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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山野迷踪之六 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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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雾霭笼罩着宁静的村野,野间伫立一丛肃穆的僧塔石林。石林东南十丈外,便是敕造佛寺——普渡寺。
无尘抱着硕大的钟杵,使出全身气力,将钟杵向铜钟上撞去。轰然间,一声厚重雄浑的巨响,如同龙吟般从钟楼跃出,冲上九霄,刹那便撞开了山野间凝滞的静寂。
缭绕在僧塔石林的薄雾微微震动。绵长不绝的声波,荡涤着墓塔上的尘埃。
“唤醒众生,破迷开悟”,晨钟一百零八下,钟声首尾相衔,庄严肃穆,浸润着山峦寺院,饱含着永恒与刹那的禅机。
无尘放开钟杵,眺向远处山色,在这悠远恒长的钟声里感到前所未有的智慧与安宁。
池县县衙,银库。
银库大门是厚重的铁皮包木门,门上的三簧铜锁需要县令和两位县丞同时在场,方可打开。
孙百泉站在门前,回忆道:“那日是三月初四,赵县令退堂后便携老某前来银库查验。时至酉时,天色渐暗,这银库的石墙上只有几个三寸宽的通气小窗,进来后……”他一面说,一面推开银库大门,“若未提带灯笼,则需要点亮四隅的烛台,否则如同行于深夜,什么都看不清楚。”
说话间,孙百泉已经引着庚羽进入银库之内。孙百泉去点蜡烛,庚羽便提着灯笼,依次查验石墙上的小窗。
这些窗洞因是留作通风透气之用,皆用绢纱从内里糊住,其口狭小,最多只能通过一些蛇虫鼠蚁。庚羽查验过气窗,又仔细查看银库墙壁,这些填充着沙石的夹壁墙也没有损坏的迹象。偌大的银库只有一道包铁木门作为入口,看上去坚如堡垒。
庚羽猜测:若非破门而入,那么此间定有密道。
此间的银柜,银箱依次罗列,秩序井然,然而其中的税款银两却不翼而飞,就连架阁上的账簿也凭空消失了。
庚羽心想:若是寻常盗贼所为,怎会连账簿也一起窃走?
四隅烛台已被点亮,庚羽提醒孙百泉,“请前辈继续说吧。”
孙百泉道:“那日打开库锁后,钱聪说有要事率先离开,老某便随同赵县令进来库内,核对了一会子税款账簿,待核验完罢,老某提灯四照,却不见县令身影,呼唤两声作罢,便退出库门,落下铜锁,离了县衙。”
庚羽问:“库银是何时丢失的?”
孙百泉道:“具体时辰不知……赵县令失踪三日后,钱聪便写了文书送去州署禀报此事,老某则照例来银库查验,这银库一锁三钥,赵县令的那一把随其失踪,无法依照常例开库,便只能奉行特情律例,在全署衙员的见证之下,破锁入门……进来库内,便是如今这般景况。”他说完,叹息连连,“真是中了邪了。”
庚羽道:“还劳烦孙县丞,请您将库银失窃那几日前后,在银库外值守巡逻的衙役唤来,庚某有话要问。”
孙百泉颔首道:“是,庚大人。”说罢,便退了出去。
少时,孙百泉便携了四个衙役进来。
庚羽问道:“你们巡逻时,可察觉银库有何异样?”
四个衙役互相觑了几眼,其中一个便道:“从外看去并无什么异样,只是三月初七那夜,银库附近轰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塌陷的动静。但是我等并未发现银库四遭有人出入,便没放在心上。”
审问间,又有两名衙役押着赵义才进来。
庚羽瞥一眼赵义才,问道:“你可是想起什么了?”
赵义才道:“不知大人是否相信鬼神一说。”
庚羽摇头道:“鬼神?简直无稽之谈。”
赵义才道:“我本来也不信。三月初三那日,我半夜起解,刚出屋门,忽见半空落下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子,她飘飘摇摇地落在院中,身上笼着一层金色的神辉。庚大人,你说,此人若不是神仙还能是什么?”
庚羽心说:“还能是什么?装神弄鬼之徒。当年赵怀忠发迹便有神女托梦赐宝一说,想来只是利用这个由头,为其不义之财做个障目。”面上却继续问,“后来呢?”
赵义才神情恍惚道:“之后,她告诉我盐井群废址处有三大箱金银珠宝,命我即刻前去寻来。我本不爱财,那夜却鬼使神差地,依其所说去寻财宝,寻至翌日天亮,什么也没能找到。我累瘫在草丛中,睡了一觉,醒来时望着那些枯井,思及半生所为,突然……”
庚羽接过话头:“突然就想到了设计赵怀忠的办法。”
赵义才闻言,长叹一声,“正是如此。而今想来,当时一定是中邪了。”
庚羽道:“赵义才,就算赵怀忠没死,你杀害生父在前,于情于理,牢狱刑罚你是躲不过了。”
这厢,陈子轻携了顾明舒前来看热闹。
陈子轻迈进银库大门,低眉便看向地板上那层深浅不均的薄灰,疑惑道:“这地面上撒的什么?”
