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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山野迷踪之四 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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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义才被押送回县衙,顾明舒和一众衙役取来几捆百尺长的绳索。
陈子轻摸着绳索,心有余悸地问道:“这……不会像昨夜那绳子一般,突然断了吧?”
顾明舒道:“爷,不会的,昨夜咱用的是寻常草绳,而这几捆绳子是专门用来捆绑提调重物的竹缆,坚韧耐磨,不会轻易断掉的。”
听顾明舒这样说,陈子轻放下心来,他与庚羽互看一眼,道:“是我先下,还是羽兄先下。”
庚羽道:“我先来。”说话间,已在腰间捆绑了绳索,将其一端交于两名衙役后,便翻身落入井中。
片晌后,陈子轻也将身上绳索交于顾明舒,随即纵身跳了下去。
井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如同神秘的无底之域。井洞狭窄,一次只允许一人通过。
陈子轻在下落的过程中,身体几乎是贴着井壁下滑,他手掌摸到光滑的竹制内壁,指缝间便沾染上一些残存的卤碱。他放在口中品尝,只觉得这味道“咸涩苦楚”,难以下咽。
转眼间,便已落至井底,与其上的井道不同,井底竟然异常开阔,可同时容下十几人立足。
枯竭的井泥里板结着大片盐渍,淡淡的卤矿味和腐朽发霉的竹木味盈满口鼻。
陈子轻戴好遮面,吹亮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线将井底探看半晌,却不见庚羽身影,只见一堆森森白骨凌乱在井泥间,想来便是那池县县令“赵怀忠”的尸骨。
此间极其静谧,陈子轻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忽然,他的肩膀被从后拍了拍,陈子轻立时身子一僵,他不敢回头看,唇齿不禁打起寒颤,问道:“赵……赵县令?你……看清楚,本王可不是赵义才,原无意打扰,只为寻你尸骨,好叫你早日入土为安。”
身后之人却轻笑道:“你转头看看我是谁?”
陈子轻听到庚羽的声音,忙不迭回转身体,迎了上去,“羽兄,方才可骇死本王了,你到底去哪了?怎么才出来?”
庚羽推开他,平静说道:“王爷随我来。”
井基角落处,一面布满苔藓的石板已被揭开,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孔洞。庚羽展手指一指洞口,“这里有个密道,狭长幽邃,不知通往何处?”说着又望向那堆白骨,道:“那堆尸骨我已查验过,赵怀忠坠井不过月余,但看那尸骨的腐化程度,骨质疏密,骨形粗细,无论从年龄,性别,甚至死亡时间,都与赵怀忠不符,或许……”
陈子轻接话道:“你的意思是,那具尸骨不是赵怀忠的?”
庚羽点点头,道:“或许,他根本就没有死。”他接过火折子探照洞口,继续道:“王爷,庚某既已寻至此处,定要探查到底,这密道幽暗险狭,还是由我来探,你先行返回地面,不必跟随我涉险。”
陈子轻道:“那怎么行?我怎能留羽兄一个人。自然是要随你一起去探个究竟。“说完,他拉动身上绳索,先是两下重三下轻,后又三下重两下轻。
这是之前与顾明舒商量好的暗号。若落至井底后,发出“两长三短”的信号,则示意“已寻到赵怀忠尸骨,可携其返还地面”。若是发出“三长两短”的信号,则表明“井底有异,需增派人手”。
此时,地面上众衙役依次接受到两种信号,一时不该如何是好。
顾明舒向一众衙役嘱咐几句,抱起准备好的一卷草席,系上竹缆,翻身便跃入井中。
三人在井底汇合后,将井底尸骨用草席裹好,然后捆在竹缆上,示意井口的衙役提了上去。
庚羽则解下腰间绳缆,又扯下衣袍布料缠于腕上,口中衔好火折子,躬身便伏入深不见光的密道。
密道狭长幽微,其壁上是粗糙尖厉的岩层,陈子轻跟随庚羽爬在后面,没过一会儿,身上的衣袍便被砂石擦磨出孔洞,他干脆学了庚羽,将破损的布料撕下,缠于腕间。后面,顾明舒道:“爷,小的估算着咱都爬了快一炷香的时间了,这密洞怎么还不见个头啊?小的快要坚持不住了。”
陈子轻停下身,安慰道:“莫怕,你就算不信我,前面不是还有庚羽、庚少卿在嘛?”
