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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山野迷踪之七     麦 ...

  •   麦风轻,新蝉鸣,天气越发干热。饭桌上摆着几道冷荤,有山家三脆、鹅黄豆生、糟油拌花等。

      见庚羽只是默默地食用一碗稀粥,陈子轻便将一碟冷荤递了过来。庚羽夹了一筷送入口中,咀嚼几下后,又续了一筷。

      陈盈儿见状,也夹了一筷,她将这冷菜细细咂了咂,苦涩的味道瞬间盈满口腔,她柳叶眉微皱,叫道:“好苦!这是什么?”

      陈子轻笑道:“昨日我们在赵家村野见过的。”

      顾明舒夹起一根凉拌菜,放在面前细看,道:“小的想起来了,这菜唤作‘观音菜’,昨个路过那赵家村,漫山遍野的都是这种野菜,乡亲们说当下时节最宜食用这种野菜,食之可以清热祛火。”

      陈盈儿道:“不就是苦菜吗?”

      陈子轻道:“这叫‘小满食苦,一夏不苦’。”

      金光洒满山野,野兔从洞穴中露出头奔向山林,县衙准备点卯,一群乡民扛着刀锯走向柳木林。

      此时,钱聪端着一盘胭脂水粉走进后衙,见到庚羽一行纳头便拜,之后将胭脂水粉奉在陈盈儿面前,笑言:“姑娘,钱某昨日去州治办差,路过胭脂铺便买了一些时新的颜色。”说着,用手指着一只缠枝莲纹绿漆匣,“这是华州当下名门闺阁之中最流行的翠玉澡豆,我也特意为姑娘买了几盒。”

      陈盈儿望着那一盘胭脂水粉,心说:“净是些庸脂俗粉,本宫乃是大陈的公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她此行不便暴露身份,只能对钱聪虚与委蛇,道:“你有心了,感谢好意。”

      陈子轻从旁看完热闹,笑道:“钱县丞七尺男儿,对这些闺阁之物竟也如此上心。”

      钱聪暗忖道:“我岂是对闺阁之物上心?”面上却笑意更深,拱手道:“将庚大人的亲友照顾周全,亦是下官分内之事。”

      几人言笑之际,一个衙役携着一名里正跑进后衙。

      衙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缓了片晌,才气喘吁吁道:“不好了,各位大人不好了,”他抬手指了指远方,“又打起来了!”

      钱聪蹙了蹙眉,责问道:“说清楚些,谁打起来了?”

      衙役身后的里正慌忙走上前来,朝钱聪匆匆行过一礼,便道:“禀告县丞大人,是古井咸泉二乡的乡民们,今日又打起来了。”

      钱聪闻言叹了口气:“五日一小吵,十日一大闹,几日前孙县丞不是刚刚调停了一桩吗?今日怎么又闹上了?”

      里正道:“还是为了那柳木灰。”

      钱聪摇了摇头,“日前不是刚划定界限,立了界石,将那柳木林分了两乡一边一半吗?”

      里正道:“县丞大人有所不知,古井乡民趁着夜色将这林间的界石偷偷挪移了,每夜挪上数尺,待被咸泉乡民发现时,这界石距离原先划定的界限已有半里之远。”

      钱聪怒道:“这些刁民,真是胆大妄为!”

      里正道:“今个便是因此事闹起来的,初始还只是争吵,吵着吵着便急了眼,一个咸泉乡民朝着对面掷出器械,砸伤了一个古井乡民的头,那老乡年事已高,经这样一砸,血水横流,便晕了过去,随后两边就一拥而上,斗在一处,难解难分。几个里长上前劝说,乡亲们不分青红皂白,将我们也是一顿好打。”

      钱聪问道:“孙县丞没去调解?”

      里正道:“听说孙老一大早便赶往州治,上缴盐税去了……钱县丞,您快去看看吧,再这般下去,真要死人啦!”

      钱聪面向庚羽作了一礼,歉声道:“庚大人海涵,下官不能久陪了。”

      庚羽起身回礼道:“既然如此,还请钱县丞携庚某一同前往,或能做个帮衬。”

      钱聪欣然道:“那便劳烦庚大人了。”

      建荣五年,夏,五月初四。池县,赵家村野,柳木林。

      一行人赶来之时,林中数百人正斗得胶着。

      几乎是男女老少一齐上阵,手持各种农具器械,混在一处,打杀声震天响。

      钱聪望着这般混乱场面,连叹了几口气,身不由己间冲上其间拉架,他费了一番九牛二虎之力才拉开其中一对,还没来得及歇息便去拉另外一对,被他拉开的那对乡民各自缓了会儿气力,见钱聪离开,四目一迎便又打在一处。

      不过片晌,钱聪的身影便淹没在人群中,难辨其踪。

      庚羽见状,也要上前劝架,手臂却被陈子轻拉住,陈子轻对他道:“庚大人小心腿上的伤。”

      庚羽瞥了一眼膝下,回应陈子轻道:“无妨,劝和要紧。”

      陈子轻望向半空,若有所思道:“合算着,这些乡民们也斗了半日了。”说完,将顾明舒拉至近前,吩咐道:“你带上几个衙役,将县衙后厨的那口大铁锅抬过来。”

      顾明舒不解其意,疑问道:“爷,抬大铁锅干啥?”

