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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山野迷踪之九     池 ...

  •   池县县衙,衙堂之上。

      庚羽负着手,缓缓踱步,靴底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有一下没一下的声响。他就这么来回走着,已经有半个时辰了。衙堂两侧的朱漆柱子上挂着几盏纱灯,烛火在凝滞的空气里纹丝不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阳光从槅扇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笔直的光线,光影里有极其细微的尘埃飞舞。庚羽的目光落在那道光上,脚步没有停顿。

      门外传来急促的步履声,一个衙役跑上堂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颤栗:“大人,牢里出事了。”

      庚羽转过身来,神色平静,目光却微微收紧:“说。”

      “普渡寺那些僧人……”那衙役咽了口唾沫,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老住持圆寂了……他连日来不饮不食,今日午后突然昏过去,再没醒过来。仵作瞧过了,说是……说是油尽灯枯。”

      堂上安静了一瞬。那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凝滞的沉重,像什么东西正在这片安静里慢慢沉淀下来,压得人透不过气。

      “还有呢?”庚羽的声音很轻。

      衙役抬起头,看了庚羽一眼,又迅速低下去:“牢中有数名僧人咬舌自尽。属下奉命检查过,那些咬舌自尽的僧人……后背上皆烙着一只碗口大小的烫疤,像是用什么特制的烙铁烫上去的。”

      庚羽微微一怔。

      他走到案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叩了两下,笃笃两声,在寂静的衙堂里显得格外清脆。他闭了闭眼,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又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睁开眼,神色已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把剩下的僧人放了吧。”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

      一直安静坐在堂侧椅子上的陈子轻愣了一愣,身子微微前倾,像是没听清似的:“放了?”

      “放了。”庚羽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

      陈子轻站起来,走到庚羽身边,压低声音道:“就不怕其中有漏网之鱼?那些僧人身上的烫疤来历不明,老住持也死得蹊跷……”

      庚羽转过身来,看着陈子轻。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疲惫,更多的是一种通透的、洞穿一切的了然。他轻叹一声,那声叹息里裹着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不易和不得已,缓缓道:“早已打草惊蛇了。你以为那些人还会老老实实待在原地等我们去抓?从我们拿住那些僧人的那一刻起,这条蛇就已经惊了,我们能抓住的不过是一层褪下来的皮。眼下倒不如将计就计,以退为进。”

      陈子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明白庚羽的意思,普渡寺的僧人们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真正执棋的人藏在暗处,你动明面上的棋子,暗处的棋手只会把线收得更紧。与其死死捏着那些棋子不放,不如松手,看那些线会往哪里缩,看那些被牵动的东西会露出怎样的破绽。

      衙堂上又是片刻的沉默。

      庚羽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那信函已经微微泛黄,边角起了毛,显然被反复展阅过。他将信函在手中掂了掂,像是掂着一件分量极重的东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决断:“庚某需要立即返回长安。”

      陈子轻一怔:“这里的案子不查了?”他皱起眉头,目光在庚羽脸上扫过,“那位赵县令还下落不明呢。一县之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么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就……不查了?”

      庚羽走到县案后面,展开一张舆图,手指在池县与长安之间的官道上轻轻划了一道线,抬起头来:“案子查到这里已经寸步难行。”他用指节敲了敲舆图上池县的位置,然后缓缓移到长安,“线索到这里就断了,像一条路走着走着忽然没了。若想有所突破,必须返回京师,查验一些东西,翻一翻旧卷宗,查一查某些人的底细,才能将这其中因果梳理清楚。”

      他说到“某些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一顿,目光里掠过一道不易捕捉的寒光。

      “我们已经在此地探查了月余,”庚羽收起舆图,声音低了几分,像是不愿让第三个人听见,“长安的那些人,怕是已经坐不住了。”

      陈子轻闻言,眼珠一转,唇边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他慢慢踱了两步,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道:“看来,羽兄此番出京查案是为了敲山震虎。”

      庚羽怔了一下,随即朗声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衙堂里回荡,将沉闷的气氛冲淡了几分。他笑着拍了拍陈子轻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眼神里满是欣慰:“卿贤弟真乃吾之知音。庚某心中所想,竟被你一语道破。”

      陈子轻拱了拱手,笑道:“羽兄过奖。”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渐歇之后,衙堂上又恢复了肃穆的安静。

