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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山野迷踪之三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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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卯时方过,庚羽一行便在衙内用了早膳。膳罢,庚羽请钱聪引路,赶往赵义才家宅。
池县县城占地千亩有余,县衙坐落县城中要,而赵义才家宅却在城南郊野三里外。
二人未乘车马,而是步行前往。
沿途多植白柳,绦柳,两树种交错间作,高低错落,深青浅黄,自成一派风景。郁郁葱葱的柳枝间,黄鹂啼鸣清脆悦耳,哑喳如啼婴,灵动如银铃,为清和之月的晨风平添几分爽凉。
山村美景入目不暇,钱聪边在前方引路,边不忘为庚羽介绍池县的地貌风俗,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言谈间,二人便来至赵义才宅前。
赵宅四下无邻,院落狭小,黄泥院墙上长着一些野草小花,从外面看去,不像是官吏的私宅,更像是普通百姓荒废已久的弃宅。
推开宅院破旧的木门,进来院内,院中一棵苍劲的柳树,枝繁叶茂,与破败的院落不大相称。院内一堂两室,皆是墨瓦白泥,窗牖的纱纸褪了颜色,灰白之中泛着淡淡的黄调。房门窗户皆闭合着,除了不远处林中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院内四下寂静无声,仿佛没有活人气息。
钱聪立于屋前,高呼:“赵义才,速速出来迎拜庚大人。”
片刻后,一个眼眶青乌的瘦弱男子推开屋门,他披衣倚身在门框上,边咳嗽,边有气无力地问道:“什么庚大人?”
钱聪道:“自然是从京师大理寺而来的庚少卿,庚大人。”
赵义才听到“大理寺”几个字,遍身不禁一抖,随之急促喘咳数声,抬眼向院中望了一望,便连忙拂门而出,疾步拜至庚羽面前,道:“卑职有所怠慢,请庚大人怪罪。”
庚羽扶起赵义才,道:“听闻赵县尉染疾日久,庚某此来冒昧,不知赵县尉现下如何。”
赵义才微低额首:“赵某半月前偶然风寒,近日已无大恙。”说着,展臂请迎道:“鄙人家宅破落,若大人不嫌弃,还请屋内歇息。”
堂屋正中设有一张翻漆圆案,绕着圆案依次摆放四条粗木长凳,北墙上悬挂一幅水墨花鸟图,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陈设。
赵义才为庚羽二人添上茶水,便陪在一旁沉默不言。
庚羽也不急问话,而是将粗瓷茶盏中的茶汤小口浅啜,只觉其味甘醇爽口,他细看杯盏中的茶汤,其色黄中透碧,茶汤上浮动的芽叶,浑圆肥嫩,色泽润黄,正是楚越之地朝贡的“寿州黄芽”。
庚羽心说:“赵义才家徒四壁,怎喝得起贡茶?”
钱聪察言观色,对赵义才催促道:“义才,这茶水凉了,再煮些新的吧?”
赵义才方一起身,庚羽立即将他拉回座上,道:“不必麻烦,庚某今日前来,是向赵县尉询问县令失踪一事,据说县令失踪那日,曾与你同往古井群处,那日情形,还望无有巨细,慢慢道来。”
赵义才眼神闪躲,手指微颤,托着一盏冷茶思量半晌后,方道:“那日,县令突然提出前往古井乡巡查,待巡至盐井群废址附近,县令有急,便去山野柳林小解,我于原处空等半日,却未见县令归来,于是便在柳林周遭寻找,却未见其踪,日暮方归。”
庚羽问道:“当日只有你二人?”
赵义才颔首道:“是。”说罢,他不巧对上庚羽的视线,立即转过脖颈,盯看地面,半晌后,他恍然间想到什么,道:“本有两名衙丁随去,临至古井群处,县令突然喝退二丁,只要我跟着……似乎是有私事要说,可是……还未等他告知于我,便没了踪迹。”
庚羽暗忖:“简直漏洞百出。”面上却平静问道:“赵县尉,方才汝之所言可属实?”
赵义才放下粗瓷茶盏,边搓磨虎口处的老茧,边颔首应道:“属实,属实。”
“既然如此,还请赵县尉回衙做个笔录,县令失踪一案积尘日久,还望赵县尉配合调查。”
赵义才双唇泛白,唇角微颤,勉强咧出一个笑容,作揖道:“谨遵大人之命。”
池县,县衙。
庚羽端坐衙堂,钱聪将三十多个衙员按序排好,依次带至庚羽面前问话,该县主簿从旁记录。
问询过程十分细致,除去姓名、年岁、职司、薪俸,甚至连各位衙员的亲人、朋友的概况也全数记录在案。又叫各员将赵县令失踪那日的全天流水分了时辰,传了证人。如此一番,等全员做完笔录后,已是亥时,众人匆匆用过晚膳便各自回房休整。
依照惯例,衙员们若有连夜处理公务,不得归家者,可暂宿内衙西厢耳房,而今,西厢房已被庚羽一行四人分住,赵义才便被安排在东厢,其房间紧临赵怀忠的书斋。
赵义才推却几番,提出可以同几个衙丁挤在一间,庚羽却认为他久病未愈,还需清净调养,执意让其在书斋旁住下。
夜半子时,阴风呼啸。
赵义才卧在榻上,辗转反侧,孤枕难眠。
突然“吱呀”一声,房间的一扇窗户被夜风吹开,他慌张间从榻上坐起,用薄被裹紧身体,抬眼看向敞开的窗户处。
一道白影从窗外飘了过去,赵义才不禁打起冷颤,将自己裹得更紧,他颤音叫道:“什么东西?”
