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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山野迷踪之二 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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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京师的第二日,庚羽孤身打马,不疾不徐行在前往华州的驿道上。
雨后的驿道,零落着一些粉紫色的野花。驿道两旁则是桑麻葱茏,绵延了数里。空中,忽有杜鹃啼鸣着飞过,它的叫声两深两浅,像是某种暗语。
熏风婉转,夏意朦胧。
庚羽却心事重重,对沿途的景色仅是走马观花,他低眉望一眼腰间长剑,那是临行前义父亲手交于他的,说是防身之用,可庚羽心知,这把剑亦承载着义父对他的期许。
身侧突然扬起一阵尘泥,一辆宝驹大车从旁驰过,扬长而去,眨眼间便没入前方的密林。
约过一盏茶的功夫,庚羽亦御马行至密林近处,突然,前方影影绰绰处掠出两道黑影。
勒马扬蹄,庚羽暗道:“莫不是匪贼响马?”思忖间,手已扶于剑上。
再看这二匪,皆以黑布蒙面,手持棍械,将臂一招,拦在前方。
“此山乃爷爷开,此树乃爷爷栽,客官若偏从此地过,还需留下买路钱财。”身量略高的匪贼似乎刻意压粗了嗓音,语调却不忘抑扬顿挫。
庚羽闻言翻身下马,款走至二匪近前,沉声问道:“索要多少?”
个子矮的匪贼似乎没料到庚羽会这般从容不迫,惊慌间扯住高个匪贼的胳膊,“爷,谁打劫谁啊?”
高个匪贼对矮个匪贼使一个眼色,随后向着庚羽伸出五根手指,道:“五……五十……百两。”
庚羽失笑道:“五百两,便是今日将我发卖,也换不来五百两。”他低眉解下腰间绣囊,扔给二匪,又道:“仅有不足五十两,已是某全部身家……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高个匪贼接了绣囊,打开向里面瞧了瞧,然后将其交于矮个匪贼,继而对庚羽道:“谁说要你的命了。”他瞥一眼庚羽身后的马匹,赞道:“这青鬃骏马不错!”
庚羽遂转回身,将马匹牵了过来,他把缰绳向二匪怀中一抛,淡然道:“拿去吧!”
“怎这般听话?”高个匪贼不禁低声咕哝。
矮个匪贼咬耳道:“怕是有诈吧,庚少卿怎会是孬种?”
高个匪徒遂又看向庚羽腰间,“你这宝剑也不错。”
庚羽随即解下腰间长剑,双手奉送过来。
二匪正欲去接,却见庚羽握上剑柄,“铮”的一声,长剑出鞘,半空顿时寒光一凛,骇得二匪连退数步。
高个匪贼定睛一看,立时喊道,“还真是诛佞剑!”
庚羽便将剑身送回剑鞘,堪堪一笑:“这位大哥有些见识,竟然识得这把剑。”
“诛佞剑,专斩妖言惑主,祸国殃民之徒。乃是太宗朝时由三师监督铸造,又由三公藏存传承,持有此剑者,可无忌陈律,先斩后奏。”高个匪徒一字一句,一板一眼,郑重其事。
他望着庚羽,继而又道:“阁下何等人物,竟以此剑傍身?”
庚羽收回长剑,叹气道:“王爷,您就别消遣庚某了。”
矮个匪贼惊慌道:“您早就认出来了?我就说嘛,庚少卿可不是孬种。”遂将绣囊,马匹尽数交还。
陈子轻挥手扯下黑色遮面,问庚羽:“羽兄此行可是要前往池县?”
庚羽点头。
“去查那桩县令失踪案?”陈子轻又问。
庚羽又点头。
陈子轻道:“听闻池县县郊有一座云雾仙山,其间风景如画,更有神女出没。恰逢近日闲暇无事,正欲前往游览一番。”
庚羽正色道:“净是些坊间杜撰,不可信以为真。”
陈子轻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一探便知。”
庚羽叹口气道:“王爷,我是去查案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陈子轻道:“无妨,你查你的,我们玩我们的。路上正好做伴儿,解个闷子,也不无聊嘛。”
庚羽无可奈何,扫一眼陈子轻和顾明舒,只道:“行吧,可是庚某有要务在身,怕是无法照料周全。”
陈子轻便搭上庚羽肩膀,“我还用你照顾?”他将庚羽拉至掩藏于林木后的马车旁,“行马多日,想来劳累,陪我坐会子车。”
顾明舒接过马匹缰绳。陈子轻便将庚羽拉上马车。
庚羽此时方发现,车内竟然还有一人,正是长公主——陈盈儿。
他仅愣了一瞬,便将陈子轻推下车来。
“怎么还有人?”