顾明舒小声嘟囔:“小的没怕,小的只是担心长公主殿下,殿下抓着我的腿,已抓了一路了。”
陈子轻转头问:“你说谁?”便看见顾明舒后面跟着一团黑黢黢的人影。
顾明舒道:“是长公主殿下。”
陈子轻眉头微皱:“她怎么下来了?”
顾明舒两面为难,道:“殿下执意要跟着,小的也没辙。”
陈子轻无奈间向后方喊道:“陈盈儿,你以为来玩呢,既然如此,小心跟紧了,可别出什么差池,教为兄不好向太妃娘娘交代。”
顾明舒后面的人影却未答话,只气力微弱地轻哼了一声,“嗯。”
再看向前方,庚羽早已没了身影,陈子轻立即加快了速度。半晌后,面前豁然开朗,道壁不再是粗粝的硬质矿岩,而是变作晶莹剔透的各色晶石,幻彩流光。
陈子轻站起身来,拉了后方的顾明舒一把,对其道:“你看,这不就到头了。”
顾明舒颤颤巍巍道:“此间瑰丽无比,小的从未见过这么多水玉晶石。”
陈子轻掸了掸衣袍上的盐卤碎屑,环顾其间,发觉此处水雾氤氲,迷迷蒙蒙,但仍旧不见庚羽身影。于是将手搭在嘴边呼喊道:“羽兄,你在哪儿?”
话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响数声后,陈子轻敛起袍角,将其掖缠于带,抬步便向前方迈去。他边走边拂开面前的白雾,又走了很长时间,雾气渐渐变浅,四周也越发开阔,终于,有天光照射进来,不远处晃晃然落着一座敞开的石门。
石门外,率先传来的是潺潺的流水声,其后,汹涌入眸的,是四野的葱茏绿意。
顾明舒见状,不禁深深呼吸一口,欣然道:“王爷,咱终于出来了。”
谷间薄雾似溪水般缓缓流动,缠绕过每一株花草。林木的枝叶透过薄雾化作深浅不一的墨痕,远方山色更是有无之中。谷中幽寂,甚至未闻莺鸟啼鸣之音。
陈子轻驻足观赏良久,才忽然想起妹妹陈盈儿,于是回头向顾明舒后方望去。
小姑娘脸颊红彤彤的,像是敷着一层粉烟,额上的花钿早已模糊不清,翠色帔帛裹在发髻上,露出来的辫稍发尾挂满了细碎的水珠,条纹间色裙破了几个洞,云头锦履遍是泥污。
她见兄长望过来,迎上其玩味的目光,愠声道:“看什么看,本公主从未这般狼狈过。”
陈子轻嘲笑道:“为兄早前已提醒过你,此间险恶,前途不明,你何必跟过来,自讨苦吃。”
陈盈儿撇嘴轻哼一声,转而问道:“庚羽哥哥呢?怎不见他人?”
陈子轻无奈耸耸肩,道:“跟丢了。”
“什么?你给跟丢了?九哥,你到底靠不靠谱?”陈盈儿小脸涨得通红,“这荒山野岭的,庚羽哥哥独自一人,可别出事。”
陈子轻翻一个白眼,道:“我看你是自己怕了吧。”
陈盈儿抱着双臂,“胡说,我分明是担心庚羽哥哥。”
陈子轻道:“对对对,担心庚羽哥哥,当日可是你求着我带你出来的。”
陈盈儿反驳道:“你答应带我出来,还不是为了太妃赏我的那六匹盘金浮光锦,也不知又是看上了哪个坊的舞姬歌女,这般献殷勤。”
陈子轻道:“那浮光锦穿你身上就是暴殄天物,本王这般是作‘借花献佛’,美物自当配嘉人。”
陈盈儿翻一个白眼道:“有多美,可敢让本公主当面瞧瞧?”
陈子轻道:“美,像天上的月亮一般美,怎是你等俗人可窥看?”
陈盈儿讥讽道:“我等俗人?也不知坊间那有关‘浪荡王孙,轻薄公子’的评说,到底说的是谁?话说回来,该不会是人家姑娘看不上你,才教你这般巴结得紧吧?”
