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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闲将往事思量过 不意无端起风波 ...

  •   叶炎泽并没把那个偶然出现的不速之客放在心上,他心里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老大人真的不愿意帮忙么?”
      “老夫爱莫能助。”
      “难道您忍心看江山易主,社稷旁姓?”……
      江山、社稷,这是多严重的字眼!屋子里的人来头不小啊!叶炎泽心事重重的一副样子,手里掂着白子翻来覆去地思量,冷不防额头一记爆栗,爷爷隔着棋盘不满地吼道:“跟老人家下棋要专心!!”
      “是!谨遵老人家吩咐!”叶炎泽作出知错就改的乖宝宝状,可是没下几招又忍不住开了小差:听声音那个人应该还很年轻,可口气却很老练;虽说不像是在威胁爷爷,但那句“难道您忍心”分明也透着不容抗拒的压迫……
      “喂!你今天怎么回事?跟筱娴吵架了还是碰到厉害的情敌啦?!”倪孟清把手里的黑子撒在棋盘上,孩子似的开始赌气。
      “爷爷,我……”叶炎泽犹豫着要不要说实话,嘴里搪塞,“您也知道,我就会为表妹的事头疼……”
      “哼!你不就这点出息么!”
      “嘿嘿……”叶炎泽干笑两声,装作不经意问起,“爷爷,我这次去临安,听人家说皇宫里……皇帝老爷子病得很厉害,有这么回事吧?”
      老人家眼皮都没动一下:“你听谁说的?”
      “街上都在传啊!说是皇帝快不行了,皇后急招敕西王回京,想要废掉现在的太子,谋权夺位……”
      “哼!流言蜚语不足信,你还是多花点心思在功课上吧!”
      “哦。”叶炎泽乖乖应着,却又不死心地追问,“那如果真的打起来,爷爷是站在皇后和敕西王那边呢,还是站在太子那边?”
      “两边都不站。”倪孟清回答得理所当然,“我现在又不是丞相了,朝堂上的事情都和我无关,我只要看着你和筱娴安安稳稳结婚生子就够了。”
      “我也这么觉得……”叶炎泽一想到跟表妹结婚就开心得不得了,浑然不觉爷爷趁他分心之时已将他退路封死——“哈哈!你输了!你又输给我一个月哦~~”
      “爷爷你……”好狡诈!这盘棋他分明已经中途弃子……“不对吧!这颗、这颗还有这颗,爷爷你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倪孟清才不管他大呼小叫,起身悠哉悠哉地去院子里晒太阳了。叶炎泽掰着手指数:“三……三十二个月!我怎么输掉这么多啊……这样下去,我永远娶不到筱娴表妹了……”

      “老太爷,钱塘县沈老板来了。”管家一声通禀,倪孟清便急急忙忙去了。叶炎泽在屋子里往外看,心里又开始打小算盘:沈老板?哪个沈老板?爷爷什么时候和生意人也有来往了?一面想着,一面偷偷跟在后面又打算偷听。
      等他摸到客厅门边往里看时,爷爷和那个沈老板已经分宾主落座,开始寒暄了。客座上的沈老板,年约不惑,体态微福,白净的圆脸上笑容和和气气,穿的是上好的绸布衫,紫色花纹精光暗沉,有一种蕴而不发的气度,唯有右手拇指上套着一枚绿扳指,静静的像一块凝固的绿色膏脂,算是整个人身上最招摇惹眼的东西了。
      倪孟清润了口茶,笑眯眯地看看一旁桌子上堆着的——一盒“万香斋”的新茶,两匹“云霓阁”的绸布,四笼“望江楼”的高级点心,还有一整套沈家名下“殷如行”出产的首饰——
      “凡恩啊,你记得来看我我就很高兴啦,干嘛还破费带这么多东西!”
      “应该的,本来听说大侄女出嫁想赶来讨杯喜酒,不想有事耽搁了两天,所以就晚了,还望大人见谅。”
      “不妨事,说起来我们也有六七年不见了吧!”
      “是七年零三个月。天丰十一年正月,皇帝在御花园设宴款待群臣,凡恩有幸也在被邀之列,与大人把酒畅谈过。当年六月大人告老还乡,我们就再也没见过。第二年年初皇帝改年号为广元,要到皇陵祭天告祖,凡恩奉旨北上陪驾,途径金陵渡口,曾停船来拜访,恰巧大人被海明大哥接到京城过年,因此错过了。”
      “你记得真清楚!”倪孟清点点头,“不过你一口一个‘大人’,未免叫得太生分了些!我现在无官无职,一介庶民,只是年岁上比你大一些,你若不介意,就叫声叔叔吧?”
