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山野迷踪之八 普 ...
-
普渡寺主建筑群向西北十丈处,便是寺内历代僧人的墓塔石林,石林后的西山山麓,落着一处破败的院落,这里曾是太祖朝高僧——明镜法师的禅院,名为——云水禅心。
夜色浓得化不开,风被沉甸甸的黑暗黏住,吹拂不动。
庚羽悄无声息地贴着斑驳的墙面,阴影将他从头到脚吞没。白日里香火鼎盛、钟磬悠扬的佛门净土,到了夜晚,尤其是这早已荒废、划为禁地的“云水禅心”院落附近,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头发紧的死寂。
他白日里偶然瞥见一个小沙弥从这附近慌慌张张跑开,眼神躲闪,问及禁地“云水禅心”,只连连摆手,口称“师父严令,不可靠近”。越是如此,越勾起了庚羽探究的欲望。
深吸一口带着陈腐苔藓气息的夜气,庚羽足尖在墙砖缝隙间一点,身形如鹞子般翻起,单手一搭墙头,灵巧地越过,落地时连脚下的碎瓦砾都未曾惊动。
一股混杂着铁锈、炭火余烬的浓浊气味扑面而来,他几乎要咳出来。院子比他想象中更大,也更破败。正中的禅房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云水禅心”,匾额上的朱漆已然剥落,禅房的房梁早已倾颓,窗棂破损,像被挖去眼珠的骷髅,黑洞洞地瞪着不速之客。然而,吸引他目光的,并非这残破的建筑。
是院子当中,那堆积如小山般的东西。
借着透过云层缝隙洒下的惨淡月光,庚羽看清了——那不是泥土,也不是柴薪,而是一块块泛着青黑光泽的石头,大小不一,棱角粗糙,是铜矿石。
成山的铜矿石,就那样野蛮地、毫不掩饰地堆放在这佛门净地的废墟之上。矿石旁边,是黑乎乎的巨大风箱,铁皮的坩埚歪倒在地上,里面凝固着黑紫色的渣滓,各式各样的模具、锤凿、砂箱散乱地扔得到处都是,与半人高的荒草丛纠缠在一起。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禅修静地,分明是一个……冶炼工坊。一个非法的,见不得光的工坊。
庚羽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比夜露更冷。他屏住呼吸,缓步向前,脚尖踢到一块硬物,发出清脆的“叮”声。他低头,俯身捡起。那是一枚尚未打磨完成的铜钱,边缘毛糙,带着浇铸口留下的痕迹。
钱币在月光下,泛出一种幽绿、暗沉的色泽,像是陈年的铜锈,又像是某种剧毒之物淬炼后的遗留。那暗绿的光,死气沉沉,却又带着勾魂摄魄的邪异。
私铸铜钱!而且看这规模,绝非一日之功。普渡寺,这方圆百里香火最盛、口碑载道的名刹,暗地里竟在做着这等抄家灭族的勾当。
忽然,冷冽的掌风自背后袭来。庚羽侧身一躲,向身后望去。
夜色下,绛色僧袍泛着冷光,僧人面容清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庚羽立即辨认出,这个僧人白日里抬送过“千僧锅”,而且他的颈后还有一块碗口大小的烫疤。
“你到底是什么人?”庚羽冷厉问道。
“施主说笑了,贫僧自然是这普渡寺的僧人。”僧人捻动手上的乌木念珠,款步而行,边走边道,“倒是施主,你半夜不睡觉,跑到我寺的禁院来做什么?”