      送行宴摆在县衙后院的偏厅里。

      钱聪做东,菜品倒是丰盛,几碟冷盘,数道热炒,中间一盆热气腾腾的鱼汤,汤色奶白,香气四溢。钱聪亲自执壶,替庚羽斟酒,笑容满面,言语之间满是殷勤周到,仿佛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试探、周旋和暗中的角力都不曾存在过。他笑着举杯,说了些一路顺风、后会有期之类的客套话,又拐弯抹角地打听庚羽回京的行程和缘由,话里话外都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既不显刻意,又不至于让人觉得敷衍。

      庚羽应对自如,酒杯举得恰到好处,话也回得滴水不漏,既不透露太多,又不显得冷淡。两人推杯换盏,你来我往,表面上一团和气,底下却像两柄藏在鞘中的刀,在暗中试探着对方的锋芒。

      陈子轻坐在一旁,慢慢吃着菜,时不时抬眼打量一下钱聪。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位钱县丞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恭谨本分,普渡寺的事、赵县令的失踪、那些僧人后背上的烫疤,桩桩件件都像蛛网上的丝,而钱聪就蹲在网的某个角落里,安安稳稳地瞧着这一切。

      只是眼下还不到收网的时候。

      陈盈儿坐在陈子轻旁边,手里捧着一碗鱼汤,却只是拿汤匙搅着,半天也没喝上一口。她的目光越过汤碗,落在桌对面某个虚无的点上,神情有些木然,像一朵未开的花,恹恹地垂着头。

      陈子轻侧过头去,压低声音道:“庚羽要回长安了。”

      陈盈儿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哦。”

      陈子轻看着她,微微皱了皱眉。他又说了一遍,把声音放得更低,却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说,你的羽哥哥要回长安了。”

      这一次,陈盈儿终于抬起头来,那双眸子怔怔地望着陈子轻,像是在辨别这句话里是不是藏着别的什么意思。她愣了片刻,然后转脸看向庚羽。庚羽正在和钱聪碰杯,侧脸映着微光,轮廓分明,眉目之间带着几分酒意微醺后的柔和。她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低下头去,声音轻得像风掠过水面:“庚羽哥哥一路保重。”

      陈子轻心说:“这不对吧。”

      他打量着妹妹的表情,心里犯起了嘀咕。放在从前,听说庚羽要走,这丫头不当场跳起来才怪,要么哭哭啼啼地追着要跟去,要么气鼓鼓地闹上半天。可如今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倒像是听见了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消息。他这个做哥哥的,一时间竟有些摸不准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但他没有迟疑太久,便开口追问:“咱们跟着你羽哥哥回长安可好?”

      这话他说得试探,目光紧紧盯着陈盈儿的反应。

      陈盈儿这回的反应倒是干脆利落。她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念头从脑海中甩出去一般,语气比方才更加笃定:“不要!我不回去!”

      话音刚落,她又低下头去,继续搅那碗已经不冒热气的鱼汤。

      钱聪耳尖,听到了这边的对话,便放下酒杯,笑着圆场道:“庚大人有要务在身,急着赶回长安,路上必定辛苦。卿郎君和盈儿妹妹若是没有要紧事,不妨在此处多住几日。池县虽然比不得长安繁华,但山水清秀,风物宜人,钱某一定尽心竭力,照顾周到。”

      这话说得体面又周全,既没有强留的意思,又给足了颜面和退路。

      陈子轻略作思量,眼珠子转了两转。他扫了一眼陈盈儿木然的脸,又看了一眼庚羽微微皱起的眉头,心里大约有了计较。他举起酒杯,对钱聪笑了笑,然后转向陈盈儿,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兄妹二人一路游山玩水,已在此地叨扰多时,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钱大人。既然盈儿不愿意回长安,不如……我们继续向东,去洛州玩一玩?”

