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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山野迷踪之五 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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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二人已行至半山腰。
紫裳女子看似身形柔弱,背着庚羽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却如身负清风,肩落流云,毫不吃力。
庚羽身形僵直地趴在女子身上,不禁回头眺望此间风景。
连绵不绝的群峰皆沐浴在氤氲云雾之间,群峰之中要数他们身后的这一峰最高,一道瀑布自峰顶开裂处奔泻而出,其下是谷中深涧,涧水幽翠狭远,恰似一条翡翠玉带。悬瀑似剑,刺入其中,这翠玉便被这利剑刺穿,化作无数碎片。涧水应是知道自己的碎片在此间永远无法聚合,便向着远方的林壑仓皇奔逃。
女子脚步轻快,如履平地般在悬崖峭壁的突石上辗转跳跃,不消半盏茶的功夫,便携着庚羽来至谷中水涧处。
庚羽望一眼幽深的水涧,不禁感叹道:“这里的山涧如此之深,姑娘还能将我从中救出,实乃庚某万幸。”此时,他摸了摸腰间,才发觉诛佞剑不知所踪,于是又问:“姑娘可曾见我佩剑?”
女子停下脚步,道:“那日,我潜入涧底,好像是瞥见过什么类似剑的物什,当时心急救你,并未过于在意,难道那物什是你的佩剑?”
庚羽道:“那柄剑之于我十分贵重,若是丢了……”
女子莞尔道:“郎君莫慌,我既然能将你这么一个大活人从深涧中捞出来,捞取那把剑自然也不在话下。”
庚羽道:“若是如此,还劳烦姑娘了。”
女子道:“我自幼在海……水边长大,因此水性极好,这探水取物之于我来说不费吹灰之力。只是……”她顿了顿声,侧头瞥一眼背上的庚羽,继而道,“眼下还是先将你送回池县,那把剑我回头一定为你寻来,郎君莫为此事忧心。”
虽然是坠落山涧后的第七日,但与这女子相处也不过三日,此前,庚羽一直拘于礼数,不敢细观女子的容貌,此时女子贴在他身前,温热的气息透过衣衫晕染过来,像是一泓春水缓缓流淌在他的胸膛上,他顿时觉得胸口发烫,不觉间双颊绯红,赤色更由耳根逐渐蔓延至后颈。四野重峦叠嶂,心头巨鼓擂动,草虫嘶嘶喓喓,与心鼓交织在一处,不成曲调,却怦然销魂。
他情不自禁瞄一眼女子的侧颜,其后又将满腹诗书推敲半日,也想不到有什么诗词配得上她,他从不信这世上有鬼神,然而若是真的有,那么眼前这女子应该就是那九天神女的样子,让他臣服,沉沦,心驰神往。
仓促一瞥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呼吸,撇开脸深深吸一口气,山涧的清风暖雾便沁入心脾。花草香气,虫鸣鸟啼,附和着难以抑制的心跳声,便也暗暗地随着山涧流向远方的林壑。
庚羽此生从未与女子如此亲密,当下之举实属无奈,他于心中将此事思虑过千千万万遍,天人大战了几番后,才终是下定决心,若是这女子不嫌弃他自幼父母双亡的身世,那么他对女子的大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正一阵胡思乱想,女子已然停下脚步,她将庚羽轻轻放下,叫他坐在一方平整的小石上,指向前方,嫣然笑道:“郎君,前方不远便是池县县域,你可将姓名,宅邸告知于我,我去城中寻人来此处接应你,如何?”
庚羽迎上女子探询的目光。刹那间,惊雷炸于无声处,心若擂鼓天地知。他觉得,她的眼眸是融冰的暖日,迸溅的星河,沸腾的春雪,更是瞬息万变的虹彩,能让所有的凡尘琐事消融在云雾之中。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后,庚羽忙将手掌按在胸口,试图掩盖那震耳欲聋的心鼓。
林间清风拂过,庚羽回过神来,慌乱间点了点头,方要报上姓名,便听得不远处传来阵阵呼唤。
“羽兄……”
“庚少卿……”
“庚羽哥哥……”
“庚大人……”
呼唤声越来越近,庚羽不禁向那声源处寻去,一队人马正朝着这里奔过来。
庚羽转头望向紫裳女子处,却见那里空空落落的,只飘零着几片树叶,而那女子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庚大人,我们可算是找到你了。”队伍中的一个衙役率先发现了庚羽,急匆匆便往这里跑,其后,陈子轻等人也瞥见了庚羽的身影,个个如获至宝,欢欣雀跃地奔走而来。
庚羽见到他们,一时之间竟忘却了身上的伤痛,站起身来便要去迎,刚迎出去几步远,膝下锥心刺骨的疼痛便袭上心口。庚羽吃了一痛,就势摔在地上。
一行人急忙奔至庚羽面前,顾明舒将庚羽扶起来,关切道:“庚少卿,你没事吧?”