庚羽瞥一眼院中如山般的矿石堆,冷声一笑,“来瞧一瞧这佛门净土之下藏着哪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话音落下的那个刹那,绛色僧袍下的手腕一动,那串乌木念珠竟如一条蓄势已久的毒蛇,带着一股凌厉至极的劲风,迎头向庚羽罩了下来。此刻,这串念珠不再是诵经念佛的法器,而是化作夺人性命的凶刃。
庚羽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将手中那枚幽绿色的铜钱奋力向那团罩下的黑影弹去,同时腰肢一折,脚下用力,就要向侧后方暴退。右膝之下即将痊愈的伤痕,被这般一拉一扯,泛出隐隐的痛楚。
“嗤啦”——铜钱与念珠相撞,竟发出一声裂帛般的锐响,铜钱瞬间被绞得粉碎。而那串乌木念珠,带着千钧之力,泰山压顶般,已到了他的面门。
生死一线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震惊与寒意。庚羽猛地将头向后一仰,同时腰肢如同折断般向后弯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头顶要害。但那念珠来势太快,劲风掠过,“嗤”的一声,他胸前的衣襟被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念珠擦着他的胸膛落下,重重砸在他刚才站立的地面上。
庚羽借势向后翻滚,拉开数步距离。他心中骇然,这僧人貌不惊人,内力竟如此精深,手法更是狠辣无比,加之他颈后那处刻意为之的烫疤,其身份定然不凡。
“好深厚的内力,好狠辣的手段!”庚羽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音,“只是不知,佛祖若知你等在这禅林静地私铸恶钱,行此鬼蜮伎俩,会作何感想?”
僧人脸上却无半分波澜,依旧挂着那抹令人心底发毛的微笑。他俯身拾起念珠,手指依旧不紧不慢地捻动着。
“阿弥陀佛。”僧人唱了声佛号,声音波澜不惊,“金银铜钱,红尘俗物。寺中诸事,皆有因果,非施主所能妄加揣测。既然施主执意窥破此间因果,便应知此地即为汝之因果终点。”他话语平和,字里行间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杀机。
庚羽心知这僧人绝不会放自己活着离开。他目光急速扫视四周,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突破口。荒草、矿石、工具……身后是倒塌的禅房废墟,侧面是高耸的院墙,唯一的来路——那扇被他翻越的后门,此刻正被这僧人看似随意地挡在身后。
“好一个因果终点!”陈子轻携着顾明舒从墙头翻落,他们疾步走至庚羽身侧,与其并肩站在一起。
陈子轻望着那僧人冷笑,“就是不知,是你们的因果先到,还是我们的拳头先到!”说完,便向顾明舒使一个眼色。
受命,顾明舒身形暴起,脚下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扑向那绛袍僧人,与其斗在一处。
这两人的功夫不相上下,打了几个回合仍是难分胜负。
庚羽走到院墙角落,脚尖一挑,地上一柄沉重的铁锤应声飞起,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砸僧人后脑。
那厢,陈子轻抓起一把地上混合着矿渣的沙土,瞅准时机,猛地扬了过去。
庚羽心知,这并非君子所为,但危急关头,哪还顾得了这些。
僧人持珠的右手袍袖一拂,一股柔和却磅礴的劲风涌出,那飞来的铁锤竟如同撞入棉花堆中,去势骤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至于那蓬沙土,更是被劲风卷得倒飞而回,扑了陈子轻满头满脸。
陈子轻被沙土迷了眼睛,视线顿时模糊。他急忙闭眼后撤,凭借听觉感知危险。果然,一股凌厉的指风已然袭向他胸前大穴。
顾明舒见状,慌忙折身护主,展臂挡在陈子轻身前。