      洛州二字一出口,陈盈儿的眼睛忽然亮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是一种从死寂中慢慢浮起来的光彩,像阴了好几日的天忽然裂开一道缝,有光从云层后面漏了下来。

      “好,我们去洛州!”她连连点头,语气里终于有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庚羽看了看陈盈儿,又看了看陈子轻,目光在兄妹二人脸上转了一个来回,最终定格在陈子轻身上。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那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他端起酒杯,对陈子轻道:“你们路上要多加小心。洛州虽然不远,但出了池县地界,沿途客栈稀少,山道也多,月升贤弟要照看好盈儿妹妹。”

      陈子轻也举起酒杯,与庚羽轻轻一碰,杯盏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响。他望着庚羽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只有对方才读得懂的郑重:“羽兄才要多加小心。长安的路,比去洛州的路难走多了。”

      庚羽笑了笑,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普渡寺的寺门被官府贴了封条,中间盖着池县县衙的鲜红大印,格外刺目。寺里的僧众无处可去,经官府允准,将启程前往洛州的清凉寺落脚——那是池县与洛州交界处的一座小寺院,规模不大,但好歹有个安身之所。

      被释放的僧人们从寺院的角门回到寺中。那道角门窄而低矮,如今却成了众人回归故地的唯一通道。僧人们鱼贯而入,背着简单的包袱,脚步沉重,没有人说话。他们经过观音殿前那条青石板铺成的甬道时,有几个年轻僧人忍不住停下脚步,望向殿中那尊高高在上的十一面观音。观音像低垂着眉眼,嘴角含着一抹慈悲的微笑,金色的面容在晦暗的光线中半明半灭,仿佛对这一切早已洞悉。

      无尘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今年十五岁,生得瘦小,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经书。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回头看一眼。他的目光从观音宝殿移到藏经阁,从藏经阁移到钟楼。

      他站在甬道中央,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树。他仰起头,闭了闭眼,夏日的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将他薄薄的眼皮映成半透明的绯红色。他睁开眼时,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落下泪来。

      就在这时,角门外传来辘辘的车马声。

      马车在寺门外缓缓停下。陈盈儿掀开车帘跳下来,手里捧着一个用靛蓝布帕包着的食盒。她快步走向角门,向守在门口的差役说了几句什么,又指了指寺内。陈子轻随后跟上来,从袖中摸出一袋银钱,不动声色地塞进那差役手里,陪了几句笑脸。差役将银子揣进怀里,偏了偏下巴,示意放行。

      陈盈儿跨过角门的门槛,走了进去。

      甬道上,无尘正背对着她站在原地发呆。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了那个穿着鹅黄色衣衫的少女,她模样生得清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两汪清泉。

      “无尘。”陈盈儿笑着喊他。

      “女施主。”无尘微微一愣,旋即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陈盈儿每次来寺里,都是找他说话,两人年岁相当,一来二去便熟稔起来。只是今日见了,无尘那灰扑扑的僧袍与陈盈儿的鲜亮打扮,对比格外鲜明。

      陈盈儿把食盒递过去:“给你们路上吃的。”

      无尘接过食盒,低声道了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似的。

      两人并肩站在甬道上,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陈盈儿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咱俩同岁吧?”

      无尘一怔,点了点头。

      陈盈儿又道:“我出生在秋日,你呢?”

      无尘想了想:“也是秋日。”

      陈盈儿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秋日的天空。她伸出手,在无尘头顶比了比,又收回来比了比自己的眉际,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你比我矮半头呢。”

      无尘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了头。

      陈盈儿收起笑容,语气认真了些:“你们要去洛州?”

      无尘点头:“师叔说,清凉寺的住持与我们普渡寺有些渊源,愿意收留我们。”

      “洛州啊。”陈盈儿的眼睛亮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轻快的意味,“我们正好也打算去洛州玩。洛州离池县不远,骑快马一两日就能到,坐马车的话也不过三四日。”她顿了顿,歪着头看着无尘,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也许我们在洛州还会再见呢。”

      无尘抬起头,目光与陈盈儿的目光撞在一起。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稚嫩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被风吹皱的池水。

      角门外传来陈子轻的一声吆喝,大概是在催她。

      陈盈儿没有急着走。她看着无尘转过身去,又忍不住唤住他:“无尘。”

      无尘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站在偌大的寺院里,背对着观音宝殿,身旁是夏日里日渐萧瑟的草木,褪了色的僧袍被风吹得一角掀起。他的目光从陈盈儿身上缓缓移开,越过她的肩头,望向不远处的钟楼。那座钟楼是普渡寺最高的建筑,飞檐翘角,砖石斑驳,楼顶悬着一口巨大的铜钟,已历数百年的风雨。此刻,午后的阳光打在钟楼的青瓦上,泛着一层幽冷的青光。