孙百泉道:“是柳木炭灰,用来防范库内银两钱票受潮霉变。”
陈子轻点点头,几步走至庚羽近前,“羽兄,这案子查得怎样了?”
庚羽摇摇头,“这库内的银钱凭空消失了,此刻还未得知那盗贼用的何种手段。”
陈子轻环顾银库一遭,叹道:“没想到还是个密室盗窃案?”说罢,他将视线落在东面墙根的一块青石砖上,笑道:“这块砖还挺别致!”
庚羽闻声看去,东墙下有一块圆形的石砖,它径长一尺,其上用彩漆描绘着某种草木。他走近细看,发现其上描画的正是一支水仙。
之后,又依次在西墙,北墙,南墙下分别发现了画有“火鹤,金菊,木兰”图案的圆砖。
庚羽心中道:“水仙,木兰,火鹤,金菊,东西南北中,金木水火土。这些草木暗合五行,但顺序不对。”
他命令衙役将这四块圆砖分别按“东木兰,西金菊,南火鹤,北水仙”的顺序重新调整了位置。
之后,他踱步至银库中央,低眉一看,果然有一块径长三尺的圆砖。他忍着痛楚,俯下身察看,那块石砖并未描绘草植,然而其边沿光滑,像是被刻意打磨过,其上的灰土也极少。
庚羽退步一旁,命一众衙役撬取圆砖,然而众衙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不能撬动圆砖半分。
庚羽望着东南西北四隅的圆砖,略作思量后,对众衙役道:“将此四砖取出,再按‘东金菊,西木兰,南水仙,北火鹤’的顺序,重新安放。”
众衙役按吩咐将四块石砖重新放好后,便听得地下“轰隆隆”似有机括运转的响声。
庚羽低声自语,道:“倒行逆施,地覆天翻。”
顷刻间,“轰”的一声,地面中央的圆形石砖便陷了下去,露出一个三尺方圆的大洞,洞内伸手不见五指。
陈子轻从旁看热闹,笑道:“嚯,你们池县的密道还真是多呢?”
庚羽刚要下洞,陈子轻便将其拦住,提醒他小心身上的伤,然后命令顾明舒和几个衙役下去探洞,大约过了三炷香的功夫,一行人才返还。
顾明舒最后一个爬出洞口,他抖落半肩草泥,而后对庚羽和陈子轻道:“这密道直通村野柳林,远处似有钟声传来。”
有一衙役道:“那片林子乃是古井、咸泉两乡交界处的柳木林,旁边就是赵家村。”
庚羽问:“赵家村附近可有寺庙?”
孙百泉道:“赵家村野有座古寺,名为‘普渡寺’,乃是太祖朝敕造佛寺。”
戌时,普渡寺。
无尘和无垢登上钟楼,一百零八下暮钟过后,无尘咏叹道:“有情皆苦,众生皆苦,万般皆苦。”
暮钟的余韵在青山古刹间回荡。
无垢则低诵道:“万般皆苦,唯有自渡。”
钟声渐渐稀薄,消散,万籁便在其中归于静谧。
无垢对无尘道:“师兄,今后这晨钟暮钟便由俺替你来敲吧,俺力气大。”他边说,边向无尘展示自己强壮的臂膀。
张三剃度后,便被普渡寺住持赐法号“无垢”,他出家晚,还要唤无尘一声“师兄”。
无尘道:“无垢师弟,你有所不知,自我入得寺中,这敲钟一务便由我负责,算算也快五年了。”
无垢道:“看来师兄你舍不得这差事,这样吧,以后师兄负责晨钟,我负责暮钟,怎样?”