“噗!”一声闷响,顾明舒只觉得一股阴寒无比的内力透臂而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难当,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差点喷出血来。他踉跄着跌在地上,已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情势危急,庚羽抽出腰间的诛佞剑,冷冽的剑光划破长空,僧人在剑光中愣了愣神,匆忙掷出乌木念珠去挡。
剑身没入珠串的刹那,乌木与陨铁摩擦出刺耳锐响。庚羽手腕轻颤,剑锋如游鱼摆尾,在珠串将合未合之际倏然抽离,带起一溜火星。
两人错身而过,庚羽回身反撩,剑锋自下而上划出半月弧光。僧人俯身避让,佛珠顺势砸向对方膝弯。眼看就要得手,庚羽却单足点地,身形如陀螺急转,剑随身走,剑尖精准点向僧人捻珠的手指。
僧人不得不撤招后退,庚羽则剑势陡然加快。点、刺、挑、抹,每一剑都攻向捻珠的手指,逼得僧人不断变换握珠手法。乌木佛珠忽而绷直如棍,横扫剑刃;忽而散开如鞭,抽向面门;忽而盘旋如盾,格挡劈砍。
“嗤啦——”
剑锋擦过珠串,削断三颗念珠。乌木珠子迸射四溅,僧人脸色骤变。庚羽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剑尖突入中门直刺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僧人猛然后仰,同时将残存佛珠全力掷出,如暴雨打萍般罩向庚羽周身。
但见庚羽不闪不避,长剑幻出数朵剑花。
“叮叮叮叮——”念珠四散崩飞,木屑纷扬。
僧人踉跄后退,望着那把三尺青锋怔怔出神。
那厢,陈子轻揉出眉目间的沙土,目光扫过身边那块泛着幽绿暗光的未打磨的铜钱堆。就在僧人望着诛佞剑出神之际,陈子轻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脚踢在身旁堆积的铜钱胚堆上。
“哗啦啦——”无数泛着幽绿暗光的铜钱胚如同暴雨般劈头盖脸地朝着僧人罩去。
与此同时,随行的衙役们已冲进院内,手中各持了刀枪棍棒,合围了绛袍僧人。
僧人挥袖格开漫天洒落的铜钱胚,嘴角浮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其身体如同游鱼般向侧后方一滑,不是奔向院墙,而是猛地钻进了身后那栋早已倾颓的黑洞洞的禅房废墟之中。
庚羽见状,提着剑追了上去。一众衙役紧随其后。
一瞬间,院落中只剩下散落一地的幽绿铜钱,以及站在原地,互相搀扶的主仆二人。
陈子轻望一眼那如同巨兽之口的禅房废墟,转而对顾明舒道:“你受伤了,我先扶你回去。”
顾明舒晃了晃自己的手臂,强颜欢笑道:“爷,小的并无大碍,你还是先去帮庚少卿吧。”
陈子轻又望一眼那禅房废墟,叹道:“帮倒忙……倒是可以。”
花木掩映的寺院禅房中,烛焰如豆。焰火在昏昧中微微一颤,迸出一段温润的暖黄。
无尘放下手中的经卷,看向圆案对面。
对面的人儿正伏在案上,似乎已经睡熟,她的脸颊红扑扑的,不似胭脂的浓艳,更像是白玉碗中漾开的桃花酿,璎珞珠串垂至耳畔,额间一点翠钿,垂下的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此时,她口中正呓语连连,喃喃道:“我才不要嫁他,我不喜欢他,不要嫁给他,我将来要嫁的必是我喜欢的人……”
女儿家的心事,恰似吹皱静水的春风,惹起圈圈涟漪。非礼勿听,非礼勿视。无尘慌忙移开目光,僵直地站起身,快步离开了禅房。
陈盈儿沉陷在幻梦之中,她在梦中又回到了那座压抑的皇宫,大殿上是凤仪威严的太妃,她恭顺地跪在太妃身前,垂着头聆听训导。
忽然自窗棂之中飞出一只斑斓的蝴蝶,她抬眸去看,那只蝴蝶便落在她的鼻尖,她抬手去抓,蝴蝶便蹁跹飞舞,她起身去追,蝴蝶便引着她穿过重重朱门。
案上烛泪静静流淌,化作琥铂色的溪流,沿着烛身蜿蜒而下。烛泪所经之处,留下层层叠叠的、珊瑚状的凝脂。
梦境之中,她提着裙裾跑过水榭,来到桃花潭边,潭水之上烟雾迷蒙,雾霭深处似乎立着一个身影,那人衣袂飘举如云,她却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忽然,那只彩蝶落在她的肩头,将她的帔帛化作七彩云霞,云霞便将她托举着,送到雾霭深处……她终于可以看清那人的真容,然而,梦境却在此时散去。
晨钟的残韵透过禅房的窗棂,缭绕在她的耳畔。