      “好,凡恩听叔叔的。”
      “当年销禁一案,你我结缘,想不到我当初的举手之劳,竟换来一个忘年交。”倪孟清感慨,“凡恩重情重义,信守承诺,难怪生意会做得这么大!”
      “叔叔谬赞了!凡恩能有今日也多亏当年叔叔一力保荐,否则,只怕十几年前就死在天牢里了……叔叔的恩情我永远不会忘记!!”
      …………
      屋子外面偷听的叶炎泽,直到听说“销禁案”才知道这个沈老板是什么来头:据《陈史·咸平纪事》记载,先皇在位晚期,也就是咸平年间,江南一带商人北上与邻国通商频繁,巡南总督孙渺夫以“违律经商,通敌叛国”的罪名四处抓捕商人,禁止越境交易。当时有个年轻商人上京告御状,岂料官官相护,他反被关进死牢。多亏机缘巧合,那年轻人的随从碰上了当时任左丞相的倪孟清。倪丞相临刑翻案,在朝堂上当着皇帝的面据理力争,不仅救了广大无辜商人的性命,也和差点命丧异乡的年轻商人——沈铭德结成莫逆之交。
      自此,皇帝下令撤销边境的通商禁令,陈国的商人于是开始合法地与周边国家进行商贸往来。史官周益在《陈史》中将这件事称为“销禁案”。
      “沈老板,应该就是九死一生、被爷爷所救的江南首富沈铭德。”叶炎泽确定了客人的身份,越发来了兴趣,因为这个沈老板虽说差点被先皇砍了头,但这一点都不影响他跟老皇帝的儿子——现任皇帝——的亲密关系!
      说不定,听他们说话,能听到点关于皇宫里面的事情呢。叶炎泽满心期待地想。

      这边叶炎泽在门口蹲得腰酸背痛,也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另一边,他心爱的筱娴表妹又开始被“旧情”所困。
      午后天气晴朗,筱娴一个人在后花园做女红打发时间。墙头上突然窜出一个人来:“嗨,筱娴。”
      筱娴听着声音,知道是谁,头也不抬道:“你来做什么!我不想见你。”
      “你是因为抛弃了我心里不安么?”说话的声音带一点点不正经,像表哥叶炎泽的口气。
      “谁抛弃你了……”筱娴轻声细气,双颊透红,宛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全不似表哥口中“不够三从四德”的野丫头。
      墙上的人叹口气,静静看做绣活的筱娴:青丝如瀑,耳旁梳一对团髻,扎着细碎的小辫,桃红色的绸带扎成蝴蝶结,再加一身桃红小袄,装饰素俭,却依然妖娆多姿,动人心魄。
      安静许久,筱娴以为人走了,免不了有点惋惜地抬头,正对上一双炽热如火的眸子,定定地看着,看得人心里百爪挠心般难受。
      她仓促低头,嗔怪道:“也不出个声,人家以为你走了……”
      他笑笑:“我走了你不开心么?”
      筱娴想了好一会,口是心非道:“你走好了!别再来找我,我已经决定要跟我表哥过一辈子了。”
      “你确定么?你明明就不喜欢那个人,你明明喜欢的就是……”
      “……可我连你姓谁名谁都不知道……”筱娴随便找了个借口,自己也把自己吓一跳,怎么好端端的冲口而出这么一句话。
      “这个……是你在意的吗?”他也有些惊讶,随即释然,“也对,总要让你知道我是谁的。我本姓陈,大名叫君恪,大概就是‘恪守君子之道’这类的意思吧,这名字我也生疏得很,还是习惯家里奶妈、母亲、姨娘都叫我多多。”
      陈君恪,君恪……恪守君子之道……筱娴在心里默写这个名字,微微地不自觉地漾开笑容。
      “喂!你整天闷在家里不无聊么?我带你出去玩啊!”
      “我……”筱娴再度抬头,那个人已经轻松跃过墙来,闲闲立在眼前。她慌张地把手里的活计塞到身后,小多忍不住笑着一把扯过来抖开,那歪歪扭扭的针脚实在惨不忍睹,他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跟我想的差不多。你要是绣得好才让我奇怪呢!”
      筱娴不服气,伸手去抢:“你就这么看扁我!”
      “不是看扁你,”小多半开玩笑半认真,一面从容不迫地躲着,一面条理不乱地诉说,“我喜欢的女孩子,一定不要三从四德,一定不要整天傻呆呆地做什么针线女红,我要陪你一起玩,有多疯玩多疯,只说你想说的话,只做你喜欢做的事情。”
      筱娴心中无限向往地听着,听完却神色黯淡:“只怕……我已经被改造成你不喜欢的那种女孩子了……”
      小多装作极嫌弃地拎起手里绣了一半的帕子,肯定地点点头:“依我看,还来得及……”筱娴被他一本正经的表情逗得忍俊不禁。身子一轻,人已被打横抱起。小多抱着她跃过墙头,消失在倪府的后花园。
      “你要带我去哪里?”
