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时分》罗洛不是梅

4、心酸

　　打完下手，小岳就离开了六楼。她没有坐电梯，而是选择走楼梯。其实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五味杂陈。看到一些爷爷奶奶各自交朋友，互相关心会觉得很温暖很欣慰。但有时候也会很无奈，那些重度失能与失智的爷爷奶奶过得其实也并不开心，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度死日”，而养老院却已是他们唯一的归处了。

　　其实她能理解陈阿姨今天为什么这么生气。在这间三四线小城市的民营养老院里做护理员服侍老人的活，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旧社会的佣人、老妈子，所以阿姨们自己也觉得这份工作是比较低下的，不敢告诉别人。加之每天要清洁老人的身体、处理他们的排泄物，整日面对污秽和肮脏的她们已经失去了同情和耐心，逐渐麻木。而自己的存在无疑被作为高学历高社会地位的对比，不断催生阿姨们心底对工作的抱怨和社会不平等的怨愤。而刚刚李奶奶的话，无疑揭开了陈阿姨所有的遮羞布，陈阿姨也下意识地觉得是在羞辱她。

　　忽然，一阵争吵声打断了她的思路。顺着声音望去，好像是院长办公室，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一楼了。小岳悄悄地走过去，院长办公室就在她们护理员办公室的旁边，这个点阿姨们都在老人房间里工作，所以没人。收费处的人坐在里面竖起耳朵听着院长办公室里的动静，小岳本来是下楼准备老韩他们房里的午餐，看了一下时间还充裕，就走进护理员办公室坐在里面听听是怎么回事。

　　院长办公室里，一个中年男人正趾高气昂地对院长说话：“人是在你们养老院摔的，我们花钱请你们照顾老人家，你们连人都看不住，医药费必须由你们养老院赔！”

　　“就是！”中年男人身边地女人应和道。

　　院长站在那里，心平气和地说：“两位家属，老人家摔倒也不是我们想看到的，我们总不能不让老人家早锻炼吧？”

　　护理员阿姨听了院长的话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急匆匆地说：“是啊，老人家早锻炼我还能不让她去吗？再说就我一个人，我总不可能一天到晚跟着她阿”

　　中年男人：“一个人，那是你们自己安排不当！”他指着护理员阿姨说：“如果不是你不看着也不会摔了，没让你自己全赔已经很好了，还在这嚷嚷”

　　面对指责，护理员阿姨有口难言，只能眼巴巴地望着院长。

　　院长：“这位家属，您看您还愿意把老人家放在我们院里，说明您还是信任我们的工作的，这次实在是意外，希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日后我们会更加用心照顾老人家的。”

　　中年男人：“瞧你说的，人好手好脚进来，现在摔坏了当然只能继续进来！你这意思是不想赔
　　咯？”

　　院长：“您看我们这也不是什么赚钱的营生，实在是没什么钱赔，这阿姨工资也不高，还有老
　　小。”

　　中年男人：“谁家没上没下的？反正你们得给我一个交代，实在不想就上法院找法官评评理！”

　　话已至此，院长也实在是无能为力。主要是讲不通道理，达不成共识。已经十一点了，吵吵了一个多小时，院长觉得自己头都要炸了。只能同意家属的要求“罢了，你拿着意医院的□□找收费处的人给你钱吧。”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中年男子夫妇两才作罢离开。在隔壁的小岳听完了全过程，看着走掉的一男一女，果然是赵奶奶的家属。他们这样做，赵奶奶应该不知道吧。从靠大门的窗户，她看见夫妇两骑着车走了，并没有去看望赵奶奶。

　　院长的决定让在四楼照顾赵奶奶的崔阿姨有些气愤，因为院里有规定：护理员失职得扣钱，“院长，明明就不关我们的事。赵奶奶身体没大毛病，我们就只要负责吃喝，她就是住酒店一样，又不是我们让她摔的。”

　　院长双手背在后腰上，无奈地说：“你也看见了，家属不管我们怎么样，就是要赔钱。你也不用着急，这钱院里出，不扣你的工资。”

　　崔阿姨听了院长的话，暗自松了一口气，又担忧的看着院长：“院长，实在是感谢你！这家属摆明就是讹钱哦”