“此乃吾妹,你之前见过的,此行正是携她去长长见识。”
庚羽蹙眉道:“我们几个大男人混在一处便也罢了,长公主殿下乃是女儿家,这路途颠簸,风餐露宿的,总归不便!”
陈子轻胸有成竹道:“有我这个当哥的在,尽可心安。”说完,便又拉着庚羽返回车厢内。
陈盈儿见他二人进来,连忙闪身一侧留出空位。
陈子轻按住庚羽的肩,要他坐下中央。之后,掀起厢帘一角,对着外面的顾明舒喊道:“马上出发!”
颠簸的车厢内,庚羽身处这对皇室兄妹中间,向左也不是,向右也不是,简直如芒刺背,如坐针毡。
陈子轻突然问起:“羽兄,那日你是如何从鬼市脱身出来的,快与我讲讲。”
庚羽翻开随身行囊,取出一札信函,将其交于陈子轻展看。从边解释道:“进入鬼市之前,我曾联络西市暗桩,其将此函交于我,可作脱身之用。”
陈子轻展信细览,边看边赞叹道:“这些不良人……委实不易。”
然而,信札上并非中原文字,而是一种繁琐神秘的符文。
陈子轻将信函览罢,抬眸看着庚羽道:“这信上写的是什么?一个字也不认识。”
庚羽摇了摇头,“我也不看不懂。”随即指了指信札一角,“王爷你看这里。”
陈子轻向他指点之处一瞧,那里画着一种“蛇身鹰首”的图案,看纹路色泽,像是用红泥印玺拓上的。
“王爷是否记得这图案在何处见过?”
“是有点眼熟……我想起来了,那日你我误入鬼市禁地,那院子里的石柱所雕镂的便是这种蛇身鹰首的怪物。”
庚羽颔首道:“先帝朝永昌年间,一支奇特的商队自南越之地来至中原,他们带来一种神奇的摇钱树,将其植于宅院,便可坐地生财。南越有个神秘的部落,其族人信仰的便是这种蛇身鹰首的图腾,其族中人多擅奇技诡术,据说上可登云窥天,下可踩浪探海,神乎其神。这支商队的到来,在中原百姓中引发不少骚乱,先帝恐江湖动乱,于是下旨驱逐,不过三年,这支商队便在中原销声匿迹。”
庚羽这厢娓娓道来,陈盈儿便托着腮,听得如痴如醉,十分入迷。
陈子轻瞥见妹妹这般模样,又打量一番她的装束,不禁道:“昨日宫人裳,今朝男儿袍,何谓金枝玉叶?”
闻言,陈盈儿眼珠一转,亦不示弱:“才出红楼绿馆,又入酒肆勾栏,到底公子王孙!”
话锋相接间电光石火,两兄妹互翻数个白眼才罢。
庚羽扫看左右,不知这兄妹俩因何争吵,更坐立难安。
车厢内静默片晌后,庚羽忍不住道:“要不……某还是去骑马吧。”
山野古刹,钟声阵阵。
青丝一缕接着一缕自张三的耳畔落下,老方丈手持剃刀,庄重地为其斩去尘缘烦恼丝。
无尘小和尚从旁立着,张三的头发每落下一缕,他便俯身拾取,将其置于铺垫着金丝绸布的托案上。
张三则双掌合十,闭了双眼,口中默念佛经。
自那日被同乡拖出东市货栈,他便一直神智恍惚,似疯若傻。待返乡车队经过普渡寺,阵阵钟声传来,张三竟在那悠远的钟声中突然清醒。
他陡然将双手伸向前方,于虚空处一顿乱抓,口中念念有词,“老四,你等等老哥哥,我来寻你了!”然后挣脱身旁的同乡,跌下马车,连滚带爬,求救似的奔向普渡寺。
彼时,无尘正于寺门洒扫,数日未见,发现张三变得这般模样,心中吃一大惊。
张三又连跌了几个跟头,无尘见状连忙上前去扶。张三一时间有了依仗,抱着无尘小和尚痛哭一场。
无尘叹道:“有情皆苦,众生皆苦,万般皆苦。”
之后,张三便赖在寺院不肯离开,同乡无奈,只得搁下他先行回乡。月余后,张三请求老方丈为其剃度。
观音殿内,香烟袅袅,须弥宝座上,“十一面观音”悲悯如常。
走走停停,抵达华州地界已是第六日。
一路上,陈子轻兄妹每宿驿馆,就要拜请当地的驿丞备些风味美食。谁料,兄妹二人在美食鉴赏这件事上竟‘英雄所见略同’,他们将沿途郡县的美味商酌出等次。