陈盈儿自梦境中醒来,案上的《般若经》摊开了半卷,纸色微黄,字迹清瘦。昨夜,她和兄长一行人宿在普渡寺中,住持见其是女眷,便命一名小师父将她引至这处僻静的禅房。她怕黑,又对此地不熟悉,于是强留那小师父坐陪,二人便围着一支青烛,翻看经书至半夜,她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亦不知那位小师父是何时离开的,只是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正搭着一件木兰色的僧袍。
陈盈儿将僧袍收在臂上,推门而出,先是闻得一股清冽之气,再看禅房前,是一片幽碧的竹丛,晨光之中,竹影投在青石砖上,恍若一池静水。
她望着清雅的竹影,心绪渐渐安定下来。
晨钟过后,便是僧人的诵经声。陈盈儿寻着诵经声来到观音殿前。宝相花砖铺就的佛殿上,垂幡宝盖掩映着须弥座上的佛颜。十一面观音悲悯如常,其座下的香炉升腾着青灰色的烟线,蜿蜒盘旋。观音像前,普渡寺僧众垂目唱诵,诵经之声,时而如溪水潺潺,时而如江流沉沉,往返在彩绘梁柱间。
陈盈儿望着殿上庄重肃穆的观音像,不禁纤手合十,垂下眸拜了拜。殿外的银杏树上,新落了两只灰雀。它们一阵叽叽喳喳,似乎也在应和殿内的诵经声。
陈盈儿的目光透过前方这面密不透风的音网,寻寻觅觅。香案旁的少年比丘声线清越如泉涌,手中的木槌不急不缓,和着众僧的咏诵起起落落。
陈盈儿唇边绽出明媚动人的笑意,她终于觅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观音殿内,最后一句《楞严咒》的尾音伴随着引磬那清越悠长的一声“叮——”,缓缓消散在氤氲的檀香烟气里。持续了近半个时辰的早课,于此圆满。
殿内僧众仿佛被这一声磬音从定中唤醒。他们依旧低眉垂目,面容平静如水,不见丝毫倦怠。身披赤色袈裟的老住持,率先缓缓放下合十的双手,动作庄重而自然。
站在前排的执事僧人,随之动作。紧接着,后排、再后排的僧人们,也依次放下了手。没有一丝杂音,只有僧袍布料摩擦时发出的极轻微的“窸窣”声,汇成一片,如同春蚕食叶,更添殿宇之静。
老住持从蒲团上起身,面向殿外微明的天光。他没有立刻举步,而是微微躬身,向须弥座上那宝相庄严的十一面观音深深一礼。其后的僧众,亦随着他的动作,整齐划一。
礼毕,老住持才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向殿外走去。他的步伐沉稳如山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古老的韵律上。身后的僧人们,按着戒腊长幼,序列严整,如雁阵般依次随行。他们步履轻缓,目光收敛,依旧默持着心咒,观照着自己的呼吸念头,无人交头接耳,无人左顾右盼。
无尘那长长的僧袍下摆,轻轻拂过被岁月磨得光润如镜的青石板。他跟随住持走至大殿门槛处,阳光恰好从殿门斜射进来,混合着殿外隐隐传来的草木清气,一道身影便在这晨光中拦在他眼前。
晨风拂过,庭中银杏树的枝叶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脆响。
“且慢!”
庚羽一身深青色常服,静立在殿门一侧的阴影里,目光如幽潭之水,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每一个僧人。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一个身形瘦削、正低头整理僧袍下摆的年轻僧人身上。
“住持,且慢。”庚羽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殿宇中清晰地响起,打断了一片祥和的宁静。
老主持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双手合十,疑惑道:“阿弥陀佛。不知施主有何事?”
庚羽缓步上前,晨光将他衣袍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边,“庚某有一事不明,特向住持请教。”他停在众僧身前五步之处,“各位师傅的《楞严咒》,诵得极好,持诵之时,需恭敬虔诚,持戒清净,以菩提心为基……不知各位是否都怀有一颗‘菩提心’呢?”