　　院长望向窗外，双手背在腰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们也确实有理说不清，赔就赔吧，没钱也得赔。”

　　崔阿姨看着院长，她也是泥菩萨过河，还得靠院长庇佑保住这份工作“哎，那我先走了院长。”

　　院长：“去吧。”

　　崔阿姨离开了院长办公室，小岳怕崔阿姨进护理员办公室发现她偷听，于是赶紧拿起桌上的东西假装忙。好在崔阿姨没有回办公室，小岳走到办公室门口悄咪咪地探出头看，发现崔阿姨进了电梯，应该是回四楼了。

　　周围没什么人，小岳慢慢地移到院长办公室门口，发现院长正背对着她站着望向窗外，一动不动地。院长是个四五十岁的男士，头发有些白。瘦瘦的，一般高。他很是平易近人，非常有耐心，对老人家也很关心。只是现在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和无力……小岳想做些什么，却发现没有立场，而出去也意味着表明自己听墙角了？有时人需要的可能不是安慰的话，而是一个人静一静。最后她没有做什么，只是悄悄地走掉了。

　　小岳离开办公室准备去食堂准备午饭，前台的小李姐坐在那里玩手机。小岳很快就用小餐车推着午饭从食堂出来，前台小李姐看见小岳推着午饭，伸了伸懒腰说道：“一下子午饭时间咯”

　　小岳边推餐车边说：“是啊，李姐很快就下班咯。”

　　小李：“是咯，晃一下又过去了”

　　小岳按了电梯，电梯开了门：“走咯走咯，电梯到了”

　　小李：“忙你的吧”

　　小岳坐电梯到了九楼，王阿姨坐在房间外面的凳子上，九楼比一楼到四楼安静，餐车轱辘转动摩擦的声音能清楚地被听到。王阿姨看见小岳回来了，起身和小岳一起推着餐车到老韩他们房间。房里头老韩坐在轮椅上看早上没看完的报纸，张爷爷小声的听着收音机，李爷爷躺在床上眼神有些呆滞，一直望向天花板，其余的老人都已经不会说话了，也只能吃稀饭。

　　小岳和王阿姨分工，小岳给老韩和张爷爷分午饭，张阿姨喂李爷爷吃饭。其余爷爷由王阿姨和小岳一人一个喂。

　　喂饱老人家，才到王阿姨和小岳的午饭时间。阿姨们没有午休时间，因为老人得随时有人看着。吃完饭阿姨就开始帮老人们换尿布，在小岳没来的时候这些都是王阿姨一个人干的，王阿姨觉得小岳一个小姑娘不好做，也没有叫小岳帮忙，而是让小岳把餐车推回食堂。

　　小岳回九楼的时候在电梯里碰见了要上去找老韩的何奶奶还有她的两个女儿。

　　小岳：“何奶奶，吃午饭了吗？”

　　何奶奶：“吃咯吃咯，两个姐姐给我带了饭菜过来”

　　小岳：“两位姐姐待您真好~奶奶您是上去找韩爷爷？”

　　何奶奶：“是啊，我女儿带了点水果和糕点给老韩，一起上去唠嗑两句。”

　　小岳：“韩爷爷肯定高兴极了！”

　　电梯打开，四个人都很高兴的往老韩房间走去，她们的欢喜在静默的九楼中是那么的耀眼，让人艳羡。到了房门口，发现王阿姨还在帮几个爷爷换成人尿布，应该是有爷爷失禁拉了大便，所以房里有一股味儿。好在老韩和老张两个神智清醒的已经换好了，不然场面实在是有些尴尬。何奶奶已经习惯了倒没觉得怎么样，她两个女儿比较少见这种场面就不怎么适应，在门口干站着，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老韩看见何奶奶了就叫唤她“老何，你怎么来了？”他没有请何奶奶进去，而是想手转轮椅出来。小岳见情况就走进去把老韩推到门外走廊上。何奶奶和张爷爷问了一下好，就和老韩说：“两个女儿买了点吃的给你，就一起上来串串门”何奶奶大女儿提起东西向老韩问好：“韩叔，没带啥好东西，不要嫌弃阿。”

　　老韩笑着接过大妹手里的东西：“哎哟，大妹小妹这么记挂着我，高兴还来不及。”“我就不请你们进去坐了，里面现在不方便，我们坐在走廊上唠嗑成不成？”