喊叫间,那道白影便又飘了回来,停在窗口,竟是一个白袍长发的“人”,这“人”似乎被什么东西吊在窗上,一头凌乱长发垂至腰下,遮住了面貌。
院内静谧无声,那人身上惨白的长袍忽被阴风吹动,露出袍下的墨色官靴。
赵义才惊恐地望着窗外人影,双唇不住颤抖,“大……大哥?”
屋外,房瓦之上,陈盈儿手背处细白的皮肤已被绳索勒出一道红痕,她咬牙坚持间,不忘向一旁抱怨:“顾侍卫,你家主子看上去挺瘦,没想到这么重!”
顾明舒攥紧草绳,低声回应道:“小的也没料到会这般重,公主殿下,你说是不是因为咱们这一路伙食太好,王爷他吃胖了?”
屋檐下,陈子轻连打几个喷嚏。庚羽拍了拍他的靴底,悄声问道:“王爷,能坚持住吗?”
陈子轻透过面前乱发,轻哼道:“羽兄,你莫要轻看于我,本王可是堂堂……”话音未落,便听那悬于他腰上的草绳“咔啪”一声脆响,草绳自屋檐擦磨处断裂,陈子轻身形一晃,整个人倒栽下去,幸好庚羽从下托了一把,这才不至于颈折头断。
屋内人不了解外面形势,只观那道白影吊来晃去,上下翻飞,其人便被吓得胆颤心惊,白毛汗直出。
屋外,庚羽扶稳陈子轻,道:“下面就要看王爷的演技了。”
陈子轻用手将乱发向左右一分,露出下颌,道:“瞧好吧。”说着,飞身扑在窗上,对着屋中人低吼道:“赵义才,你为何害我?”
赵义才惊恐的嗓音中夹杂着哭声,“大哥,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对不住你。”
庚羽顺势推了陈子轻一把,陈子轻则一个前滚,从窗外扑进赵义才所居的厢房。
赵义才大惊失色,蜷缩着身体向墙角躲,陈子轻便扑向墙角,伸出涂成红色指甲的双手,死死掐住赵义才的脖子,低吼着问他:“为什么害我?你到底为什么害我?”
赵义才遍身骨寒毛竖,边挣扎边哭道:“大哥,是我对你不住,可是谁让你手里有我的把柄呢?”
正在此时,庚羽推门走了进来,示意陈子轻将其放开。赵义才得以喘息,缓了半晌的神,才敢将面前这二人看清。
“……怎么是你们?”
庚羽道:“赵县尉现下可以将事实真相说出来了。”
赵义才此前做贼心虚,被陈子轻所扮“鬼魂”吓得不轻,此刻平缓了心神,才后悔自投罗网,然而已无退路。
深夜的衙堂,黄蜡灯盏被依次点亮。庚羽端坐案后,赵义才则由顾明舒,陈盈儿押着,跪在堂中。陈子轻则端了笔墨纸砚过来,从旁记录。
赵义才心如死灰,他耷拉着脑袋,一番长吁短叹过后,终于将实情道来:“是我杀了他。”
庚羽问:“何时,何处,以何种手段?”
赵义才道:“三月初五,盐井群废址,我趁其不备,将其推入了一处井中。”
“没了?”陈子轻在讯薄记录了几笔,“你的意思是,赵怀忠被你推进井里,就死了?”
赵义才回忆道:“应是死了吧,那些盐井极深,任谁掉下去也会摔死吧,那日,我将他推入井内后,他坠井的过程中确实喊叫了几句,然而转瞬便没了动静,我在井边停留许久,再未听闻声响,于是用一块青石板覆盖住井口,假意在周边寻觅了半日,这才敢回来。”
说着,他痛哭起来,“这些日子,我吃不好睡不好,经常梦见大哥的鬼魂,今夜还以为是真的来索我命的……”
陈子轻道:“果然是心里有鬼,真不禁吓。”
庚羽问道:“你为何要杀他?”
赵义才用衣袖擦拭脸上的涕泪,边摇头边苦笑:“在此之前我还杀过一个人,而赵怀忠是这世上唯一的知情者。我怕他以此要挟,所以才谋害了他。”
陈子轻截过话头,“你说什么?你之前还杀过别人?”