      陈子轻故作高深道:“抬过来便是,对了,别忘了带上些油盐酱醋、各色调料、米面酒水,咱们昨日在市集上采买的那些时蔬鲜肉也尽数带来此地,快去!”

      闻言,顾明舒便携了几名衙役匆匆奔回县衙。

      庚羽一边观察林间局势,一边向陈子轻低声发问:“你难不成想在此间烧火做饭?”

      陈子轻斜挑眉梢,道:“羽兄果然明察,本人正有此意。”

      日至中天,林中却是一片荫凉。

      石块搭建的灶膛内,柳木燃得噼啪作响,石灶之上,架着一口径长四尺,釜深三尺的大铁锅,此时正悠悠飘着热气。

      陈子轻卷起袖管,将一壶香油倾入锅底,手持菜刀将半斤葱姜蒜切好,随后撒入腾起热烟的油锅中,炝料的香味瞬间炸开,自铁锅内溢出,沿着林木越飘越远。

      少时,一锅香味扑鼻的汤菜便烹饪完罢。林中原本缠斗在一处的几个乡民,竟在这浓郁的菜香中停下手脚,有几人腹中传出“咕噜噜”的饿响,他们捂着肚子,眼巴巴地望向陈子轻身前这口大锅,喉头滚动间吞咽起自己的口水。

      陈子轻望着那群人,笑道:“打了半日,一个个早该饿了。”他又看向顾明舒,吩咐道:“递碗来,给乡亲们盛菜!”

      经他一问,顾明舒挠了挠头道:“爷,回来的急,忘了带碗筷了。”

      旁边一名衙役道:“郎君莫怪,咱们衙内统共不过几十套碗筷,此处有乡民三百余人,尽数用上还是不够。不如去附近乡里借一些来用。”

      一名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里正凑了过来,对陈子轻道:“郎君好手艺,这碗筷一事亦不必烦恼。”他抬手指了指远处那片隐约在山色之中的寺院,“此处距普渡寺不过六七里,寺内存放着上万套碗筷杯碟,还有一口径八尺,深六尺的‘千僧锅’,那口大锅比之县衙这口,更是大了将近一倍。”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据说此锅可煮百斤米,供千人食。”

      陈子轻闻言点了点头,“若是如此,便有劳里正和衙员们去那普渡寺借取三百套碗筷,对了,顺道将那口所谓‘千僧锅’也一齐抬过来,我还要为乡亲们烩一锅葱油拌面。”

      古井、咸泉二乡乡民本就饥肠辘辘,嗅到这饭菜之香便暂时休了战,齐齐向陈子轻这边看来。

      钱聪得以脱身,走至近前,望着这锅热气腾腾,油香四溢的汤菜,瞠目结舌道:“色香味俱全啊!没想到郎君竟有这般手艺。这是什么菜式?”

      陈子轻自得道:“这道菜便叫作‘群英荟萃’。乃是本人近日来游览了华州五县,品尝过各县佳肴后的心得感悟,乃是汲取百家众长精华之作。”

      顾明舒附耳庚羽,小声道:“什么群英荟萃啊,其实就是杂菜乱炖。”

      庚羽望着这一锅香飘十里的乱炖,也不禁赞道:“月升贤弟果然旷世奇才。”

      几人言谈间,便有乡民走上前来询问饭菜,这时,一众衙役也将从普渡寺所借的碗筷抬了过来,陈子轻一行人便忙着为大家伙盛菜分发。

      期间,四名普渡寺僧人抬来一口巨型铁锅,正是那口“千僧锅”,陈子轻便借用此锅为两乡乡民又做了一锅葱油拌面。

      众人似乎饿急了眼,只顾低头吃饭,一时之间,柳林之中再无他响,只剩大快朵颐的赞叹声和狼吐虎咽的涎水声。

      庚羽也盛了一碟葱油拌面,一面细啖,一面窥视那四个普渡寺僧人,他发现一名僧人的后颈处露出一块圆形的烫疤,那疤约有碗口大小,似曾相识。

      思忖间,一碟拌面已入肚。陈子轻连忙将庚羽的食碟接过,又为其续上一碟,笑道:“羽兄,怎么样,我的手艺不错吧。”