　　小妹：“我们听韩叔的！”

　　老韩：“你们快坐！快坐！别站着。”

　　何奶奶和两个女儿一起坐在走廊外面的椅子上，小岳看见老韩腿上放着这么多水果和糕点便对老韩说：“韩爷爷，我先帮你把水果放进房里去好不？没那么重”

　　大妹：“哎哟你看我，关顾着说，还是小岳贴心周到，那就麻烦小岳啦~”

　　小岳：“客气啦客气啦。”

　　老韩：“是啊，小岳做事最是周到”

　　小岳拿起老韩膝盖上的东西，笑着说：“再夸，我就要不好意思咯。”

　　何奶奶：“该夸该夸”然后轻声对老韩说“里面那个比较小袋子装的是给王阿姨的，感谢一下她
　　对你的照顾”

　　老韩：“明白，谢谢你，老何”

　　何奶奶：“哎哟，谢就谢，说的这么肉麻做什么哈哈”

　　老韩笑着说：“那里肉麻咯，我没感觉肉麻”

　　何奶奶两个女儿在旁边互相使眼色，笑得合不拢嘴。小岳提着垃圾袋从房间里出来，王阿姨差不多就给最后一位爷爷穿好新的尿布了，小岳就把换下来的旧的尿布和房里的垃圾打包好拿去扔掉。何奶奶见小岳出来就说：“小岳，这一次奶奶没给你捎东西只给王阿姨捎，你不要怪奶奶不给你阿，奶奶每次给你东西你不是不收就是都给回你韩爷爷了，所以奶奶就没给你捎了。”

　　小岳：“何奶奶，我怎么会怪您呢，您的心意我早早就记在心里啦”

　　何奶奶：“好孩子，该你韩爷爷喜欢你，老是和我夸你。”

　　小岳：“哈哈，韩爷爷点评我都是带滤镜的咯”
　　“奶奶，您和韩爷爷继续聊，我去倒垃圾去。“

　　何奶奶：“诶~去吧，孩子”

　　小岳：“好嘞”

　　小岳拎着垃圾往九楼平台垃圾桶走去，扔完垃圾顺便去上了个厕所，厕所里清洁工阿正准备打扫，小岳上完洗手间就回去了。回到走廊，发现何奶奶她们也准备回去了。

　　小岳：“何奶奶，你们回去啦？”

　　何奶奶：“是啊，不早啦，其他老伙计要休息了，就不要打扰到大家了。”

　　小岳：“好嘞，奶奶和两位姐姐慢走”

　　老韩就坐在轮椅上目送何奶奶离开，小岳走过去，王阿姨对老韩说：“韩大爷，我们也回房间休
　　息吧~”老韩点头，王阿姨推着他进去，小岳跟在后头，房间里王阿姨打开窗户通风，已经没什么味道了。张爷爷躺在床上睡着了，王阿姨把轮椅停稳，固定好之后，把老韩抱上了床。还剩一刻钟左右就下午一点了，房间里的老人基本入睡，王阿姨有些累了，去上完厕所就坐在房里趴着睡着了。

　　小岳暂时还没有困意，就坐在房里看手机。外面天气其实挺好的，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因为是午休时间，拉上了窗帘，所以房间里比较暗。整个养老院变得安静起来，看着昏暗房间里熟睡的王阿姨和爷爷们，小岳觉得时间忽然变得很慢，很慢。放下手机，靠在墙上，她也渐渐地进入梦乡。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岳是被屁股麻醒的。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钟，还不到两点，王阿姨还没醒，看来是真的很累，还有轻微的鼾声。起身看了一下各个床位的爷爷，没有醒，小岳拿起她自己的保温杯喝了口水，就轻轻地出门了。

　　房间里有点暗，一般爷爷们两点半醒，她走到走廊空旷的平台上。双手趴在栏杆上眺望远处，远处是民田和草地，周围的建筑不多，养老院还有自己的菜地用来减少一些支出。这里的天气和空气都很好，十分怡人。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的空气，阳光洒在身上热乎乎的，这一刻，小岳觉得自己又“活”了。其实来这里当志愿者她很愿意，只是也会受到院里满是衰老和日薄西山气息的影响，状态比较容易起伏，这是一种生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