姐。”

　　老韩：“往先更多人，也就近几天大家比较少出来活动了，怕摔着。”

　　蒋爷爷：“不至于吧？整天闷在房间里多没劲儿啊”

　　护理员阿姨：“大爷，您昨儿刚来不了解情况，前几天有个奶奶早锻炼时摔了，搞骨折啦。”
　　“院长就通知老人尽量减少外出，走路要使用助步器，行动不便的要坐轮椅。最好
　　啊就是不要早锻炼啦。”

　　蒋爷爷：“这叫什么事儿？门都不出了活着干嘛呢!”

　　护理员阿姨：“哎哟，院长这不是为了大家好吗？也不容易。出事了家属不得闹？”
　　“这也是我们房间有两个人，那些不够人手的房间，阿姨照顾不过来基本不让离房
　　间太远。”

　　老韩：“老蒋你也别上火，院长也不是真的不让我们出，就是要多注意安全，也免得孩子记
　　挂。”

　　蒋爷爷：“害，提起孩子我就窝火！”
　　蒋爷爷：“前天刚和我说养老院的事，说先带我来看看。昨天来了，好家伙，直接给我办理入住
　　了！”
　　“全部兔崽子合起伙来骗我，和我好好说我能不同意？”

　　蒋爷爷的话让老韩一时间陷入沉默，蒋爷爷的遭遇让老韩心疼，但也就只能心疼了。儿女不想床前侍奉父母，觉得麻烦也是情有可原。儿女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工作，照顾老人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是难以兼顾吧？个中无奈滋味，只有自己能懂了。虽然现实的情况让人心寒，但老韩还是安慰老蒋：“儿孙大了，不由得咱们了。”
　　“这也挺好，可以认识多一些朋友不是？与其在家无聊得看着电视打瞌睡，一天到晚
　　没有几句话可讲，还不如在这和大家唠嗑打牌好”

　　小岳：“蒋爷爷，韩爷爷说得有道理，做人开心最重要嘛~”
　　“您看，这不就认识了韩爷爷这么一个朋友了吗？”

　　蒋爷爷：“确实是，我也不是不晓得他们的难处，不然昨天入住我就摊牌啦。”
　　“只是觉着还是应该提前告诉我啊，不然总觉得自己不中用被流放到这，虽然事实确实
　　如此，咳！”

　　老韩：“来这里的有几个是自己个儿想来的？来这还是不想给子女添太多麻烦。”

　　蒋爷爷：“你为啥子进来的？”

　　老韩：“我之前一个人在农村老家住，后来脑梗搞得我半身瘫痪。我两个女儿都有自己的家庭，
　　抽不出空来照顾我就寻思着把我送进这儿来咯。”
　　“我在这住了一年多了，一开始是真不习惯，慢慢的就好了。”

　　蒋爷爷：“确实不习惯，阿姨帮我换尿布、洗澡怪不好意思的。”

　　小岳：“爷爷不担心好不好？阿姨们和医院的护士、医生差不多的，都只是身体。”

　　护理员阿姨：“是啊，蒋大爷。别怕，男女都一样在我们眼里。”

　　蒋爷爷：“理是这么个理，但我还是觉着别扭。哈哈哈~”

　　老韩：“今天老马他们也不知道下不下来下棋了”

　　蒋爷爷：“照你们说的情况，不好说，看来看去就那几个哥姐搁那边锻炼身体。”
　　“那些东西能锻炼吗？公园里见是见过，就是不晓得咋个儿用法。”

　　护理员阿姨：“这我也不大晓得。”

　　老韩：“不晓得也没问题反正我们也用不上。”

　　小岳：“蒋爷爷，您看最左边那个人在上面像是走路跨步的叫做三联太空漫步机，说是提高人的有氧运动能力和身体的协调性、平衡力，人站在踏板上，两手握住扶手，两脚前后摆动就可以了；再旁边那个像旋转木马一样但是不会转的叫三位蹬力器，能够增强腰部肌群，提高下肢和腰部肌肉力量坐在椅子上面蹬就可以了像那个老奶奶做的那样；下面几个是健骑机，可以锻炼上下肢及腹部肌肉，增强心肺功能与协调能力。”

　　蒋爷爷：“小岳，可以喔~懂得真多。那这个什么骑机长得这么像自行车，是不是像骑自行车一
　　样？”

　　小岳：“算是也算不是。它是人坐在座椅上，双手握紧手柄，两只脚踩在踏板上，脚向下蹬，手
　　水平方向拉，手不用出大力气拉近手柄保证安全就行。”
　　“做这些运动之前还是热一下身比较好。”
　　“再后面就是扭腰器……”

　　小岳的一连串介绍密集的涌向老蒋，起先老蒋还觉着不错、有点意思可长长见识。但时间长了多了，他的脑袋就开始嗡嗡作响了，现在只想着打断小岳的介绍了。

　　蒋爷爷：“哎哟喂，小岳啊~你讲得很好嘞！”
　　“爷爷还想再多听一些，可是爷爷老了，脑袋瓜不比从前了，知识听久了这脑袋瓜就嗡
　　嗡响的。”
　　“不过，爷爷也算是了解怎么玩了嘿嘿”

　　小岳突然觉着不好意思“哎呀，蒋爷爷您瞧我说太起劲了就光顾着说了，让您受累了。”
　　一旁的老韩忍不住调侃蒋爷爷“小岳，你蒋爷爷这叫自作自受哈哈哈，没那么大个脑袋偏要带那么大个帽子，让你给他讲解。”

　　蒋爷爷：“瞧你这护犊的样子！这帽子我好歹也是差不多戴完全程了。”

