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时分》罗洛不是梅

1、晨曦

　　今天虽然是周六，但老韩还是像往常一样，凌晨五点便醒来再睡不着了。护理员刘阿姨已经在房间里照顾对面床的李老头洗漱，大家伙在这住也不是头两天了，护理员刘阿姨已经对这个房间里她对接照顾的几个老人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比如李老头就喜欢在凌晨五点前，早那么个几分钟醒过来，醒了就一定得立马洗漱，不然就得闹小孩子脾气。这个房间的老人差不多都在五点到六点醒过来，所以护理员阿姨都是快凌晨五点的时候，就到房间帮助老人洗漱。

　　老韩用双手手掌撑在床上，借着力，慢慢的让自己坐起来。这个动作看似简单，但是却花了老韩不少力气，这一动让他身体微微发热，呼吸都快了一些。对面，帮李老头洗漱完毕的刘阿姨看见老韩起来，忙不迭地推着工具车走到老韩床尾边，对老韩说道“韩大爷，您慢点。醒了，就叫我一声。”“我扶您慢慢躺下来，先给您换尿布啊。”

　　刘阿姨先帮老韩扯下前面部分的裤子，然后慢慢的将老韩整个身体翻起来侧躺着继续脱裤子，再把老韩放平，另一边重复同样的动作。一番折腾之下，刘阿姨觉得身上一股热气，但总算是把裤头脱到膝盖处。接下来就是把旧的成人尿布取下来，给老韩擦身体然后换成新的。老韩躺在床上，安静得像睡着的婴儿一样任由刘阿姨帮他清洁。一开始虽然也不习惯，但多了也就无所谓了。

　　“换好了，我扶您起床。”刘阿姨把放在床尾的外头拿到手上“来，咱们先把外套穿上啊”，然后开始给老韩穿衣服。老韩的双手不算特别灵活，左手比右手灵活些，右手动作比较僵硬，力气也很小，所以把手穿进袖子的过程相对比较慢。在床上穿好衣服，刘阿姨就去床的另一边，把那边的围栏放下来，摆放并且固定好轮椅。她活络活络筋骨，把被子掀开后，就伸出双手从腋下抱住老韩，慢慢地把他挪动成背对着她的状态， 再把老韩的腿顺势摆好。最后一鼓作气，把老韩抱起放到了轮椅上。老韩虽个子高，还好胜在不胖，不然刘阿姨一个人可搬不动他。

　　搬完老韩，刘阿姨拿起桌面上老韩的牙刷，给他挤好牙膏、盛好水，老韩用相对灵活的左手接过刘阿姨递来的牙刷，开始刷牙。嘴巴里的牙膏泡沫和漱口的水都一一吐到刘阿姨端着的水桶里。刷好牙后，刘阿姨就用毛巾给老韩洗脸，看了一眼老韩嘴巴周围的胡子“韩大爷，这胡子昨天刚刮还没长出来多少，晚上或者改明儿再给你刮啊”。

　　老韩伸起左手摸摸自己的下巴，寻思着也不咋地扎手，就笑着说“好，老张起了，你去捯饬他吧”。听了老韩的话，刘阿姨赶紧把老韩推到床尾的小方桌前并固定好轮椅，拿出当天的报纸给他看。然后三五除二下走到隔壁床帮张大爷洗漱，生怕老张像老韩一样到处乱动，自己瞎折腾。

　　老韩看了一眼墙上的钟——5：30分，不早也不晚。他拿起桌面上的报纸看了起来，这是他每天必定要做的事情。他在这里已经住了一年多了，渐渐的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习惯每天晚上睡的那张为防止他掉下去，四面都是围栏，床头贴着写有他个人信息小卡片和有呼叫铃的床；习惯了这个摆放着氧气瓶、轮椅和座便器的像病房一样的房间。

　　房间里的其他老人在刘阿姨的照顾下，陆陆续续的都已经洗漱完毕。挂在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的响着，老韩将报纸放在小方桌桌面上，轻轻的用左手将它折好放在一边。他收起目光往房间远处空间看，整个房间已经亮堂起来了，因为刘阿姨每次出去的时候会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再打开玻璃窗户，给房间通风。饭菜香已经从旁边的食堂飘了过来，屋子里头的灯仍开着。老人们，有的坐在轮椅上听广播、看报纸；有的因为全身瘫痪，只能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等着吃早饭。比如，李老头。他们在这里都算是老相识了，在这个围城里，他们几乎与世隔绝，初见时海一样的话题也已经在时光的磋磨中消逝。现在大家都是各干各的，当然大多数时间是一起发呆……