言语交锋间,仿佛乱箭流矢,顾明舒唯恐误伤,大气不敢出一个,他躲在一旁,待这兄妹二人斗罢后才道:“王爷,公主,小的在此石上发现一枚刻痕,像是庚少卿有意留下来的。”
兄妹二人闻言,同时转过头向顾明舒怨道:“你不早说!”
这厢,庚羽才出斑斓晶洞,又入诡谲山林。
他方出石门,本想停下来等一等后方的陈子轻几人,忽然一道白影呼啸而过,惹得林间树叶“哗哗”作响,他想也没想,用石子在一块大石上刻下羽箭图形,用以指示所去方向,之后便循着那道白影的踪迹,进入深林之中。
山中林木密密匝匝,枯藤野蔓纵横交织,庚羽在林间行得艰难,半日后才出了丛林。林外,是数丈方圆的空地,其上寸草不生,应是此处山丘的顶峰,空地的尽头便是万丈悬崖,悬崖对面的青峰高耸入云,云雾缭绕间垂下一条如练银瀑,瀑布撞击冲刷着崖壁岩石,将附近的山石洗得纤尘不染,如同温润的美玉。
庚羽抬眸望着银瀑,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猛兽的低吼,他急忙抽出腰间长剑,转回身看向后面。
距离庚羽不过一丈远的地方,一只白额大虎正伏低了身子,它将双爪在地上重重一按,便纵身飞扑过来。
庚羽见状匆匆一闪,便叫白虎扑了空。白虎低吼一声之后,将腰身一掀,庚羽又是从容躲过,白虎倒竖虎尾,凭空一剪,却未扫到庚羽,而是将一块突出的山石击得碎石纷飞,白虎吃痛,哀嚎着败下阵来。
剑未出鞘,白虎却已将“扑,掀,剪”三招看家本领用尽。庚羽从不无故杀生,见那白虎的嚣张气焰已行消散,便不愿与其久缠,折身欲走。
谁知,他刚奔走出数步远,那白虎竟然从后扑了过来。
“还真是难缠?”庚羽暗道。他提剑转身,用诛佞剑挡住白虎一击,几枚虎牙被坚硬的剑鞘震落,潺潺的鲜血自虎口流出,迸溅的血水染了庚羽半肩。
恶虎被激怒,使出浑身力气,咆哮着再扑,终于将庚羽扑倒在地。
庚羽将剑身挡住虎口,拼尽全力和白虎僵持,半晌后,终于寻得时机,他抬腿踢向白虎腹部,白虎吃痛,便将身子一躬。说时迟,那时快。趁白虎分神之际,庚羽翻身一滚,滚出丈远,终是脱离了那白虎的掌控。
然而,他起身之后却发现,此刻的他距离这悬崖峭壁已不足半尺。那边,白额恶虎又扑将过来,庚羽心神一散,脚下不稳,竟栽头坠下崖去。
不知过去多久,庚羽从一串梦魇中惊醒,他无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睑,便有微弱的光芒涌入双眸。
庚羽缓了一阵心神,回忆起此前被恶虎扑咬,身坠万仞悬崖一事。而今再看此身处境,竟是一方宽阔暖湿的山洞,洞中光线熹微,他仔细看向那些光源,竟然是几枚紫光夜明珠。
他身下铺着柔软的草席,身上搭着一件紫缎披风,外袍被脱去,搭在不远处的灰堆旁,好像已经烤干了。他想站起来去取不远处的外袍,腿脚刚一发力,一阵割筋刮骨般的巨痛便直抵心头。
面上瞬间浸出细密的冷汗,庚羽吃痛之后向痛源看去,右腿膝下,似乎是有一道狭长的伤裂,此时被浅紫色的绢纱包裹着,绢纱上存留着已干的血迹,方才猛一发力就又有鲜血透了出来。
“你先不要站起来!”