无尘欣然笑笑,颔首频频,“自然甚好。”
观音殿内,灯火幽微。
须弥座上,是三丈高的观音站像,正中的慈颜,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悲悯,仿佛在垂听人世间一切悲苦的诉说,左右的十张观音小面,则是十面十相,将人生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一一彰显,尽收天下痴愚,引领众生觉悟。
“笃——笃——笃——”的木鱼声,空灵舒缓,节奏平稳,每一个清亮的尾音都飘散在缭绕的香烟中,引着殿内一众僧人诵经。
无尘一边敲着木鱼,一边熟练地念着经文。
无尘瘦削的肩胛随着唱诵声微微起伏,他已在此间诵念过无数个晨昏,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不应属于少年人的悲喜从容,他温润笃定,仿佛那枚被神女峰悬瀑冲刷过千年的卵石。
无垢跪坐在无尘身侧,他胸中汹涌着滔天的爱恨,然而身在佛殿之内,在大慈大悲的观音座下,只能将自己尽量扮作清心寡欲的佛家弟子。檀香的青烟缭绕着他绛色的僧袍,他眼睑低垂着,青灯昏黄的光晕映在他眉宇间,将他塑成一尊沉默的佛像。
观音殿内,木鱼声密密地响着,不疾不徐,终于将漫长的唱诵引向结尾。随着最后一句经文悠悠止歇,众僧徐徐起身,鱼贯而出,只剩一串袍袖窸窣的摩擦声,余留在寂静的佛殿中。然而,无垢动也未动,仍旧双掌合十,沉默地跪在观音像前。
无尘轻轻拍了拍他,提醒道:“师弟、无垢师弟,亥时已至,该回寮房卧息了。”
闻言,无垢双眼裂开一条狭长的细缝,只道:“无尘师兄,今日早课,师父抽查《楞严咒》,我未能熟练诵出,师父罚我今夜在观音像前跪满三个时辰,眼下还有两个时辰的罚。”
无尘只好同情地叹口气,然后提灯离开。无尘离去后,偌大的观音殿重归寂静。无垢抬首望向“十一面观音”,嘴角牵出一个若有似无的冷笑。
那厢,无尘方跨出殿门,一阵夜风便扑在他怀里,带着小满节令独有的草木馨香。他仰首望着如墨的夜色,其上悬着一弯纤细的蛾眉月,其辉光清浅,秀逸如钩,正是新的轮回。
县衙厢舍,亥时三刻。
庚羽提笔在案上写道——三月初二,赵怀忠探访赵义才家宅,二人因平定乡民讨薪一事发生争执;三月初三半夜,“神女”降临赵义才宅院,指点其前往盐井废墟寻宝;三月初四,赵怀忠携孙百泉、钱聪查验银库,钱聪因私先行离开,而后赵怀忠莫名离开,孙百泉独自落锁离衙;三月初五,因赵义才算计,赵怀忠坠井失踪;三月初七,巡夜衙役听到银库附近传出巨响;三月初八,孙百泉携全署衙员破锁入库,发现库中税银账簿皆不翼而飞……今日乃是五月初三,于银库中发现通往赵家村野柳林的密道……距赵怀忠失踪已近两个月。
长夜孤灯,庚羽凝着眉,在麻纸上写写画画。膝下的伤口已经结疤,庚羽撩开缺胯袍,卷起长裤,浅褐色的痂膜正覆盖在狭长的伤口上。几日前就不怎么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化的闷闷的束缚感。每次迈步,牵动到膝下的伤疤,那层痂就会漾出一阵缠绵的痒意。紫裳女子送的丸药,今夜方服下最后一颗,他的腿伤即将痊愈。
窗外新月朦胧,笼着池县,笼着华州,更笼着京师长安。执笔的手最后在纸上落下三个字,写的正是——普渡寺。
狭月高悬,其光华并不独照普渡寺,还照着寺外西山。
黏土夯筑的炼炉像一尊尊默立的巨兽,沿着山坡梯次排开。炉膛内,柳木炭正迸发出刺目的橘红色的光芒,鼓风箱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喘息,将热浪一阵阵推入炉心。
无垢将数块琅玕石投入炉口,石块与炭火相遇的刹那,骤然爆起“噼里啪啦”的脆响。
无垢将僧袍褪下一半,赤着半个臂膀,脊背上缀满汗珠。“黑浊之气竭,黄白次之;黄白之气竭,青白次之;青白之气竭,青气次之……”,他手握长柄陶杓,从沸腾的炉液中舀起一瓢熔融的铜水,溅出的铜水在半空凝成金豆,叮叮当当散落在灰堆里。
矿渣的焦糊味与炭烟的辛辣味弥漫在空气中。无垢将炙热的铜水浇入陶范,立在一旁,静默着等它冷却成型。
为了制作这把铜壶,他用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制壶坯的泥浆陈腐过七日,无垢才等来运送花石纲的车队。同乡为他留下几块琅玕石,然后匆匆赶往长安。无垢便将这些石块炼化,浇铸出一把铜壶,期间总共十四道工序,每一道工序都是亲力亲为,他要将自己的诚意奉上,奉给那位为他剃度,将他引入佛门的普渡寺住持。
附近村落中的雄鸡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无垢举起铁锤,轻轻敲击陶范,陶范如蝉蜕般剥落,露出粗粝的,带着范缝的铜壶雏坯。他将砺石蘸上清水,将铜壶表面细细打磨,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如蚕食叶。壶胎的范线被剔除,棱角被磨圆,其颜色也从暗哑变得清亮。
无垢望着掌中的器物满意一笑,用刻刀在壶身上錾刻出精美的宝相花纹饰,最后一道工序终于完成。
天边已泛出鱼肚之色,山林中的白额虎开始寻觅新的猎物,山寺钟声破空而来,池县县衙的大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
众人在衙舍享用早膳,陈盈儿绘声绘色地描述这几日在池县乡村的见闻,陈子轻不忘从旁补充,顾明舒时不时插上两句嘴,庚羽却沉默着只低头啜饮碗中的粥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