　　六点钟左右，刘阿姨再一次出现在病房门口，她推着餐车进来。今天的早餐是蔬菜瘦肉粥和馒头，刘阿姨将粥和馒头都端到老人床尾的小方桌上，老人们就在那吃早餐。而李老头李大爷因为全身瘫痪，所以需要刘阿姨喂他吃饭。刘阿姨娴熟的捧起碗里的粥，拿起勺子在粥面轻轻的舀一勺，然后把那勺粥放到嘴边，吐一口气把它吹凉一些，最后在送入李大爷的嘴里。
　　刘阿姨喂得稍微有点快，李大爷吞咽得比较慢，刘阿姨下一口已经吹好，李大爷嘴里还留着上一口的。刘阿姨见状，就自觉地放慢了速度，勺子里的粥也从一座高高隆起的小山丘削成了平地，嘴上叨叨着“李大爷，咱不急，慢慢吃，我慢一点。”这样的动作周而复始，在这个病房里每天准时上演。因为有刘阿姨喂，比李大爷其他老人都要快一些吃完早餐。但刘阿姨手脚也没停下来，赶紧把碗筷收拾到餐车上，在床头柜的暖壶里倒了一些水喂给李大爷喝。

　　等其他老人也都吃的差不多了，又挨个给他们倒热水喝。房间里的清洁工作一样都不能落下，而且不能有异味，忙完这一切，等到七点半刘阿姨就可以准备换班了。

　　顺着饭菜香飘来的方向就是食堂，远远的就能听到饭堂里抽油烟机“嗡~嗡~嗡~”运作的声音，锅碗瓢盆碰撞时发出的声音，还有人交流谈话的声音。在食堂里，一群体型各异、身高参差不齐的女人正在交谈，她们，就是白班的护理员阿姨们。她们围坐在一起吃早饭，坐了好几桌，占了大半个食堂的位置。看样子她们像是在闲聊天，嘴巴吃几口东西，又停下来说话。吃几口又说几句。其他桌看起来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离门口最远的那一桌，说得最起劲。

　　“我昨天给一个老头洗澡，那个难为情哦，实在是难为情!”这个体型微胖，两颊带着类似高原红的中年女人神色无奈又为难的说道。

　　旁边的王阿姨笑着说“这有啥，你刚来几天是这样的了。一个月之后你习惯了就不难为情了。我们刚来的时候也像你这样。”

　　“你刚来，我这之前有一老头洗澡占我便宜嘞，摸我的屁股，还说他年轻的时候多俊多风流。”对面的张阿姨一脸认真的说着。这话一出，可把顾阿姨惊着了“还真的有这回事啊！我以前也在电视新闻上看见，真到自己在这工作了，真不敢想不敢想。”

　　张阿姨“不过你也别太害怕，他们年纪都大了，手脚不便利，屎尿都收不住，也就嘴上占一下便宜，摸摸手啥的，我们大家多多少少都碰见过”
　　其他阿姨纷纷点点头表示同意张阿姨的说法。

　　顾阿姨：“哎，也是，来都来了。你们家里会有人问你们是干啥的不？”此话一出，诸位阿姨都开始犯难，多多少少都带有难为情和无奈。

　　热心的张阿姨恨不能一吐为快，赶忙应和：“当然会哩！亲戚、邻居和老乡都会问。我家里人一个也不知道，问起来我就说我就送送药片、擦擦脸。”

　　没怎么说话的钱阿姨突然嘴里蹦出一句：“我家那边的人一直以为我在市里做裁缝嘞。”
　　染着金黄色波波头、纹了眉毛的王阿姨感慨道：“我以前在酒店做大堂经理，现在居然在做阿姨，服侍老人，实在是不好意思说给人家听。人家问我在哪里，我就说讨饭，这把年纪了还能做什么。”

　　“这工作又脏又臭，和老妈子一样，是最最低等咯，刚来没几天的时候我都想不干了。这种生活（工作）也是没做头的，搬搬他们倒是小事情，主要是又脏又臭，拉屎拉尿的，弄得手上都是。”“但是我们这种年纪还能做什么，马上就退休了，差不多就好了。”

　　张阿姨无奈地说：“那莫得办法!我们农村的，家里穷没读过几年书，又没一门手艺，也只能来干这样的活。”

　　顾阿姨：“那可不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一个女儿还在上大学，一个儿子读高中，我想我得出来赚点钱，多多少少贴补一下家用。还好我家里两个老人身体还算硬朗健康，不用我多操心。”

　　顾阿姨摆摆手说道：“欸！不说这些恼人的。你们在这都干了多久啦？”
　　王阿姨：“我两年。”
　　张阿姨：“我三年半，老钱最久了！”
　　顾阿姨看着钱阿姨问道：“好姐姐，你干了多久啊？”
　　钱阿姨伸出右手比了比，说道“整整五年。”
　　顾阿姨：“五年哦，那是挺长的咯。”
　　“我这刚来也不懂行，你们经验比较足。这干的时间长了，院长有没有涨钱的啦？”

　　钱阿姨：“你想得美啦！大家都是两千多不到三千块钱，哪有什么干得久钱就多的好事。”