如珍珠坠落玉盘,清脆悦耳的少女嗓音自洞口方向传来,语声中夹杂着几丝关切之意。
“你腿上有伤,不能久站。”
庚羽只觉面前紫影一闪,还未看清来人,这人便已来至他身侧,袖中柔荑若雪,堪堪将他扶稳,轻轻推他坐下,又将散落在一旁的披风为他重新盖好。
如此一番,庚羽竟感觉天地翻转,日月颠倒,那女子后来对他说的,做的,全都模糊不清,唯有一抹若有似无的淡淡花草香,还浮在他的衣襟上,久久不散。
庚羽在这淡淡花香中睡得安稳,再醒来时已是翌日正午时分。
腹中饿鼓频擂,庚羽梦中转醒,饿得厉害,嗅觉却越发敏锐。而此时,不远处的余烬上正架着一只烤熟的野鸡,香味扑鼻。
他正欲起身,忽然想起昨日紫裳女子对他的叮嘱,不许他站立行走。
然而,腹中饥饿难耐,庚羽信手一扫,手掌竟摸到一支半丈高的竹杖,于是立即握在掌中,以竹杖和左腿协力支撑,终是站起身来。
他挪步至烤架旁,撕下一片鸡肉放在口中,饥饿感顿时便消退了一半,他并不贪吃,烤鸡还没吃完半个,便不再进食。
身上有了些气力,庚羽眺向此间洞口,那洞口十分宽阔,外面垂着瀑布,越是细听,那瀑布冲击岩石的声响越是摄人心魄。
他拄着拐杖,忍着伤痛,行了半晌才勉强来至洞口。水汽氤氲,如云似雾,弥漫在空气中,如同温润而清冽的梅子酒,呼吸之间,惹得人飘飘欲醉。
细密的水帘挡在洞口,庚羽无法将外面情形看得真切,于是寻觅半晌,才终于找到一处水雾稀疏处,那里的水珠若断线般零落而下,在地面聚成一条小溪,淌出洞口后又与外面的飞瀑合流。
细看去,小溪旁竟有一条狭长的小径,径边丛生青草雏菊,而这小径似乎是被鞋履踩出来的。他走到小径近处,俯首向下一望,没想到这条小径竟然向下延伸,一直延至洞外,洞外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而这条小径竟似云间天梯,锵锵凿于崖壁之上,伴着飞流银练,以嶙峋的岩石作阶,一路悬垂至深谷水涧。
庚羽心道:“若是循着此径下去,或许能回到山谷。”但是,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腿伤,虽然不如昨日那般痛楚,但是这伤口狭长易裂,确实不宜多走动。
百无聊赖,他只能坐回草席上,望着灰烬上的半只烤鸡发呆,静静等着那紫裳女子现身。约莫日落时分,洞口处终于有了动静。伊人似是扶风踏雪而来,一侧手臂上还挎着一只竹篮。她一望见庚羽便焕出虹彩般的笑意,款款靠近,边走边道:“你今日可好些了?不那么疼了吧?”
昨日,庚羽莫名其妙地昏睡过去,没能与这紫裳女子多做言谈,而今有了些精神,正欲细细将其打量一番,忽然又觉得不合礼数,于是刻意避开她的眸光,低眉颔首道:“多谢姑娘相救,恩德似海,庚某无以为报……”
紫裳女子莞尔笑道:“七日前,小女子去谷中的清水涧取水,偶见郎君坠落山涧,便潜游涧底,将你捞了出来,那时你腿上重伤,遂又将你背至此洞,望你在此处安心休养。”说罢,她从竹篮中取出一叠调配好的草药膏贴,继续道:“这是用紫珠,白芨,三七,地榆,血竭等制成的膏药,外敷在伤口处,再内服几颗我的紫珠丹,不出半月,你这腿伤便可痊愈。”
庚羽暗忖道:“竟然已过七日?”他望向紫裳女子,情急之下抓住她的一只手腕,询问道:“姑娘,还要再等半个月吗?”
他想起赵怀忠失踪案,又记挂着陈子轻一行人,不禁心急如焚。
“半个月还久吗?”女子道,“若是换做他人,换做平常药丹,这伤势怕是三个月也不见得好全。”说罢,她低眉看向庚羽握于她腕间的手。
意识到二人的情形有些亲密,庚羽忙收回那只手,退步作了一揖,道:“在下没想冒犯姑娘,心中亦是感念姑娘大恩,只是,庚某确有要务在身,不宜在此久留。不知姑娘是否有更快的法子,能让庚某早日回到山下。”
紫裳女子只思量了一瞬,便俏声道:“当然有啊。”
庚羽面上绽开笑容,“什么法子?”
“自然是,我背你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