　　老韩：“哦？把你能的~哈哈哈”

　　蒋爷爷：“大门那边好像有人进来了。”

　　护理员阿姨：“是，应该是哪个老人家的家里人，不然保安不让进的。”

　　老韩：“是何奶奶的女儿来看她了。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小岳：“我看看”小岳抬起手看着手表说“差不多八点八。”

　　老韩：“还这么早？觉着已经过了很久了。”

　　小岳：“是啊。”

　　蒋爷爷望着大门那边见又有动静，紧接着就听他说“又有人进来了。” 看着别的老人家属来探望，他略带不满“哼~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我家那两个臭小子，肯定是不敢过来了。”不知道是真生气还是安慰自己儿子不是不来而是因为养老院这件事不敢来。

　　蒋爷爷：“老韩，你闺女来不来？”

　　老韩：“不来吧。来的话，她们姐俩儿会提前打电话告诉我的。”

　　小岳：“诶，韩爷爷，马爷爷和王爷爷他们下来了。”

　　老韩望向住楼门口，果然看见了老马和老王两个人正拄着拐杖——底部四只脚的助步器，慢悠悠的往亭子这边走过来。

　　老韩大声朝他们喊“老马、老王，你们慢慢来，不着急！”

　　小岳：“韩爷爷，要不我过去扶他们过来？”

　　老韩：“好啊，没阿姨跟着确实不太安全。”

　　小岳：“那我给您锁住轮椅先。田阿姨，麻烦您在这照看啦~”

　　田阿姨：“你去吧。”

　　小岳一路小跑到老马和老王面前，“马爷爷、王爷爷，我来陪您们过去。”

　　老马和老王停下脚步，老妈站稳后对小岳说“小岳有心啦！马爷爷不用扶，自己可以。你扶一下王爷爷吧”

　　老王听见老马的话不服气，于是就和老马杠上了,不满的朝老马说“嘿！老马，你小看我。”然后笑嘻嘻地和小岳说“小岳，王爷爷也不用扶。”

　　小岳笑道：“好好好~马爷爷是关心您呢王爷爷。两位爷爷身体倍儿棒！我就在旁边站着，精神上支持你们。”

　　老马：“老王你可落后啦”

　　老王：“趁我和小岳说话，自个儿偷偷往前走算什么英雄好汉！”

　　老马：“英雄好汉不好当，我就是想赢你哈哈哈。”

　　老王：“路还长着呢~谁笑到最后可说不定。”

　　小岳：“马爷爷，王爷爷，慢慢走不着急。咱安全第一，友谊第二，比赛第三。”

　　老马和老王一前一后拄着拐杖，你一言我一语的迈着蹒跚的步伐往前走。小岳紧跟在他们的旁边，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害怕两位老人一不留神站不稳。老韩和老蒋两个人在亭子边上静等着老王和老马，看着前边慢悠悠的两个人，老韩忽然等得有些口渴，想要喝水。就转身伸手去拿挂在轮椅手柄上的水瓶，但是没够着。旁边的田阿姨看见了就顺手取下来递给了老韩，老韩的手顿了一下，心想：“原来自己越来越不中用了”，但他还是很礼貌的和田阿姨道了谢。

　　经过“漫长”的等待，老马终于走到了老韩的跟前。老蒋看着眼前这个身材微胖的老人，他站住脚跟后正挺起上半身大口的吸气大口的呼气。跟在他身后的老王相对清瘦，背部轻微佝偻。平复气息的老马左手竖起了大拇指对老韩说：“老韩啊，小岳这姑娘真窝心。”

　　一旁老王也跟着老马附和 “老韩你有福气，小岳分配到照顾你。”听到老马老王夸赞小岳，老韩喜上眉梢，就差没把“小岳是我的骄傲”印在额头上。

　　小岳听了夸奖却不敢自傲“马爷爷、王爷爷过奖了！这是我的份内事，主要辅助王阿姨。但我是志愿者，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我，我就往哪里搬嘿嘿~。”

　　蒋爷爷：“好闺女，爷爷们夸你你就不要怕自己骄傲啦~虚心接受哈哈”

　　老马：“欸~这位兄弟面生，您是刚来的？”

　　蒋爷爷：“是呀！叫我老蒋就行，我住五楼。”

　　老马：“我是老马，住三楼。”说完还不忘介绍旁边的老王，指着老王对蒋爷爷说“这个是老王，和我一屋的。”

　　蒋爷爷：“您好！很高兴认识你们。以后多多关照。”

　　老王：“高兴高兴~”
　　“不早咯，开局了吧？”

　　老马：“得！我们到亭子里坐吧”
　　“老韩、老蒋，你们比我们走路快，在我们前面。”

　　老韩、蒋爷爷：“好”

　　老韩和老蒋被小岳和护理员阿姨推到亭子里，一方石桌立在亭子中间，石桌上刻有象棋棋盘的纹路，四边各有圆柱形石椅，老韩和蒋爷爷分别停在了左右两边。老马老王到亭子里坐在了石椅上，老马与老王一边，老马就和老蒋一边。老马从身上背的军绿色斜挎包里拿出象棋棋子，在石桌上和老王两个人将自家阵营的棋子摆好，准备开局。

　　护理员阿姨见大家在亭子里玩，应是暂时不会乱走，就和小岳说道“小岳，麻烦你帮阿姨看一下蒋大爷先，阿姨想去上个厕所。”小岳欣然地答应了。得到小岳的回答，护理员阿姨就快速走出亭子，以快走与小跑交替的方式往住楼部一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