      庚羽失笑道:“简直天赋异禀。”

      陈子轻又为几个乡民添好饭菜,而后对庚羽道:“你查案这些日子,我带着盈儿、明舒将华州统辖的锦、桃、烨、坞四县逛了个遍,今日这道群英荟萃所用的食材,便是我们仨一齐评出的华州美食榜前十的食材。”他一边用筷子扒拉着碗中的菜肴,一边对庚羽介绍道,“这是锦县的翠菠薐,这是桃县的白玉崧,这是烨县的绛苏落,这是坞县的玲珑芦……”

      顾明舒则附在庚羽耳边,补充道:“就是白菜,萝卜,土豆,茄子……”

      陈子轻这厢眉飞色舞,庚羽那厢却望着菜碗出神,他恍然间想到长安西市水渠浮起的三具男尸,他们身上都有一块碗口大小的烫伤,那些圆形的烫印似乎是在刻意遮掩着什么。

      “普渡寺。”庚羽口中轻念。

      陈子轻没能听清,便问道:“你说什么?”

      庚羽向那四名僧人眺了一眼,转而对陈子轻道:“待此地事了,我打算随同衙役们去送归锅碗,顺便探一探那普渡寺。”

      众人饭罢,陈盈儿携着几个妇人为受伤的乡民包扎伤口。钱聪趁机对两乡乡民劝说一番,见乡民们吃饱喝足,没了再斗的意愿,才从人群中退身出来,走向庚羽几人。

      钱聪面有愧色,对庚羽一行道:“有劳各位在此帮衬,尤其您这位兄弟,”说着,他看一眼陈子轻,“没想到卿郎君竟有这般好手艺,多亏了这顿饭,暂时消解了两边的情绪。今日孙县丞不在,若是没有各位相助,钱某还真是应付不来。”

      陈子轻问道:“看来两乡乡民积怨甚深,难道全是为了所谓‘柳木灰’?”

      陈盈儿插问:“什么是柳木灰?难道是用柳树烧的灰?”

      顾明舒亦有疑问,道:“这柳木灰到底有何神通?”

      见几人接连发问,钱聪不急不缓,一一回应道:“这‘柳木灰’顾名思义,就是焚烧柳木所得的灰土,池县古井、咸泉二乡土质特别,不宜种植五谷,尤其是古井乡,其井盐枯竭后,乡亲们只能回归农作聊以生计,若要五谷丰茂,这廉价的灰肥自然不可或缺,而获得灰肥的捷径便是焚林伐木,古井、咸泉二乡交界处的柳林绵延十里,每年春夏时令,乡亲们便来此处砍伐柳木,待其晾晒干燥后,便焚烧制灰,施入农田。”

      陈子轻点点头,追问:“据说咸泉乡坐拥数十口自涌咸泉,盐业鼎盛,此前便听孙县丞说起,华州为了便宜管理咸泉乡的盐务,特命孙县丞常驻此乡,这也是池县户口仅仅三千却设有两名县丞的因由。若说古井乡民伐木是为了烧灰作农肥,那么咸泉乡民在此事上寸土不让又是为何?”

      庚羽道:“依照太宗朝的制盐工艺,需先用柳木灰与咸水混合制成咸灰,再分离出卤水,晾晒蒸煮制盐。然而,至先帝朝时,已有‘泼卤印灶’之法,只需烧灶制取冰土,再淋卤熬煮便可得盐。按理来说,盐民们对这柳木灰的需求应不似从前。”

      钱聪微微颔首,方要说话,一名乡民抢过话头,道:“我们烧灶也要燃用柴木。”

      另一名乡民道:“烧灶就偏要用柳木吗?我们缺了柳木可不行啊。眼下是农忙时节,我乡需要大量柳木灰肥,你乡已有盐业营生,还要跟我们抢柳木灰,我看,你咸泉乡就是跟我古井乡作对,有意刁难。”

      一个乡民回道:“怎么,这柳木你们用得,我们就用不得?这柳木林本就在两乡交界,你我两乡一边一半最是公平,也不知是哪些獐头鼠目,于背地里将界石移了又移,鬼鬼祟祟的,尽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你说谁獐头鼠目呢?”又一个乡民站起身来,撸着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钱聪一看苗头不对,赶忙上前劝说:“乡亲们稍安勿躁,且听本官一言,我心知两乡皆有难处,可眼下正是农忙时节,不如先叫古井乡民解决了灰肥一事,再依照两乡实际需求将柳林重新划分……”

      话未说完,一乡民怨声道:“钱县丞,你这就是拉偏架嘛,不能因你是古井乡人,就袒护古井乡吧。”

      一古井乡民骂道:“明明是你们‘吃着锅里的,看着碗里的’,欺人太甚!”