庚羽见到众人,长舒一口气,“无碍,只是受了点小伤。”
陈子轻瞥见庚羽膝下的缠带,正有细密的血珠从缠带处沁出,于是蹲下身子查看他的伤口,“小伤?我看你伤得可是不轻。”
“什么,庚羽哥哥你受伤了?”陈盈儿上前问道。
陈子轻对一众衙役道:“你们几个马上去树林砍些粗壮顺直的树枝,你们几个把袍衫脱了,腰带解了。”
听闻陈子轻要几个衙役青天白日的宽衣解带,陈盈儿霎时小脸一红,“九哥,你这是做什么?”
陈子轻道:“做个担子,好将你的庚羽哥哥抬回去。”
顾明舒对庚羽道:“庚少卿,自你失踪那日起,县衙便派出所有衙员,分出五支队伍,每日从日出到日暮,一连寻了你七日,几乎快将云雾山一带翻了个底朝天,若是再不见你……”
“若是再见不着你,就全当你被山里的豺狼虎豹给吃了。”陈子轻接过话头。
庚羽叹息道:“确实……差点被老虎吃了。”
言谈间,陈子轻带着一众衙役将担子捆好,又将受伤的庚羽抬上去。两名衙役便一前一后抬起担子,一行人朝着原路返回。
路上,陈子轻问起庚羽这几日的境遇。
陈子轻问:“你怎么受的伤?又是经何人救治?怎么出得山来?怎么不见他人身影?”
庚羽回顾一眼远方的山峰,恍惚道:“记不大清了,那日被白额大虫逼至悬崖,落入山涧,醒来时便躺在一处山洞中,腿上受了伤,被人包扎了伤口,喂食过丸药,几日里一直迷迷糊糊的,就这般,再度清醒时就被送出了山,见到了你们。”
前面抬担子的衙役笑道:“庚大人所遇之人不会是那传说中的雾山神女吧。”
顾明舒好奇道:“这山中真的有神女吗?”
庚羽黯然道:“我不记得那人的容貌,亦不知那人的姓名,更不知她是不是神女?”
陈子轻挑了挑眉,道:“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俯身贴在庚羽耳边,一侧嘴角上扬,小声追问道:“是男是女总记得吧?”
没料这话竟问得庚羽面上一红,陈子轻立即会意,“晓得了,看来羽兄不是记不清了,是不方便说。”
谈笑间,一行人便回到县衙。
夜里,庚羽突然邪侵发热,昏迷不醒。钱聪寻来池县最好的疾医,开了退热散寒的药帖。陈子轻便连夜熬了汤药,守了庚羽一夜。
翌日清早,庚羽身上虽退了热,却仍然混混沌沌地昏睡,没有转醒的迹象。
直至酉时三刻,才幽幽转醒。他卧在榻上,感觉这几日的经历如云似烟,他甚至认为在神女峰的那几个日夜,不过是他的一场美梦。
在那个悠长而朦胧的梦境里,世间万物褪去本色,唯有一抹紫色身影,翩然立于涧边,飘飘若仙,若即若离。
他的心弦因此而动,余音绕梁不绝。
之后的几日,庚羽一边养伤,一边梳理赵怀忠失踪案的线索。
这日,他再次传唤了赵义才。
庚羽开门见山,诈问赵义才,“你和赵怀忠合谋设计这一场假死脱身的闹剧,究竟意欲何为?”
赵义才不解答道:“庚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义兄,不,赵怀忠他没有死?”
庚羽眸色一沉,转而提道:“赵怀忠失踪那日,县衙银库中的金银钱票也一起不翼而飞,你说奇不奇怪?”
赵义才点点头,“奇怪,委实奇怪。”
庚羽道:“莫不是你?”
赵义才慌忙道:“庚大人,鄙人承认,我确实设计谋害了赵怀忠,但我并非贪财之人,银库一事与我并无干系。庚大人明察。”
庚羽暗忖道:“这赵义才孤家寡人一个,确实没有偷盗的动机。那日见他宅院破落,家徒四壁,也不像飞来横财的光景。可是……那日在其家中所喝之茶,却是朝中贡品,极为罕见。”
思量过后,庚羽问道:“赵义才,你如实交代,那日你沏茶所用的茶叶是何来路?”
赵义才不明其意,问:“啥茶叶?”
庚羽道:“自然是贡茶‘寿州黄芽’,此乃我朝藩属国的朝贡之物,你非皇亲贵胄,名门望族,怎有机会品用此茶?”
赵义才皱起眉头,想了半晌,才道:“鄙人不识什么‘寿州黄芽’,这茶叶是赵怀忠留给我的。他一直嫌弃我家的吃穿用度,每次来,连茶叶也要自己带。我记得,那日他突然来我宅中,找我议事,我二人话不投机,为此还大吵过一架,这茶叶便是他遗留在我家的,想是忘记拿走了。”
庚羽问:“你二人大吵过一架?哪一日?所为何事?”
赵义才犹犹豫豫,半晌不言。
庚羽见状,抓起案上惊堂木重重一掷,厉声道:“赵义才,如今你已是穷途末路,速将此中详情如实招来!”