      “你干嘛一副干坏事的表情?我认识的筱娴,可是那种明明干了坏事还要理直气壮一脸无辜的女孩子哦!”
      “我哪有!”
      “你就有!老实告诉你,我明天又要走了……可能还要个一年半年的才能回来找你,然后就可以娶你啦,现在么,我想……”
      声音渐渐远去,那条半途而废的绣帕,在风里忽忽悠悠,飘落在野草丛里。

      “老老老……老爷!!”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来,“官兵来了!”
      倪孟清看一眼沈铭德,先站起身来:“凡恩你去里屋避避,我去看看是谁。”走出门一看,带兵来的不是金陵府尹,竟是京城护卫禁军首领魏廷均。
      “魏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倪孟清躬身一礼。
      个子又矮又肥的魏廷均左右够不着踏脚石,差点从马背上滚下来,他尴尬地“哼”一声,准备先来个下马威:“倪孟清,你这个老刁民,见了本官竟敢不下跪!!”
      倪孟清在心里暗骂:獐鼠小辈,为虎作伥!嘴上也礼尚往来地哼一声:“老夫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当初告老还乡的时候皇帝就特许我见驾不跪,难道你比皇帝的官还大吗?”
      魏廷均一时语塞,知是实情,也不便发作,大摇大摆管自己进门。
      在客厅坐下,管家知趣地奉上茶,魏廷均瞄一眼桌上来不及撤下的两只茶盏,里面还有微微的热气溢出,他得意地笑笑:“本官听说江南首富沈铭德在你这里做客?”
      倪孟清捧着新沏好的茶,看都懒得看他:“是啊,前两天老夫的大孙女出嫁,凡恩路上耽搁,所以道贺晚了几天,魏大人觉得不妥么?”
      “倒是也没什么不妥的,”魏廷均装腔作势地扮好心,“那么,想必沈铭德已经告诉你皇帝陛下病得快不行了,是吧?好歹你我同朝为官一场,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个沈老板还是离得远一些为好,老大人年纪大了,更要懂得识时务……”
      “哼!老夫谢过魏大人提醒。魏大人这么大老远特地赶来提醒我,真叫我受宠若惊啊!”
      魏廷均没听出倪孟清话里冷嘲热讽的意思,把茶碗一放:“不必客气,我这趟来是奉了皇后娘娘的命令,来你家找一个人的。”
      “什么人?”倪孟清问。
      “您老人家心里清楚。”魏廷均话落,也不管主人同没同意,开口吩咐手下,“给我里里外外仔细地搜!一个角落也不要放过!”
      “慢着!”倪孟清一皱眉,“你说奉了皇后之命,按我朝律法,皇后可没这个权利。”
      “律法?”魏廷均一声冷笑,“律法还不都是人定的?说不定明儿起换了新朝,大事小事都由皇帝说了算,还管他娘的什么律法!”
      “你……”倪孟清一时气急,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身旁管家忙上前扶住:“老太爷消消气,身子要紧!”
      平常清净的倪府一时间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叶炎泽一看大事不好,首先想到的就是表妹!
      “筱娴!筱娴!”他喊着表妹的名字冲往西厢房。可是西厢静静的,只有几个丫鬟在闲话家常。他知道表妹的习惯,猜想应该是在后花园,于是又奔向后院。
      果然听到有人说话,他一头撞进去,却看见筱娴正和一个男人拉拉扯扯。“表哥!?”筱娴吓了一跳,随即乖觉地躲到叶炎泽身后。一时间叶炎泽倒把前面的事情忘掉了,黑着脸问那男人:“又见面了,还真是巧啊!你到底是谁?”
      “我是筱娴的青梅竹马啊!”那人一副脸皮厚厚的样子,看得叶炎泽牙根直痒痒,转头问筱娴,“不是跟你说过要‘三从四德’,这么快就忘记了?给我乖乖回房去面壁思过!”
      “表哥……我错了……我这不是正在推脱么……”筱娴一手拉着叶炎泽的衣角,一手举起一只精工细作的银镯子。
      “给我!”叶炎泽一把夺过,扔还给那个不认识的男人,“我管你青梅还是竹马,在筱娴最消沉最低落的时候,是我天天陪着她哄她开心,你可是连只字片语都没寄来过……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争!——筱娴,我们走。”
      筱娴惴惴的,任由表哥牵着手拉走,留在身后的人没再说什么,可是他射来的两道目光仿佛根根细针扎在筱娴背上,让她浑身说不出的难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闲将往事思量过 不意无端起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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