　　张阿姨：“钱虽然是少，但总比没有的强。”

　　王阿姨：“这活又苦又累，现在年轻人都不干这活，又不是谁都像小岳一样勤劳，大学生来院里当志愿者，照顾老人。”

　　坐在王阿姨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吃早饭，听阿姨们唠嗑的小岳突然听到自己被点名，有点不知所措，回神后从嘴里蹦出一句：“王阿姨太看得起我啦！你们都很能干的，我哪比得上，我就是个书呆子，啥也不会。”

　　钱阿姨：“莫要这样说，小岳。相识一场，以后出去了，多回来找阿姨们玩。不然我们可无聊坏了，你打牌老厉害了，还要和我们多切磋。”

　　张阿姨：“就是咯！哎哟！快七点半了，大家伙快点吃，要去接班了。”
　　钱阿姨、王阿姨、顾阿姨和小岳：“我们都吃好了。可以走了。”

　　食堂的人陆陆续续走的也差不多了，钱阿姨她们一行人将各自的餐盘和剩饭剩菜倒完、放好之后，就离开食堂到一楼办公室拿她们的白大褂了。王阿姨白大褂和小岳穿好白大褂之后，坐电梯到九楼和刘阿姨交接班。

　　看着墙上的钟，估摸着王阿姨和小岳快来了，坐着的刘阿姨就起身准备下班，她向老人们交代了一句“我下班了，待会儿你们要是想下楼散步啥的，就和王阿姨和小岳她们说啊。”说完屋里几个会说话的老人都笑呵呵的说“好”。

　　“刘阿姨，我们来接你班啦，你快点下班去吃早餐吧。”小岳欢快灵动的声音从走廊传进病房里。

　　刘阿姨：“欸，好嘞！”

　　这会儿，王阿姨和小岳已经到房间门口了，刘阿姨笑着说“王姐、小岳，交给你们了哈，辛苦啦！我先下班了”。

　　王阿姨：“哎哟~我们晓得啦。你快点伐！今天饭堂可有皮蛋瘦肉粥，你不是喜欢吃，再不去就没得啦！”

　　刘阿姨：“哎哟喂！那我得走了，回见啊。”说完刘阿姨屁颠屁颠得推着餐车离开了。

　　王阿姨：“就一口吃的，看把她开心的，跟个小娃娃一样哈哈哈。”

　　小岳：“是啊，刘阿姨真可爱哈哈哈。”

　　两人笑着进入房间，小岳立马走到老韩跟前对他说“韩爷爷，早上好！今天下不下楼溜达去？”

　　老韩：“早上好！去遛遛。”

　　隔壁床老张听见小岳的话，玩性大发，逗她说“小岳，怎么不见你问张爷爷去不去溜达哩？就只问你韩爷爷，那张爷爷可不高兴啊”

　　王阿姨听见张大爷的话，笑嘻嘻地看着张大爷，张大爷则慢悠悠地举起食指放在嘴上作噤声状，示意王阿姨不要声张。

　　小岳：“张爷爷莫伤心，那我现在问你，你下不下楼去溜达？”

　　张爷爷：“诶~这样才对嘛~张爷爷今天也想去溜达溜达。”

　　小岳笑着说：“好好好！”

　　老韩：“小岳，别听你张爷爷的，平日也不见他去溜达。”

　　张爷爷：“哎哟喂，你个老韩。咋滴？今日我就是要出去溜达，平日那是觉得王阿姨和小岳要同时照看这么多人比较辛苦才不去。”

　　老韩：“哦。那你自己去呗，我也没拦着你。”

　　张爷爷：“偏不！我就是要小岳推我下去，你能拿我怎么样？”

　　老韩：“......”。

　　眼前两个加起来都150岁的老人家像幼儿园小朋友抢玩具、拌嘴，房间里的其他人都被逗得乐呵呵的。小岳走到张爷爷床前弯着腰笑嘻嘻地说“我和王阿姨一起推张爷爷和韩爷爷下去遛弯好不好？”

　　张爷爷傲娇的说：“也行。不过，小岳今天你推我，让王阿姨推老韩。”小岳看了一眼老韩，老韩便张口：“平时你又不出门，小岳当然只推我，今天推你就推你呗。”

　　张爷爷：“老韩，瞧你那德行！我逗你呢。我今儿个上午不遛弯，下午再让小岳陪我遛。”

　　老韩：“不去拉倒。小岳我们走。”

　　小岳：“欸~好。我给您多带上一件外套，怕外面凉，还有您的水瓶。”

　　王阿姨：“其他人还要遛弯不？”

　　李大爷、郑大爷、朱大爷、郑大爷：“改明儿吧。”

　　小岳：“那，爷爷们再见。”

　　王阿姨：“好的，要上厕所了和我说。今天要哪个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