赵义才点头道:“是,那个人正是我的生父。”
听到他这样说,堂内众人皆是一惊。
陈盈儿不解地问:“你竟然还杀了你的生父?为什么?”
一滴浊泪从赵义才的眼角滑落,他缓缓道:“生父?他枉为人父,简直禽兽不如。”
赵义才生父好赌,在其幼年时便输得家徒四壁,其母无法忍受,带着长子离家出走,转嫁他人。十年后,赵义才的兄长出人头地,带着金银钱票归乡祭祖,夜里宿在县城客栈,出门买酒时正巧碰上潦倒街头的生父,遂拿出身上银钱向其炫耀并将其嘲辱一番。生父从未见过这么多钱财,索要无果之后,心生杀意。半夜,生父带着赵义才摸到长子住宿的客栈,先要赵义才将长子引至河边,生父则趁长子不备,将其打晕推入河中。
赵义才道:“我那时年幼,得以和多年未见的兄长相聚,本满心欢喜,却未料到,他竟然利用我,将我兄长杀害。不久后,我的生母思子成疾,也病死了。那禽兽将兄长带来的银钱挥霍一空,心中稍有不快便向我打骂发泄,我万念俱灰,那日,便将他引至河边,仿照他谋害兄长的方法,将其打晕,推入河水。”
说完,赵义才用双臂抱住头,躬身缩成一团,周身不住颤抖,再度抽噎起来。
陈子轻叹道:“虎毒尚不食子,天伦人伦罔顾。”
庚羽问道:“这件事和赵怀忠有什么干系?难道……”
赵义才道:“他看到了,他全看到了,那夜,我本以为四下无人,却不想,就在我将那禽兽推入河中之后,自河边柳树后出来一个醉鬼,他以此要挟,要我做他的隶卒,此后任他差遣。”
赵义才止住抽泣声,平叙道:“这些年来,我跟着他做尽了腌臜勾当,所获全是不义之财。后来,他一朝发迹,甚至攀附上石侍郎,三年前经石侍郎推荐做了池县县令。”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我这位好大哥在飞黄腾达之后,竟然不忘将我安排在县衙,让我做了这池县县尉一职。”
事情的真相已然水落石出,顾明舒叫来两个衙丁,庚羽便命衙丁将赵义才暂押县牢,听候再审。
初夏时节,山坳里是绵延不绝的野草,草叶葳蕤,鲜翠欲滴,草丛中点缀着或浅黄或深粉的野花,星星点点,相映成趣。然而,在那低洼的草丛里,却藏着大大小小近百口盐井,草丛间还零落着一些木质井架的残存,以及用来汲取卤水的竹筒碎片。
穹庐湛蓝,烈日当空,穿过一片茂密的柳林,庚羽一行人来至盐井废址处。
古井乡,盐井群废址。
清幽的山野间,空气饱含水汽,混合着丝丝野花的甜味,竟有醉人之感。立于此间,静心听去,仿佛还能听到淙淙的水流声。
两名衙役押解着赵义才在前,庚羽,陈子轻等人则紧随其后。
寻觅半晌,赵义才停在一口约三尺宽的盐井处,这盐井的井口正用青石板盖着。庚羽命两名衙役将青石板挪开,然后俯身向井中探看。
井道幽暗深邃,一眼望不到底。
庚羽查勘过后,向赵义才发问:“你就是在这口井前将赵怀忠推下去的?”
赵义才点点头,答道:“就是这里,就是这口井。那日,我诓骗他,说是承蒙神女托梦,得知某处废弃盐井中藏匿着三箱珠宝,赵怀忠对神女赐宝一事深信不疑,于是便随我前来,待我将其引至此井前,便趁其不备,将其推入井中。”
陈子轻叹道:“正所谓‘一人不进庙,二人不观井,三人不抬树,四人不回头’,赵义才,你谋害生父在前,设计义兄在后,心怀鬼胎多年,怪不得日不能啖,夜不能寐。这要是本……我也睡不着啊!”
赵义才低眉冷笑道:“虽是如此,可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子轻点点头,“这话倒是不假,也算你为民除害了。”
庚羽望陈子轻一眼,道:“若是人人如此为民除害,又是将大陈律法置于何地?”
陈子轻不再多言,而是细细环顾此处山野,他发现远处重叠着数座山峰,眺望过去,只见其壮阔雄奇,巍峨险峻,于是揪着一名衙役问:“那远处的群山是不是传闻中的‘云雾仙山’?”
衙役道:“正是。”说着,不忘为陈子轻指了指重山之间的最高峰,“郎君看那里,那座峰叫做‘神女峰’,雾山神女便谪居于此。”
“还真有神女啊?”陈子轻发问。
衙役挠挠头,笑道:“小的也没见过,只是曾听我阿爷说起,多年前,曾有一位去山中采药的老人,他失足落入山涧,幸得神女施救,这才捡回一条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