赵义才被惊堂木的声响吓得一抖,连忙道:“庚大人明察,我与赵怀忠虽为名义上的拜把子兄弟,但这些年来,我跟随他全是受其要挟,并非心甘情愿,他私里那些龌龊营生,我也打不上眼,是出于无奈才与其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庚羽打断道:“我只问你,你二人吵架那日是哪一日?所为何事?”
赵义才回忆道:“那日应是三月初一,不,是三月初二,那一日是我母亲的祭日,那日我本就心情不佳,他一来扰我,话赶话,便吵了起来。”
庚羽暗道:“三月初二,可不正是赵怀忠坠井的三日前。”
赵义才继续道:“赵怀忠做了县令之后,以权谋私,贪污受贿,强取豪夺,私产众多。他与现任工部侍郎‘石天德’私交甚深,据说那石大人正在负责皇家园林营造一务,其园林所需花鸟鱼石皆是自洛州各府搜罗而来。赵怀忠曾酒后透露,他负责的便是洛州经华州这段‘花石纲’的保送一职。为此,他雇佣了不少池县治内的贫民佃户,并向他们许诺工酬不菲,然而,最终民工所得薪酬不过百分之一,其余皆被赵怀忠中饱私囊。那日,他去找我,便是想派我去平定乡民讨薪一事。恰逢家母祭日,我心中不悦,不愿替他收拾烂摊子,没说两句,便与他争执起来。”
庚羽点点头,转而又问:“三月初五那日,你将赵怀忠推入盐井之中,那口盐井的位置并不算偏僻,既然你已提前设计过,为何不找一口偏远的?”
赵义才忽然惊愕道:“我之前确实找了一口偏僻的井,并于前夜将井上覆盖的石板提前挪开,然而那日,我们到达盐井群废址,只有一处的井盖被掀开,却不是我提前找的那口,当时情势紧迫,我没做多想,便将他推了下去。”
庚羽问:“三月初二之后,三月初五之前,你身上可还发生过什么怪异之事?”
赵义才思量半晌,摇了摇头。
庚羽道:“不急,且回牢间细细想来。”说罢,便命两个衙役将赵义才押回县牢。
衙堂之上,他正襟端坐,细想来池县后的一番经历,又结合赵义才所言,验证了此前的一些推断。
他不禁长舒一口气,暗中道:“如此便对上了,既然不是他二人合谋,那么,便是这赵怀忠有意借赵义才之手,造成自己坠井而亡的假象,而他正是为了借此机会脱身遁逃……早前已询问过,这县衙银库的钥匙仅有两把,其中一把由本县县丞‘孙百泉’保管,而另外一把便是由前县令‘赵怀忠’随身携带。若所猜不爽,这银库被盗一事,十不离九,应是赵怀忠监守自盗。”
思量伤神,腿上的伤并未痊愈,偶尔传出阵阵隐痛,庚羽不能久坐公堂,用过午膳便早早歇下。
线索盘根错节,案情扑朔迷离,其后所牵涉的官场更是风云诡谲。他卧在榻上,却合不上眼,只默默地盯着房上的横梁,那里,正有蜘蛛在结新网。
天气渐热,合算时令,正值小满节气。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然而庚羽不知,他心中所求,是否也能小得盈满。
夜深人静时候,庚羽望着窗外一轮皎皎明月,心中思绪万千。不觉间,便又想起那紫裳女子。
洞中朝暮只一瞬,他却见之不忘,思之如狂,一连数日,那道紫色身影不时在他心头翻滚,涌动,有时会突然如潮水般袭来,弥补上心中的某处空缺,却又如潮水般迅速退去,让他心中顿时空空落落。庚羽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只能通宵达旦地忙碌,以致自己无暇去想神女峰的一切。
忽然,月色之下,紫影一闪。
庚羽猛地坐起身来,匆忙披衣下榻,疾步踱至窗前,然而,并未寻得半分人影,窗台之上却多了几样物什,正是那日他遗失山涧的佩剑“诛佞剑”,旁边还有一匣草药膏,以及一瓶紫色的药丹。
他自然知道送剑之人是谁,却不知这人为何不愿与他相见。
夜里的风还是凉的,庚羽没关窗户,夜风便吹将进来,他在睡梦之中,身体禁不住打起冷颤。
水涧深处,他的身体还在不断地下沉,幽幽之处,忽有一道五彩光华透射过来,那被光华缭绕着的女子,她龙身鱼尾,紫色的鳞片光华流转,熠熠生辉。她渐渐游来,待至他身旁,便用龙鱼之身绕住他的腰身,携其向上游去,最终将他带离水涧。
飞溅的水珠沾湿双眸,神女峰的瀑布声淹没了尘世的喧嚣,半身尘土风霜,心中无数烦忧,尽数在神女峰的水涧中冲洗个干净。庚羽被洞中朝暮包裹着,不再感觉冷了。
晨梦总是光怪陆离,惹人心烦意乱。庚羽自梦中醒来,动一动右腿,发觉没有往日那般疼了。
他不自觉间绽出一个笑容,暗赞道:“她送的药果然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