“菩提心”三字如冰针刺入耳膜。老住持脸上的平静瞬间凝固,合十的指节微微泛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缓缓道:“上求佛道,下化众生。阿弥陀佛……”
庚羽手腕一翻,将一枚铜钱胚投掷在老住持脚下,“私铸铜钱可是重罪,某没想到,这佛门净土竟然行的是这般祸国殃民的勾当”。
此话一出,人群之中那个身形瘦削的年轻僧人缓缓抬起头来。
殿外,两名衙役将一位面容清癯的绛袍僧人押解进来。
“与住持和众僧无关!”绛袍僧人吼道。
“无尽?!”老主持见状,深吸一口气,那副持重庄严的僧人皮囊仿佛被撕裂,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幽寒。
无尽看向庚羽,嘴角扯出一抹奇异的、近乎怜悯的冷笑:“世人皆沉沦苦海,庚大人又怎知贫道所为不是‘下化众生’之举?”
庚羽踏前一步,气势如山岳倾压,“说!你们受谁人指使?幕后是谁?”
无尽的目光越过庚羽,望向殿外那片被朝阳染金的天空,眼神忽然变得空远而狂热。“苍天已死,吾道昭昭!”他猛地收回目光,死死盯住庚羽,声音如同诅咒,“庚羽,你拦不住!这大陈谁也拦不住!”
话音未落,他挣脱左右衙役的牵制,身形如梭般骤然向前急刺,却不是扑向庚羽,而是穿越众僧,一头撞向观音像下的须弥座。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震得殿内梁柱似乎都微微一颤。那声音不似血肉之躯所能发出,更像是一口古钟被狠狠敲响。
庚羽瞳孔骤缩,厉喝:“拦住他!”
守在殿外的衙役们闻声疾冲而入,却已迟了。
无尽的身体软软地沿着冰冷的石座滑落,额骨碎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须弥座,滴滴答答地落在下方洁净的青砖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他的双眼圆睁着,瞳孔里还残留着最后那一丝疯狂与决绝,直勾勾地瞪着殿宇上方,仿佛在迎接某种期待的降临。
一瞬之间,大殿内外所有的声音仿佛戛然而止,所有僧人和衙役都被这场面惊住,呆立在原地,不敢上前。
庚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初升的阳光透过高窗,恰好照亮了他半张脸,也照亮了须弥座旁那滩迅速扩大的血迹。
他缓缓抬头,看向大殿正中那尊巨大的观音金身。观音像依旧垂眸含笑,慈悲静谧,金色的脸庞在晨曦中光辉圣洁,对脚下这刚刚发生的惨烈决绝,视若无睹。
良久之后,陈子轻对顾明舒使一个眼色。顾明舒便上前探了探无尽的鼻息,随后对着众人摇了摇头。
庚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湖面,无波无澜。他转身,面向殿外那片被朝阳笼罩、却因这殿内血案而蒙上阴影的院落,沉声下令:
“封锁寺院!”
命令声在空旷血腥的大殿中回荡。檀香的静谧被一股无形的压力撕得粉碎。
庚羽静立于十一面观音的俯视之下,衣袍的下摆纹丝不动。他的目光,却似出鞘的利刃,缓缓刮过殿内每一个垂首恭立的僧人,最终,定格在一个身形瘦削,目光躲闪的年轻僧人的脸上。
庚羽穿过僧众,走至那个僧人面前。
那僧人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抬起眼,直视庚羽,语声缓缓,口中念出的竟是那句:“苍天已死,吾道昭昭!”
空气骤然凝固。
陈子轻见状,对着衙役做一个手势,立即有两名衙役上前将那年轻僧人羁押。
“我佛……慈悲……”老住持闭上双眼,手中佛珠捻动,双唇颤抖着默念起经文。
庚羽眼神一厉:“拿下!”
殿外的风涌入,吹得宝盖垂幡摇摇曳曳,香烟盘旋,缭绕在观音像足下,大殿内的诵经声仿佛从未响起,又仿佛从未停歇。
那厢,陈盈儿被眼前发生的一幕幕惊得心神恍惚,猛然间,她眼前一黑,昏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