陈子轻道:“若说这郑县驿馆,烤胡饼,槐叶冷淘,羊肉泡馍,腊肉夹馍,以及肉丸胡辣汤,这几样确实比长安食肆里的口感更浓郁,更可口。”
陈盈儿道:“再说这雍县驿馆嘛,我评出的前五分别是酥皮烤鸭,煎白肠,金丝饼,酸浆水引,猪油汤饼。”
顾明舒补充道:“王爷公主,据说华州界内物阜民丰,有几家酒楼专供楚地名菜,像是什么翠湖鱼脍,荔枝酥山,蟹黄毕罗,碎玉糖糯浮元子,这些京城平日见不到的,尽可在华州觅得,小的最想吃那道碎玉糯元子。”
这主仆三人一路品鉴,耽搁不少时间,却也不见庚羽催促。陈盈儿后知后觉,心生愧疚,将陈子轻拉至一侧,道:“九哥,你说咱们是不是过于恣意,庚羽哥哥不会埋怨你我吧。”
陈子轻却意味深长道:“无妨,你这位羽哥哥最喜欢‘冷水泡茶’,‘慢火小烹’。磨刀不误砍柴工嘛,这一路上,咱们的嘴没闲着,他的眼睛耳朵啊,照样没得闲。”
巳时将过,一行人终于抵达华州廨署。将文牒奉上后,庚羽又同华州刺史漫谈半日,盛情之下,几人便在州廨内落榻了一晚,次日清晨才前往距州治三十里外的池县县城。
池县衙前,一老一少两位县官领着一众衙丁等候多时。庚羽一行人车马方至,两位县官便疾步相迎,年纪小的县官拱手谦辞道:“卑职‘钱聪’,乃本县县丞,刚得到州衙差役的通知,卑职备得匆忙,怕是要怠慢诸位了。”说完,才敢抬眼细打量庚羽一行,他见四人中有两位年轻公子,皆是眉目隽秀,神采非凡,一时间不知哪位才是鼎鼎大名的大理寺少卿。
庚羽察觉其眼神中的迟疑,回了一礼道:“庚某来得唐突,阁下不必介怀。”
钱聪见状,拜得更深:“庚少卿折煞我。”庚羽上前扶了扶他,就听他又道:“自赵县令失踪后,县治内大小事务便由卑职暂理,今日忽闻庚少卿莅临监察,不胜荣幸。”
年老县官走上前来,方要屈身拜下,便被庚羽扶住,“老前辈不必多礼。”
老县官道:“老某‘孙百泉’,亦是此县县丞。”
陈子轻暗道:“没想到这池县县域不大,竟设了两名县丞。”
庚羽望一眼后方衙丁,寻问道:“怎不见县尉?”
孙百泉解释道:“本县县尉‘赵义才’已病休半月,今日未能前来迎候,老某在此替其谢罪。”
庚羽道:“老前辈言重了。”
几人寒暄过一番,便被一众衙丁簇拥着进了县衙内。
钱聪和孙百泉将庚羽四人奉上主席,丰盛的酒水菜品便依次送了上来。
望着热气腾腾的酒菜,陈盈儿觉得宫宴流席也不过如此,顾明舒更是双眼冒光,直咽口水。
顾明舒对陈盈儿低声咬耳道:“殿下,你看,那道就是传闻中的‘翠湖鱼脍’。”
陈盈儿顺着顾明舒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只见翡翠荷叶盘中叠着新鲜嫩白的生鱼薄切,薄切被摆作牡丹花型,点缀着鲜绿的薄荷叶,其上还覆着一层碎碴乳冰,在一桌热菜里兀自冒着冷烟,很是新奇。
钱聪初见陈盈儿,便看她娇憨可人,他打心眼里喜欢,每不自觉就要多瞧上几眼,此时见其双目正直直盯着那盘翠湖鱼脍,便将整盘托送过去,“这是八宝翠湖鱼生,姑娘赶紧尝尝。”
陈盈儿举起筷子伸了过去。鱼脍对她来说不算稀奇,宫宴上也常见,但是长安附近的湖鱼口感不佳,在路上又听顾明舒说这华州的翠湖鱼虾十分鲜美,此刻一见,便不由得多贪了几筷。
陈子轻望见妹妹吃得不亦乐乎,微微颔首,向钱聪饶有兴致地发问:“既唤作八宝鱼生,那这八宝是哪八宝?”
钱聪边向陈盈儿那边奉送,边介绍道:“此鱼生之蘸料共有八种,蒜蓉甜醋汁,错色萝卜丝,雕花杨桃片,糖橘水晶酱,珍珠拌姜碎,乳霜白梅脯,椒香芝麻盐,茶油落花生。”他边说边将其旁的八碟蘸料指给他们看。
闻言间,陈子轻也夹了一筷,细品过后,赞叹道:“软嫩细滑,入口即化,口感上乘,确实不俗。佳品!”