      无尘的目光落在那座钟楼上,久久没有移开。

      “想再敲一次钟。”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可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渴望却重得像山,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人心里发酸。

      普渡寺的钟声,曾日日伴随他。晨钟暮鼓,声声入心,那是他十五年生命里最安稳的岁月。如今寺院被封,僧众离散,他这一去,此生恐怕再也听不到这口古钟的声响了。

      陈盈儿没有犹豫。她转身跑出角门,跑到马车边,拉了拉陈子轻的袖子,把事情说了。陈子轻看着她眼中那不容拒绝的神色,叹了口气,转身去找守在寺门口的那几个差役。他陪着笑脸,又是一番打点。那几个差役互相看了看,又朝寺内望了一眼,最终点了点头,嘱咐了一句“速去速回”。

      陈盈儿跑回甬道上,拉着无尘的袖口,眼睛弯成了月牙:“走吧,我陪你。”

      两人沿着石板路朝钟楼走去。路上经过观音殿时,无尘停下来,向着殿中观音像遥遥一拜。他的动作很慢,双手合十,俯身,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直起身来。陈盈儿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没有催促。

      钟楼在寺院最深处,要穿过一道月洞门,再经过一片荒废已久的小菜园。菜园里的菜早已没人打理,荒草疯长,高及人膝,几株野菊在草丛间零零星星地开着,金黄的花朵像一盏盏小小的灯。无尘推开钟楼底层那扇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苍老的呻吟,一股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

      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踩上去微微有些发软,像是随时都会朽烂。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窄而陡的楼梯向上爬,陈盈儿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把脚落在每一级踏板上。楼梯的转角处有小小的窗洞,阳光从窗洞里斜斜射进来,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那些尘埃在光柱里安静地旋转、飘浮,像无数微小的星子。

      到了楼顶,那口大钟赫然出现在眼前。

      它比陈盈儿想象的要大得多,通体青黑色,钟身上铸满了繁复的铭文和纹饰,岁月的侵蚀让那些文字和图案变得模糊不清,却平添了一种沉甸甸的岁月感。钟杵悬在一旁,粗大的木柱上端系着绳索,绳索已经磨损得厉害,毛糙的像老人的白发。

      无尘走到钟杵前,伸手握住了那根绳索。

      他的手在发抖。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动钟杵。

      第一声钟响,沉闷而浑厚,像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低吼。钟声在楼内炸开的一瞬间,陈盈儿觉得脚下的木板都在微微颤动,那种震动从地面传上来,顺着她的脚底、腿骨、脊背一路向上,一直传到她的天灵盖,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唤醒了,嗡嗡地震颤着。

      无尘没有停,他一下接一下地拉着钟杵。

      钟声从楼顶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越过普渡寺的飞檐翘角,越过寺门外那道朱红色的封条,越过池县低矮的屋脊,越过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一重又一重地荡向远方。

      钟声圆融厚重,绵延不绝,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投入湖心,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越扩越远,越远越淡,却始终没有消散。

      数百年来,这口钟每日清晨和黄昏按时响起,听过无数人的悲欢离合,听过无数场春雨秋风,听过一代又一代僧人的诵经和叹息。那声音里藏着一座寺院的全部记忆,沉甸甸地压在这一声又一声的轰鸣里,压得人心里满满的,酸酸的,像是要溢出来。

      陈盈儿靠在钟楼的红漆柱上,闭着眼睛听。

      无尘终于停了下来。钟杵还握在手里,他微微喘息,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眶也红了。

      最后一声钟响的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从洪钟大吕渐渐变成低沉的嗡鸣,又从低沉的嗡鸣渐渐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震颤,像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牵着人的心,摇摇曳曳地不肯断。那余音在普渡寺的上空盘旋了好久好久,才终于彻底融入了风声和夏日的寂静之中。

      天地之间,安静得可以听见落叶擦过地面的声音。

      无尘松开钟杵,慢慢地跪了下来。他跪在那口古钟面前,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陈盈儿知道他在哭。

      她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像一个守护者。

      日入时分,余晖将整座钟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远处有归鸟掠过天际,翅膀划破天边的云霞。

      普渡寺的钟声,响了最后一遍,便永远地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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