      争吵间,已有数名乡民围成一团,气焰渐盛。

      见此情形,顾明舒不禁对陈子轻道:“爷,咱不会连晚饭也要在这里吃吧?”

      陈子轻道:“还有食材吗?”

      顾明舒耸耸肩道:“已经将衙里搬空了。”

      陈子轻望着半空叹道:“这可如何是好?若再来上一架,天都要黑了。”

      正在众人剑拔弩张之际,忽有一衙役边跑边喊:“孙县丞回来啦!孙县丞回来啦!”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孙百泉由一名衙役搀扶,步履蹒跚着走到人群中央。钱聪见着孙百泉,如暗室逢灯,孤舟临港,赶忙迎上前去。

      经孙百泉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解,两乡乡民同意休战一个月,待农忙过后再议分划柳木林一事。

      陈子轻叹道:“哀民生之多艰……”

      陈盈儿双眼涨红,似乎偷偷哭过。

      顾明舒对陈子轻道:“爷,看来这顿晚饭咱不用做了?”

      送别乡民后,已近戌时。

      落日熔金,天边的云霞仿佛女儿腮上的胭脂,远山如黛,默默承接着这漫天的瑰丽,连绵的山脊仿佛巨兽的背脊,在夕照中勾出一线金边。

      衙员们分成两队,一队随着钱聪、孙百泉返还县衙,另一队则陪同庚羽、陈子轻等人,抬着锅碗瓢盆,赶往普渡寺。

      山深林晦,古刹巍然。暮钟阵阵,如虎啸似龙吟,穿云裂石,涤荡着尘寰。无垢站在钟楼之上,他半阖眼目,眉间颜色便与钟声融在一处。

      钟声传来之际,庚羽一行正行至东山古道。一名衙役指着山麓某处道:“庚大人,你们快看,那座塔便是太祖朝的高僧——明镜法师的墓塔。”

      闻言,庚羽一行便驻足观望。

      一座僧人墓塔兀自伫立在东山山麓,历经风雨的褐色石砖,苔痕隐约。

      这是一座方形单层石塔,约有两丈高。石砌基座,平整坚实,沉稳地托起塔身。塔身中空,南面设置一扇石雕板门,塔身四角雕刻四根束莲柱,庄严而不失生动,塔身东西两侧,浮雕着两位威风凛凛的金刚力士。塔身之上是层层叠叠,向外挑出的塔檐。最上便是精妙绝伦的塔刹,仰莲重瓣刹座上是七级浮屠相轮,刹尖顶一粒八面玲珑的浑圆宝珠,方寸之间,凝固着太祖朝的雍容气度,盛世辉煌。

      众人观塔,谈及前朝旧事,然而物是人非,不禁喟叹连连。如此一番,又耽搁不少时辰。待行至普渡寺时,一百零八下暮钟已过,庚羽一行便被住持挽留下,于寺中食斋过夜。

      星子寥落,乌烟笼着夜月,已是三更天。

      案上的灯影晃了晃,一道黑影落在案前,其人身披黑布斗篷,帽兜将半张脸遮住,阴影之下是新月般的两瓣薄唇,薄唇轻启,“钱大人,近日可好?”

      钱聪笑道:“教主突然驾临寒舍,所为何事?”

      黑斗篷道:“我来提醒你一句,庚羽身边那一对男女并非寻常,那男子乃是玖王,那女子乃是琼瑶公主。”

      谁料,钱聪并未显露太多惊异之色,只道:“钱某早就看出其二人并非凡俗,庚羽乍到那日,便心生疑虑,怎会有京官到地方办差,还携带亲友同行的。”

      黑斗篷道:“在此期间,还望钱大人谨言慎行,小心行事。”

      钱聪道:“有劳教主挂怀,您放心,此前种种,不过是钱某陪着诸君演几场戏罢了,无有大碍。”

      黑斗篷点点头,将一札信函递给钱聪。

      钱聪接过信函,又道:“待至此事终了,还望教主莫要忘记你我二人的约定,履行此前的承诺。”

      黑斗篷道:“本人从不食言。”说完,身影一闪,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钱聪收纳了信函,走到窗前,抬头寻觅那轮乌烟遮绕中的月亮,嘴角勾出笑意,道:“公主又如何,有朝一日……”他将五指依次并拢,“或许也不过我的掌中一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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