钱聪见一行人均不扫兴,面上喜不自胜,咧嘴笑道:“照顾好各位,乃是卑职荣幸。诸位若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尽可提说,卑职一定尽心竭力。”
庚羽道:“钱县丞不必客气,庚某此行专为赵县令失踪一案,其他便宜随意,不多加烦扰。”
钱聪忙不迭摆手,“不烦扰,不烦扰,能为各位尽心乃是卑职本分。”
见这钱聪年纪轻轻却处事圆滑,庚羽便不再与其多作言谈,而是将目光落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老县丞‘孙百泉’身上。
这孙百泉鬓须皆白,看上去将近花甲之年,于是发问道:“老前辈年事已高,为何并未辞休县职,颐养天年?”
孙百泉咂口酒水,强颜笑道:“老某几年前便呈书请辞过,但是刺史未准。”
“为何?”庚羽追问。
钱聪截过话头,道:“庚少卿有所不知,本县治下共有十乡,其中古井,咸泉二乡乡民最是蛮悍,几十年来水火不容,每次吵闹起来,唯有老县丞出面,方可作罢,换作他人皆是徒劳。”
陈子轻听得入神,不禁发问:“都是乡里乡亲的,因何水火不容?”
孙百泉捋了捋长须,缓缓道来:“这一切需从本县县历说起,太祖朝时,此地盐池遍谷,有官吏上书朝廷禀明此事,池县由此设立,池县之‘池’字便是缘由‘盐池’之‘池’,那时,本地狭远偏僻,不足千户,却因盛产池盐,人丁逐渐兴旺,至太宗朝,本县已有百姓三千户余,然,谷地盐池逐渐枯竭,朝中暂撤本县县治,本县土地贫瘠,五谷不升,百姓素以采卤制盐为业,朝廷专设撤出后,民生几近艰难,直到先帝朝,时任工部尚书的陆大人勘察此地,他发现地下深处仍藏卤水河,于是改良‘顿钻凿井之法’,为本地挖凿大小近百口盐井,朝廷亦由此恢复本县县治,同时以盐井为中心特设古井乡,古井乡的乡民因此获得生计,日渐富足,然,不过十载,井盐亦枯,忽有某日,古井邻乡乡民入山采药,发现山野深处竟有咸泉涌出,上报州治后,便有朝中专使前来挖凿了百口自流井,因此又设立咸泉乡,替代古井乡成为池县盐业中心,咸泉乡民便以此为业,古井乡民见昔日同乡逐渐富裕,而本乡盐业逐日凋敝,高下一比,富贫不均,便心生嫉妒,两乡乡民经历数次械斗,结怨渐深。”
钱聪道:“庚大人是没见这古井,咸泉二乡的械斗,那般场面简直是六亲不认,头破血流,惨不忍睹。”说着,就又叹道:“乡里之争全是因‘盐’,不恨穷,恨不均啊。”
孙百泉道:“老某便是县衙专派的县丞,常驻咸泉乡,专管乡中盐务。有闲便劝解几桩乡邻纠纷。”
钱聪道:“这几年,两乡乡民又为柳木灰一事争执起来,昨日孙县丞刚劝过一架。”
得知乡民不和始末,庚羽对孙百泉拱手作礼道:“老县丞操劳辛苦。”
孙百泉起身朝着皇天后土深深一揖,回道:“老某承领朝廷俸禄,自当为我大陈尽职尽责。”
陈子轻这一顿自是吃得津津有味,庚羽却依旧愁眉难展。
茶余饭后,庚羽才询问起赵县令一事,“据说,赵县令是一个月前失踪的,他失踪那日可有什么异常,可有人见其最后一面?”
钱聪略作思量,道:“那日,赵县令前往古井乡察看盐井废址,由县尉赵义才陪同,二人一同前去,日暮时,赵义才竟自己归来,不见县令,问之,便说在盐井群处与县令走散,他为此还在井群周遭密林寻觅半日,却始终不见县令身影,他以为县令已归宅歇息,这才独自回来。个中详细,还需那赵义才自行说来。”
庚羽闻言颔首道:“多谢二位款待,庚某一行便在衙署落脚,有不便之处还望海涵。”
钱聪道:“庚少卿又折煞卑职,若庚少卿不弃于衙内下榻,是本县衙署蓬荜生辉。”之后,便为庚羽,陈子轻四人安排好厢房落榻。他料理至深夜,才告辞归家。